黛女士與勞斯萊斯

「派克先生,我瞭解情況。我知道你和瓦倫蒂娜的事。」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咔嗒」聲。然後是撥號音。

***

黛女士喜歡勞萊。汽車後排座位旁的一扇窗子沒關緊,它可以從那裡擠進去。它還邀請自己的朋友來此做客,在奢華的真皮座椅上,它們的晚會通宵達旦,然後再到處灑點尿液,以示曾到此一遊。黛女士的女朋友是個羞答答的、瘦得皮包骨頭的花斑貓,沒多久花斑貓就顯示出明顯的懷孕跡象,它喜歡蜷縮在司機的座位上,把自己的爪子探入柔軟的皮革中。

六月,雨水多得不合情理。雨下啊下啊下的,直到草坪變成泥水的汪洋。勞萊越陷越深,人工種植的草和雜草都長得高過了它。黛女士的女朋友已經在勞萊的前排座椅上產了仔——一共四隻——都還睜不開眼,一個個軟綿綿的,張著毛茸茸的小嘴咪咪叫著,吮吸著它們瘦骨伶仃的媽媽的奶,一面用爪子有節奏地拍著媽媽的肚皮。爸爸、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對它們著了迷,試圖把它們弄進家門,但女朋友又叼著它們後脖頸上的皮,把它們一個個全都搬了回去。

***

在小貓產仔後沒多久,薇拉來探訪了爸爸。她開著自己那輛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高爾夫gt敞篷汽車從普特尼出發,這輛車是大佬迪克在還愛著她時送給她的愛情信物(當然那時它還沒被撞過)。她於正午時分到達,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倫蒂娜都不在家,爸爸則坐在扶手椅裡打盹,收音機開得震天響。他醒過來,發現她正高高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發出一聲尖叫:「不!不!」

「噢,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安靜點,爸爸。我們這周已經上演了足夠多的情景劇了,謝您了。」薇拉用她那大姐頭的聲音厲聲呵道,「馬上!」她掃視了一下四周,彷彿瓦倫蒂娜就藏在某個角落,「她人呢?」

父親坐在椅子裡,兩手緊緊抓著扶手,一言不發。

「她人呢,爸爸?」

他演戲般地雙唇緊閉,直愣愣地凝視著前方。

「爸爸,看在老天的分兒上,我大老遠開車從普特尼來,想把你從自找的麻煩中解救出來,你卻連句話都不想跟我說。」

「你讓我安靜,所以我就安靜。」他又把嘴巴緊緊地閉了起來。

大姐頭把屋裡的每個房間都巡視了一遍,出來時把門關得砰砰響。她甚至還看了屋外的廁所和溫室。然後回到我父親坐著的那個房間。他一動沒動。他的嘴唇還緊閉著。

「真的,娜迪婭,」她告訴我,「我完全能理解為什麼瓦倫蒂娜要拿杯子裡的水潑他了。我真想也那麼做。我猜他是想證明自己有多聰明。」我什麼話也沒說。我的雙唇緊閉。我正努力控制著自己不笑出聲來,「當然再讓他開口說話並不是什麼難事。我只需問他有關科羅廖夫和空間計劃的事就可以了。」

「那最後到底怎樣了?你見到瓦倫蒂娜了嗎?」

「但我認為她相當出色。那麼……生機勃勃。」

很顯然,大姐頭和瓦倫蒂娜一見如故。瓦倫蒂娜欣賞薇拉的風格和耀武揚威的做派。薇拉欣賞瓦倫蒂娜顯山露水的性活力和她的冷酷無情。她倆一致同意,父親是個可憐蟲,是瘋子,卑鄙無恥。

「但那桃紅色珠光指甲呢?那高跟露趾涼拖呢?那草坪上的勞萊呢?」

「啊,沒錯。當然了,她是個騷貨。是個罪犯。不過,我還是不得不欣賞她。」

我的心直往下沉。我曾一直期待著這樣的對峙:扎德查克婚姻寶典對離婚專家;綠緞火箭筒對gucci手提包。我意識到自己曾是多麼指望著讓大姐頭來對付瓦倫蒂娜。現在我意識到,她們在某些方面是一丘之貉。

「可憐的爸爸。我知道他有點古里古怪的,但我不會說他卑鄙無恥。」

「瞧他給所有人招來的這些個麻煩——我們,有關當局,甚至瓦倫蒂娜。到最後,她會意識到自己最好傍的是其他人。假如他從一開始就能說個不字倒好些。他還真覺得自己配得上一個三十六歲的騷娘們呢。如果這不是卑鄙無恥,你說這是什麼?」

「但那是她勾引的他。她奉承他。她讓他覺得自己年輕性感。」

「他讓自己被奉承,因為他打心眼裡相信自己高人一等。他覺得自己聰明過人,能夠戰勝體制。這不是他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你什麼意思?」

「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娜迪婭。你知道他差點害得索尼婭外婆被送到西伯利亞去嗎?」

「我記得爸爸跟我說過的一個故事——全都是關於烏克蘭航空設計的先行者的。我還記得媽媽講的故事,說的是索尼婭外婆的牙是如何被人踢掉了。」

***

1936年從基輔的航空研究院畢業後,我父親想去哈爾科夫大學,洛金斯基他們正在那裡進行著噴氣推進方面的先期研發工作。但事與願違,他被送到了東部位於烏拉爾山腳下的彼爾姆(perm),在一所蘇聯空軍訓練學院任教。他恨彼爾姆:到處是醉醺醺計程車兵,沒有充滿智慧或文明的生活,離家數千英里,離柳德米拉數千英里,她當時正懷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怎樣才能把自己弄回家呢?尼古拉打起了鬼主意。他應當讓自己通不過安全檢查。在必須填寫的一大堆表格中,他在其中的一份上告訴當局,他娶了人民公敵的女兒為妻。而只不過是為了把自己放在更嚴重的境地,他又為柳德米拉生造出個哥哥來,說他是個反革命恐怖分子,住在芬蘭,一心想推翻蘇聯政權。

有關當局幾乎不敢相信他們的失誤。他們自然想了解更多關於這個反革命哥哥的事。他們逮捕了索尼婭外婆,對她進行了連續數日的嚴刑逼供。這個大兒子在哪兒?為什麼在她的檔案裡對他隻字不提?她還隱瞞了什麼?她是不是像她死去的丈夫一樣,是心存不軌的人民公敵?

索尼婭·奧切雷特考僥倖逃過了1930年的劫難,當時她的丈夫被逮捕並槍斃。但那些只是大清洗的第一波漣漪。到1937年,逮捕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當時槍斃對於人民公敵來說已太過仁慈——他們將被送往西伯利亞的勞改營,通過勞動進行改造和再教育。

舒拉姨媽出面營救。她告訴審訊者,作為一名年輕的實習醫生,她是如何在1921年前往諾瓦亞·阿來克桑德里亞,為她姐姐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母親柳德米拉接生。她簽了一份保證書,宣告索尼婭·奧切雷特考在此之前從未懷過孕。這得助於舒拉的丈夫是伏羅希洛夫的朋友。

但倖存下來的索尼婭再也沒能從她為期六天的審訊中緩過勁來。她前額上的傷痕就在眼睛上方,她的門牙被敲掉了。她曾經矯健輕盈的步伐變得笨重拖沓,動輒痛楚不已,她的眼睛經常神經質地眨個不停。她的精神垮了。

***

「舒拉姨媽當然自此之後對他恩斷義絕。他們無處可去,於是回去與索尼婭外婆同住在她的公寓裡。真的,那是不可原諒的。」

「但索尼婭外婆原諒了他。」

「她是為了媽媽的緣故原諒他的。但媽媽從未原諒過他。」

「她到最後肯定已經原諒了他。她與他一起生活了六十年。」

「她是為了我們才與他一起生活的。為了你和我,娜迪婭。可憐的媽媽。」

我很困惑——這是真的嗎?還是薇拉把自己的戲劇投射進了過去的時光?

「可是,薇拉,難道這意味著你將坐在那裡,聽任瓦倫蒂娜虐待我們的父親?撕扯他?也許甚至謀殺他?」

「不,當然不了。說真的,娜傑日達,我真不明白你怎麼能認為我會在這種情況下坐視不管。我們必須捍衛他,為了媽媽的緣故。雖說他一無是處,可他還是我們家庭的一分子。我們不能讓她獲勝。」

(所以,大姐頭還和我在一條船上!)

「薇拉,為什麼父親總是提你抽菸的事?他曾提到過有關香菸的事。」

「香菸?他跟你說起過香菸?」

「他說你沉迷於離婚和香菸。」

「他還說什麼了?」

「別的沒說什麼。為什麼?」

「忘掉它。它不重要。」

「顯然它很重要。」

「娜迪婭,為什麼你總與過去的事情過不去?」她的聲音緊張刺耳,「過去骯髒不堪。就像個下水道。你不該在那裡玩。別管它。忘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