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蒂娜接到了她姐姐從塞爾比發來的結婚邀請信。她把它拿給我父親看,在他鼻子底下晃動著它,同時發出幾聲惡毒的嘲弄。與邀請信一起寄來的信裡描述說,準新郎是個醫生,四十九歲,已婚(不再是已婚了,當然),有兩個上中學的孩子(都在私立學校),一幢好房子,帶漂亮的花園和能停兩輛車的車庫。那個沒奶子的老婆正在尋釁滋事,但丈夫太愛她了,所以沒問題。
車庫裡停的車一輛是美洲虎,一輛是雷諾。美洲虎不錯,瓦倫蒂娜說,但比不上勞斯萊斯。雷諾比拉達稍好些。不過,她姐姐的信激起了瓦倫蒂娜對她的錢多小氣鬼一無是處丈夫和他使她陷入其中的二流生活方式的新一輪不滿。
我父親在電話裡滔滔不絕地說著,不時停下來,猛烈地咳嗽一陣。我一面聽著,一面不由自主地朝對面的邁克望過去,他正蹺腳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杯啤酒,看第四頻道的新聞。他看上去是那麼體面,那麼友善,頭髮有點發白,開始有了點微凸的小肚腩,但英俊依舊,那麼可愛,那麼——像個丈夫。但是……一個令人焦慮的念頭掠過我的腦際。
這意味著什麼?
現在,隨著又一陣的咳嗽,我父親的電話來到了要點之處。瓦倫蒂娜需要更多的錢,於是他必須變賣一些不動產。但他能有何不動產呢?只有那房子。啊!在房子後面有塊很大的空地,什麼用處都沒有。這個他可以賣。(他在說母親的花園!)
他已經與一位鄰居討論過了,那鄰居願意以三千英鎊的價格把它買過去。
我的心現在狂跳不已,我的眼睛因為憤怒而視線模糊,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必須控制自己的聲音。
「別匆忙行事,爸爸。不用急。也許這個姐姐的未婚夫到頭來也是個小氣鬼。畢竟他必須得負擔他妻子和上私立學校的孩子的生活費。也許那位妻子會分到美洲虎,這位姐姐到手的是雷諾。也許瓦倫蒂娜將會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幸運。只需等等看就好。」
「喔。」
至於賣母親的花園——我的牙關緊咬,以免讓話語衝口而出——這類事往往比它們表面上看去的要複雜得多。房產契約得重籤。有可能大部分的錢都給律師費吞了。鄰居提出的價錢——啊呀,那真是少得可憐。如果他有建築許可證,在那裡再蓋間房子,那塊地豈不會翻上十倍的價格。想想瓦倫蒂娜該有多高興呀。(建築許可證要花成百上千年的時間。)
他是不是願意讓我諮詢一下律師呢?他是不是想讓我就建築許可證的事與市政廳聯絡一下?我是否該同薇拉談談?
「嗯。律師可以。市政廳可以。薇拉不可以。」
「但薇拉很有可能會發現的。想想她該會多麼不安。」(他知道我的意思是狂怒。)
***
薇拉的確發現了。是我告訴她的。她既不安,又狂怒。
她開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從普特尼趕到彼得伯勒。她到達時,還穿著家常穿的拖鞋(罕見地不曾關注細節)。她雄赳赳氣昂昂地徑直走向鄰居家(那是幢難看的仿都鐸式房屋,比我父母的房子大多了),把門敲得砰砰響,然後與他來了個正面交鋒。(「你該看看他的那張臉。」)那鄰居是個退休在家的生意人,是園藝方面的業餘愛好者,正在園藝學校學習,他在薇拉劈頭蓋臉的進攻下瑟瑟發抖。
「我只是想幫幫忙。他說他有些資金上的困難。」
「你幫不上忙。你是在幫倒忙。當然,他是有資金上的困難,因為他那個吸血鬼老婆。你該留意他,而不是鼓勵他。你是什麼樣的鄰居啊?」
他老婆聽到了吵嚷聲,來到門前。她身穿兩件套的運動衫,戴著珍珠首飾,手裡端著杜松子酒和奎寧水(就是這倆鄰居充當了母親遺囑附件的證人)。
「怎麼了,愛德華?」
愛德華作了解釋。他老婆揚起眉毛。
「這是我頭回聽說此事。我還以為我們存錢是為了去乘船旅行呢,愛德華。」然後她轉向薇拉,「我們是替馬耶夫斯基先生感到擔心,但我們不想介入其中。是吧,愛德華?」
愛德華又是點頭又是搖頭。薇拉得拉攏他們,所以放緩了語氣。
「我敢肯定這完全是場誤會。」
「是的,一場誤會。」
愛德華抓住了救命稻草,退到老婆身後,他老婆則走上前來,取代了她丈夫在門口的位置。
「她似乎不像個良家婦女。」她說,「她在院子裡做日光浴,穿著……穿著……」她向後偷偷瞄了丈夫一眼,聲音變成了耳語,「我看到過他從樓上窗子裡往外看。還有一件事,」她的語調是很機密的那種,「我覺得她有外遇。我看到一個男人……」——她噘起嘴唇——「……開車來接她。他把車停在樹蔭底下——馬耶夫斯基先生從窗子裡看不見——然後按喇叭等她。她跑出來,穿著盛裝。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像我母親過去常說的那樣。」
「謝謝你告訴我這事,」薇拉說,「你總是這麼幫忙。」
***
瓦倫蒂娜一定是看到了薇拉的車,因為她正在車道上等著她,堵住了她的去路,雙手叉腰,準備惡戰一場。她上下打量著薇拉。她的眼睛在薇拉穿著拖鞋的腳上停留了一會兒,唇際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薇拉也向下看了看。(「我那時才意識到我犯了個多麼大的錯誤。」)瓦倫蒂娜穿著雙高跟鞋,這讓她裸露的肌肉發達的小腿肚子看上去就如拳擊手的二頭肌。
「你到鄰居家去幹什麼,麻鼻頭?」瓦倫蒂娜質問道。
薇拉不理她,一路推進到了廚房,廚房裡全是水蒸氣,所有窗戶都蒙了一層水霧。水槽裡堆放著沒洗的碗碟,有什麼東西散發著令人噁心的氣味。爸爸在門口徘徊,穿著條海軍藍尼龍工裝褲,肩帶交叉在他單薄佝僂的背上。
「我跟鄰居談過了,爸爸。人家對買媽媽的花園沒什麼興趣了。」
「薇拉,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你就不能不管我?」
「因為如果我不管你的話,爸爸,這隻禿鷲就會把你的肝臟啄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