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送了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一隻貓。他們叫它黛女士,是以威爾士王妃黛安娜的名字為它命名的,因為她是他們極其仰慕的人。它是扎德查克太太的鄰居送的,更像個小貓咪而非大貓——很難說像它的名字那般漂亮。它的皮毛是黑色的,上面夾雜著無規則的白點,有著淡粉色的眼眶和溼漉漉的淡粉色鼻頭。
黛女士(他們發的是「來滴滴」的音)積極肯幹,把家中所有柔軟的陳設都撕了個遍。幾周後,大家才發現它是個小公貓,而非小母貓(我母親永遠不會犯這種錯誤),並開始到處撒尿。如今,家裡除了腐爛的蘋果味、吃了一半的連袋煮晚餐的黴味、廉價的香水味以及空氣不流通的老年人房間裡的臭味外,又增添了公貓的尿騷味。還不僅僅是尿味。沒人教黛女士使用便盆,而在下雨天,當它做出決定,由於自己身份太過尊貴,不能屈身去花園裡方便時,也沒人為它收拾打掃。
我父親、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都非常喜歡黛女士,它能身手矯健地跳向窗簾,能向空中跳起四英尺高去抓吊在繩子上的紙片。只有薇拉和我不喜歡它,但我們又不住那兒,所以我們怎麼想又有什麼關係?
黛女士成了他們的代理子女。他們手拉著手坐在一起,為它的聰明才智和美麗動人而嘖嘖稱奇。要教它用第一原理證明畢達哥拉斯定律肯定只是個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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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根本就不考慮離婚,薇拉。他們手拉著手坐在那裡哄那個噁心人的小貓。」
「真的嗎,這太過分了!我告訴過你我們應當給他弄份證明的。」大姐頭說。
「那正是瓦倫蒂娜想要的。」
「那麼,她想的對,雖說她很惡毒。她顯然又讓他變得對她俯首帖耳了,直到她拿到護照。男人就是這麼愚蠢。」
「薇拉,你想讓媽媽與他離婚是怎麼回事?」
「你在說什麼?」
「他說你企圖說服媽媽跟他離婚。」
「我嗎?我不記得了。多遺憾呢,我沒能成功。」
「不管怎樣,其結果是,這讓他很討厭離婚的念頭。」
「我看我得親自出馬去跟他本人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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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久後發生的事讓他改變了主意。某天一大早,他打來電話,開始大叫大嚷地說些胡言亂語,是關於大勞萊還是什麼的。我急著去上班,所以我催他晚點再打電話。但他終於把要說的話說出來了:
「那個勞萊就坐在前院裡,在草坪上。」
「爸爸,你在說什麼呀?什麼勞萊?」
「勞萊!勞斯萊斯!」
瓦倫蒂娜已經達到了她夢想中的西方生活的最高點——她擁有了一輛勞斯萊斯。它是輛4升的房車,是愛裡克·派克以500英鎊這一最低價賣給她的(我父親付的錢)。她現在有輛拉達停在車庫裡,一輛羅孚停在車道上,還有輛勞萊停在草坪上。這些車沒有一輛有行車證或是買過保險。她仍然沒有通過駕駛考試。
「這個愛裡克·派克又是誰啊,爸爸?」我想起了我在那個放有吃了一半的火腿三明治的內褲抽屜裡發現的折起來的小紙條。
「實際上,此人是最有趣的那種型別。他曾經是皇家空軍飛行員。噴氣式戰鬥機飛行員。現在他是個賣二手車的。留著一臉大鬍子。」
「他跟瓦倫蒂娜非常要好嗎?」
「不,不。我不這樣認為。他們沒有任何共同點。她對汽車根本毫無興趣,除了將之作為自我炫耀的交通工具。實際上那是輛很不錯的車。出自葛拉斯維恩女士的莊園。我相信它多年來一直被用作農用汽車,拉乾草、羊、化肥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幾乎像個拖拉機。現在需要修理修理了。」
邁克看到那輛勞萊時,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它歪歪斜斜地斜臥在起居室窗前的草地上,像只斷了翅膀的天鵝。它看上去就像沒了汽車懸架一樣。褐色的液體從它的肚子底下滲漏出來,汙染了草地。它的油漆曾經是白色的,如今則是補漆、填充物和鐵鏽的拼湊物。他和我父親圍著它轉了一圈又一圈,拍拍這裡,敲敲那裡,不斷地搖著頭。
「她想讓我修理它。」我父親說,無助地輕輕聳了聳肩,彷彿他是童話裡的王子,被美麗的公主要求完成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作為對愛情的考驗。
「我想它是修不好了。」邁克說,「再說了,你到哪去弄配件呢?」
「確實是,它是需要些配件,即使那樣,你也沒有任何把握讓它跑起來。」我父親說,「真是遺憾。像這樣的汽車應該永遠奔跑在路上,但它過去顯然遭受過虐待。不過,多漂亮啊……」
就在此時,瓦倫蒂娜從屋子裡現出身來。儘管已時值六月,天氣很是暖和,她卻穿著件很大的收腰寬肩皮大衣,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將它裹住身體,一副電影明星的派頭。她現在長了太多的肉,以至於大衣在肚子那裡幾乎都扣不住了。她脖子周圍有圈光閃閃的珠子不時地發出光亮,在光線不清的時候,你會把它錯當成鑽石。斯坦尼斯拉夫穿著短袖襯衣,揹著她的包走在她身後。
當她看到我們三人站在院子裡打量著她的勞萊時,她停下了腳步。
「是輛不錯的車,對吧?」她這話是衝我們所有人說的,但眼睛卻看著邁克,等著他的回答。
「是的,一輛非常好的車,」邁克說,「但可能更適合擺在博物館裡,或是成為收藏家的物件,而不是在路上開著跑。」
「哈羅,瓦倫蒂娜,」我逢迎地笑著說,「你看上去很優雅。你要出門嗎?」
「上班。」就這一個詞。她甚至都沒把頭轉向我。
「你怎麼看啊,斯坦尼斯拉夫?你喜歡這車嗎?」
「哦,是的。它比zill強多了。」有缺口的牙閃著光,「瓦倫蒂娜最終總能得到她想要的。」
「汽車是壞的。」我父親說。
「你修車。」她悍然地說。然後想起來應該對他好點,於是彎下腰拍拍他的臉,「工程師先生。」
工程師先生把他佝僂的身子伸展到所能伸展的最長高度。
「勞斯萊斯壞了。拉達壞了。不久羅孚也壞了。只有走路不會壞。哈哈。」
「不久你壞了。」瓦倫蒂娜說。然後她瞥了我一眼,輕聲笑了笑,彷彿在說:只是個玩笑罷了。
她開著羅孚帶著斯坦尼斯拉夫走了,在身後留下一團濃煙和著火的氣味。在邁克和我父親繼續注視著那輛勞萊的時候,我走進屋去,查詢黃頁。
「哈羅,是愛裡克·派克先生嗎?」
「有什麼要幫忙的嗎?」那聲音既油滑又粗糲,像燃燒的機油。
「我是馬耶夫斯基先生的女兒。你賣給他輛車。」
「啊,是的。」粗糲地咯咯笑,「瓦倫蒂娜的勞萊。來自葛拉斯維恩莊園,你曉得。」
「派克先生,你怎麼能做那種事?你知道這車甚至開不了。」
「這個啊,小姐,呃……女士,呃……你看,瓦倫蒂娜說她丈夫曾經是個天才的工程師。航空學。你看,我碰巧對飛機略知一二。」油滑而粗糲的聲音變得推心置腹起來,「你看,在20世紀30年代,世界上一些頂尖的航空學帶頭人就出自烏克蘭。西科斯基——發明了直升機。洛金斯基——影響了米格式戰鬥機。我在朝鮮時親眼見識過它們的飛行,你知道。優秀的小型戰鬥機。所以當瓦倫蒂娜對我提起她丈夫,說他是如何許諾說,他會立即讓它跑起來時……相信我,我有懷疑,但她很會說服人。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父親已經看過它了,他說他修不了。也許你可以來把它弄走,並把他的錢還回來。」
「五百英鎊對輛勞萊老爺車來說是很好的價錢。」
「如果它開不了的話就不是。」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