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猜到扎德查克太太知道婚姻無效判決計劃的?」薇拉問。離婚專家和「把他們痛打一頓再趕回老家」太太又把腦袋湊到了一起。
「瓦倫蒂娜一定看了律師的來信。」
「她在偷看他的信件。」
「看上去是這樣。」
「我得說,考慮到她那淨打鬼主意的花花腸子,我對此一點也不吃驚。」
「這是個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遊戲。」
下次我們再去看父親時,我把邁克拋在到處是蘋果的起居室裡的拖拉機獨白裡,我自己則消失在樓上,去翻瓦倫蒂娜的房間。她現在佔據了過去是我父母臥室的房間。那是間昏暗、醜陋的屋子,裡面擺的是20世紀50年代的沉重的橡木傢俱,衣櫥裡仍然塞滿了我母親的衣物,兩張一模一樣的床上鋪著黃色的燈芯絨床單,窗簾是我父親挑選的,淡紫色、黃色和黑色構成鮮亮逼人的現代派圖案,在赭色亞麻油地氈的正中是塊方形的藍色地毯。對我來說,這個房間,這個我父母關係的隱秘私室,一直都是個充滿神秘與不安的地方。所以我大吃一驚地發現,瓦倫蒂娜已經將其改變為好萊塢式的閨房:毛茸茸的粉色尼龍靠墊,套著鑲有花邊的套子的紙巾盒,化妝品和化妝棉,牆上貼著撲閃著大眼睛的孩子的畫像,床上堆著讓人不由得想要摟抱的可愛玩具,梳妝檯上擺著香水瓶、護膚水和潤膚霜。這些東西似乎都來自郵購目錄,有幾份這樣的目錄就攤開在地板上。
但房間的最大特色是凌亂。滿屋子都是亂七八糟的報紙、衣服、鞋子、髒杯子、洗甲水、化妝品瓶子、麵包皮、頭髮刷、美容用具、牙刷、短襪、餅乾盒、珠寶、照片、糖紙、小擺設、舊碟子、內衣、蘋果核、橡皮膏、目錄、包裝紙、黏牙的糖果,它們全都烏糟糟地堆在梳妝檯上、椅子上、那張空著的床上,並且還漫漶到了地板上。化妝棉,到處都是一團團的化妝棉,上面塗有紅色的口紅、黑色的眼影、橘色的腮紅、粉色的洗甲水,散落在床上、地板上,被踩進藍色地毯裡,與衣服和食物交雜地糅為一團。
房間裡有股子怪味,除了交雜在一起的甜膩膩的香味和工廠化學用品的味道外,還有點其他東西的味道——某種由人體器官和細菌所散發出的味道。
該從何處下手呢?我意識到我並不確定自己要找什麼。估計在瓦倫蒂娜下班和斯坦尼斯拉夫做完週六要乾的事情回家之前,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我從床開始。那裡有些照片、幾份看上去挺正式的檔案、一份臨時駕照申請書、一份她工作的養老院的解除僱傭關係的表格(我注意到,兩份檔案上的姓氏的拼寫不同)、一份麥當勞的工作申請。照片很有意思——瓦倫蒂娜穿著件露肩晚禮服,精緻地包著頭巾,站在一個皮膚黝黑、粗壯結實的中年男人身旁,此人看上去比她要矮好幾英寸。有時,他的胳膊摟著她的肩,有時他們十指相扣,有時他們衝著鏡頭微笑。這男人是誰?我仔細地研究著照片,但怎麼看這人都不像鮑勃·特納。我撿起其中的一張,把它塞進口袋裡。
床底下,在一個樂購超市的購物袋裡我有了下一個發現:那是一捆我父親用他那難以辨認的字跡寫就的書信和詩歌,其中還夾有某人對它們的英語翻譯。「我親愛的……至愛的……美麗的女神維納斯……胸脯像熟透的桃子(我的天啊!)……頭髮像烏克蘭金黃的麥田……我全部的愛與忠誠……至死和死後都屬於你的。」翻譯的筆跡看著像個孩子的手筆,字母寫得又大又圓,字母i上面的點是個小圈。斯坦尼斯拉夫?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誰會是這些翻譯的目標讀者?我注意到,其中的一封信上既有文字也有數字。出於好奇,我把它抽了出來。我父親羅列了他的收入,提供了他所有養老金和全部儲蓄賬戶的細節。那蜘蛛腿一樣纖細的數字爬滿了整頁的紙。「錢不算多,但足夠舒適地生活,而一切都將是你的,我至愛的」,他在信的末尾這樣寫道。所有這些都用那孩子的手整齊地抄譯了下來。
我又把它讀了一遍,我的怒火在燃燒。我姐姐是對的——他是個傻瓜。我不應該責怪瓦倫蒂娜侵佔他的錢——他多多少少是把錢拼命地塞給了她。
現在,我把注意力轉向了抽屜。抽屜裡一樣亂成一團。我仔細地檢視了混雜在一起的內衣、外衣、黏糊糊的糖紙、護膚水的瓶子、廉價的香水。在一隻抽屜裡,我發現張便條:「週六見。我全部的愛,愛裡克。」在它邊上,埋在兩個小擺設下面的,是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它的外殼發灰,向後捲曲,粉紅髮黑的幹火腿腸碎片猥褻地從裡面伸了出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汽車的剎車聲。我迅速從瓦倫蒂娜的房間溜出來,進了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間。這裡過去是我的房間,我還有些東西留在衣櫥裡,所以我可以理直氣壯地到這個房間來。斯坦尼斯拉夫比瓦倫蒂娜要整潔。我沒花多長時間就意識到,他是凱莉·米洛和「男孩地帶」的樂迷。這個「音樂天才」滿屋子都是「男孩地帶」的磁帶!窗下的桌子上是些學校的課本,還有張書寫紙。他在用烏克蘭語寫信。親愛的爸爸……
隨後我意識到廚房裡又多了兩個聲音——不是邁克和我父親的,而是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在對話。我輕輕關上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門,躡手躡腳地下了樓。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在廚房裡撥弄著某種連袋煮的美味佳餚,燒滾的水溢了出來,滴在爐子上。烤架下,兩條幹癟的香腸正開始冒煙。
「哈羅,瓦倫蒂娜。哈羅,斯坦尼斯拉夫。(我不能肯定此時使用什麼樣的禮儀才合乎時宜:你當如何跟某個正在收集你父親的情報,而你剛剛翻過她抽屜的人說話?我選擇了英國方式:禮貌地打招呼。)上班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