脅迫之下

「但他們真的……?」

「很抱歉,娜傑日達。這太噁心人了,我不想談。」

不管怎樣,我還是從爸爸那裡找到了答案。瓦倫蒂娜一直以來跟她的朋友瑪格雷特卡·扎德查克無話不談,而扎德查克太太也有一兩件事要告訴她。老馬耶夫斯基太太是個狡黠而節儉的女人,她說。當她死時,她已攢下了一大筆錢。有上萬英鎊。全都藏在這房子裡的某個地方。為什麼那個小氣丈夫不把錢給她?小氣丈夫在告訴我這件事時咯咯地笑個不停。她會把整個房子翻個底朝天,而她連一便士也找不到。

扎德查克太太還教給了瓦倫蒂娜一個新詞:口交。在英國十分流行,扎德查克太太說。你會在所有的英國報紙上讀到這個詞。好烏克蘭人不口交。小氣丈夫在英國生活的時間太久了,讀英國報紙,打起了英國人的口交的主意。口交是好的,扎德查克太太說,因為有了口交,人人都知道是真實婚姻,小氣丈夫不能說不是真實婚姻。

扎德查克太太還告訴了她一件事——如果她與那個打老婆的小氣丈夫離了婚,因為口交,她將保證能得到房產的一半。那是英國的法律。在大發橫財的夢想的激勵下,她與我父親來了個當面鑼對面鼓。

「我先得到護照簽證,然後我就離婚。等我離了婚,我會得到一半的房產。」

「為什麼不現在就開始?」他說,「我們把房子分開。樓上歸你和斯坦尼斯拉夫,樓下歸我。」

現在我父親開始畫圖——樓下平面圖,樓上平面圖,要鎖起來的門,要開的通道。他在幾張方格紙上畫滿了蜘蛛網般的草圖。在鄰居的幫助下,他把自己的床搬到了樓下堆滿蘋果的起居室裡,也就是我母親去世時待過的房間。他告訴薇拉,那是因為他爬樓太費勁。

但那屋子太冷了,他又因為那些蘋果而不願開暖氣。他開始咳嗽和氣喘,於是瓦倫蒂娜,因為害怕他在她的英國護照得以圓滿(他的原話)之前死掉,帶他去看菲格斯醫生。醫生告訴他,他晚上需要保持暖和。他的床搬進了挨著廚房的餐廳,在那裡,總控供暖鍋爐可以一天到晚地開著。這屋子以前是敞開式的,但他要求邁克給他安個門,因為他害怕瓦倫蒂娜會在夜裡謀害他(他的原話)。他在這個房間裡起坐,睡覺,吃飯。他使用樓下為母親設定的小衛生間和淋浴室。他的世界已壓縮到一個房間的跨度,但他的思想依舊自由地馳騁在全世界犁溝縱橫的田野上。

***

愛爾蘭,像烏克蘭一樣,是個擁有廣闊鄉村的地方,因毗鄰一個更為強大的工業化國家而備受煎熬。愛爾蘭對拖拉機史的貢獻在於它天才的工程師哈里·佛格森(harryferguson),他出生於1884年,出生地靠近貝爾法斯特(belfast)。

佛格森是個聰明而淘氣的人,他對航空術也充滿了激情。據說他是第一位在大不列顛建造並駕駛自制飛機的人,時間是1909年。但他不久就開始相信,促進有效的食品生產將是他對人類獨一無二的貢獻。

哈里·佛格森的第一張雙刀犁安裝在用福特t型汽車改裝成的拖拉機的底盤上,恰如其分地起名為「愛神」。這種犁裝配在拖拉機的後部,通過獨具匠心的平衡彈簧裝置,它可以由駕駛員使用座位旁的操縱桿隨意調節上下高度。

與此同時,福特公司也在發展自己的拖拉機。佛格森的設計更為先進,使用了液壓連桿,但佛格森知道,儘管自己有工程方面的天才,光靠他本人還是無法實現夢想。他需要一家大公司來生產他設計的拖拉機。於是他與亨利·福特達成非正式協議,只以握手為憑。這個福特—佛格森夥伴關係給世界帶來的新型福特牌拖拉機遠勝於以前所知的任何機型,是所有現代型號的拖拉機的先驅。

然而,這個以握手締結的協議在1947年亨利·福特二世接替了父親的帝國之後就分崩離析了,他開始生產一種新型的福特8n拖拉機,使用的是佛格森的系統。佛格森那開朗愉快的天性與美國商人的無情無義無法合拍。問題於1951年由法院裁決。佛格森要求得到2400萬美元,但只得到了區區92.5萬美元。

在永不言棄的精神的作用下,佛格森有了一個新想法。他與位於考文垂的標準汽車公司接觸,計劃把先鋒牌汽車改裝成拖拉機。但這一設計不得不加以改良,因為戰後汽油實行的依舊是配給制。佛格森所面臨的最大挑戰是把汽油驅動的發動機改為柴油驅動的發動機,他的成功使著名的te20得以問世,英國生產了超過五十萬輛這種型號的拖拉機。

佛格森因把我們時代的兩個工程學方面的偉大成就結合在一起而名垂後世:拖拉機與家用汽車,農業與運輸,兩者都對人類的快樂安康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

我父親最終還是為了瓦倫蒂娜的上訴去了諾丁漢。她是怎麼說服他的?她威脅說要把口交的事抖出來給官僚們聽嗎?她把他枯瘦的腦袋溫柔地攬在自己的一對子彈頭中間,往他的助聽器裡柔聲細語地灌迷魂湯了嗎?我父親對此隻字不提,但他自有一個詭詐的計劃。

他們乘火車去的諾丁漢。瓦倫蒂娜已經為這一場合置辦了新裝:一套海軍服套裝,帶粉色滌綸絲襯裡,與她的口紅和指甲的顏色正相配。她的頭髮高高地堆在頭上,形似一隻黃色蜂窩,為了保持髮型不亂,使用了別針和髮膠加以固定。我父親穿著他結婚時穿的那套衣服,裡面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衣,襯衣的領子已磨損,最上面的兩粒釦子是用黑線縫上去的。他頭上戴了頂綠色鴨舌帽,他把它稱之為他的「lordovskakepochka」(意為「貴族戴的帽子」),那是他二十年前在彼得伯勒的消費合作社買的。瓦倫蒂娜用廚用剪刀幫他剪短了頭髮,以便讓他看上去整潔些,她幫他端正領帶,甚至還在他的腮幫子上啄了一口。

他們被領進一間漆成淡棕色的色調沉悶的房間,房間裡坐著兩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和一個穿灰色羊毛衫套裝的女人,他們坐在一張棕色桌子後,桌上放著幾捆檔案、一隻玻璃水瓶和三隻玻璃杯。瓦倫蒂娜被要求先發言,然後被問了一系列的問題,在回答這些問題時,她詳細地敘述了她和我父親是如何在彼得伯勒的烏克蘭人俱樂部相遇的,他們是如何一見鍾情的,他是如何用詩歌和情書向她求婚的,他們是如何在教堂結婚的,以及他們在一起是多麼幸福。

等輪到我父親發言時,他輕聲詢問他是否能去另外的房間。移民局小組成員商量了一下,但結論是不能,他必須當眾講話。

「我將在脅迫之下發言。」他說。他們向他詢問了一系列相同的問題,他的回答與瓦倫蒂娜的如出一轍。在他的發言即將結束時,他說:「謝謝你們。現在我想讓你們記下來,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在脅迫之下說的。」

他在拿她的英語水平當賭注。

一陣急促的記錄,但小組成員誰都沒有抬起過頭,或者與我父親對視一下。瓦倫蒂娜輕輕揚了揚一隻眉毛,但臉上還帶著她固定不變的微笑。

「什麼意思,‘瞎迫’這詞兒?」他們在等回家的火車時,她這樣問他。

「它的意思是愛情,」我父親說,「就像法語裡的tendresse。」

「啊,holubchik。我的小企鵝。」她眉開眼笑,又在他腮幫子上啄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