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場危機。這次是電話賬單。費用超過七百英鎊,幾乎全都是打到烏克蘭的電話。父親給我打電話。
「能否請你借我五百英鎊?」
「爸爸,這事就到此為止吧。為什麼我得為她打到烏克蘭的電話付錢?」
「不光是她。斯坦尼斯拉夫也打了。」
「那麼,他們倆都是。他們不能拿起電話就打,跟朋友煲電話粥。告訴她,她必須用自己的工資付電話費。」
「嗯。對。」他放下了電話。
他打電話給我姐姐。
她打電話給我。
「你聽說電話費的事了嗎?說實話!下次又會是什麼?」
「我對他說,他必須讓瓦倫蒂娜掏錢。我可不會給她貼錢。」我的口氣是那種報紙上的讀者投訴的腔調。
「當然這正是我對他說的,娜傑日達。」我姐姐在使用讀者投訴腔方面甚至更勝我一籌,「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她不能付電話費,因為她得付買車的錢。」
「但我想她的車是他花錢買的。」
「另一輛車。一輛拉達。她要買下它帶回烏克蘭。」
「那她有兩輛車了?」
「似乎是這樣。當然這些人——他們是共產黨。很抱歉,娜傑日達。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他們總是擁有他們想要的,每種奢侈品,每種特權,現在他們再也不能在那邊敲那個體制的竹槓了,於是他們想跑到這邊來,敲我們的體制的竹槓。哎呀,抱歉……」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薇拉。」
「你看,在這個國家,共產黨人是無傷大雅的小人物,留鬍鬚,穿涼鞋。但一旦他們擁有了權力,剎那間就生出了一種全新的邪惡個性。」
「不對,有權有勢的人都是一個樣,薇拉。有時他們稱自己是共產黨,有時是資本家,有時是虔誠的宗教信徒——不管怎樣,他們需要的就是緊緊抓住權力不放。俄國的前共產黨人就是現在的工廠大老闆。他們都是真正的奸商。但那些職業的中產階級,也就是像瓦倫蒂娜的丈夫那樣的人,卻遭受了最嚴酷的打擊。」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贊同我的看法,娜傑日達,說實在的,我不想就此爭論下去。我知道你其實同情的是什麼。但我一眼就能看穿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可你連見都還沒有見過他們。」
「可我能從你的描述中看出來。」
蠢豬一個。跟她爭吵沒一點兒意義。但甚至在我們建立了新的聯盟時,她還是不假思索地批評我,這仍讓我耿耿於懷。
我打電話給父親。
「啊,」他說,「沒錯,那輛拉達。她給她哥買的。你瞧,她哥住在愛沙尼亞,但他被驅逐出境了,因為他沒能通過愛沙尼亞語的考試。他是純種的俄羅斯人,你瞧。說的是純粹的俄語。愛沙尼亞語他連一個字都不會說。但在獨立之後,這個愛沙尼亞新政府想把俄羅斯人全都趕出去。所以她哥不得不走。現在瓦倫蒂娜,她說烏克蘭語和俄語。兩種語言說得都很流利。斯坦尼斯拉夫也一樣。詞彙量很大。發音標準。」
「說說那輛拉達。」
「啊,是啊,拉達。她哥有輛拉達,你瞧,它被毀了。他的臉也被毀了。一天晚上,他去釣魚,從冰洞裡釣魚。很冷,長時間坐在雪地裡,等魚上鉤。愛沙尼亞非常地冷。於是,為了讓自己暖和些,他喝了伏特加。酒現在當然不是用在拖拉機上的柴油或汽油的那種燃料了,但它具有某種供熱特性。但那是要付出代價的。好吧,代價就是這個。他喝得太多,在冰上滑了一跤。毀了拉達,也毀了他的臉。但我自問,為什麼我要幫這樣一個人?他不僅不是烏克蘭人,而且是個連愛沙尼亞語考試都通不過的純俄羅斯人!告訴我這道理。」
「於是她就給他買了輛新拉達?」
「不是新的。二手貨。不是太貴,順便說下。一千英鎊。你瞧,在這個國家,人們不認為拉達是多麼時尚的車。(他說‘時尚’這個詞時,用的是法國腔。他總幻想自己會說點法語。)相對於發動機而言,車身太重了。油料燃燒不充分。老式傳動裝置。但在烏克蘭,拉達不錯,因為有大量備件。也許它甚至不是買給她哥的。也許她會賣掉它,從中撈上一把。」
「也就是說她開著兩輛車到處跑。」
「不。拉達停在車庫裡。羅孚停在行車道上。」
「但她沒錢付電話費。」
「啊。電話。問題就在這兒。聊得太多了。丈夫、兄弟、姐妹、母親、叔叔、阿姨、朋友、表親。有時用烏克蘭語,但大多是用俄語。」彷彿用烏克蘭語聊天他就不在乎支付電話費似的,「不是充滿智慧的言之有物的聊。是毫無意義的瞎聊。」如果聊的是尼采和叔本華,他就不在乎支付電話費了。
「爸,告訴她,如果她不付電話費的話,電話就會被掐掉。」
他辦不到。他招架不了她。或者,也許他並非真想那麼做。他只是想抱怨一下,以獲取我們的同情。
「你必須對她更強硬些。」我感覺得到他在電話那頭的牴觸,但我堅持說下去,「她不明白。她以為在西方,人人都是百萬富翁。」
「啊啊。」
幾天後,他又打電話來了。羅孚又出毛病了。這次是液壓制動系統的問題。噢,還有它沒通過年檢。他需要借更多的錢。
「等我一拿到退休金就還你。」
「看見了吧?」我衝邁克發火道,「他倆都徹底瘋了。他們兩個人。我為什麼就不能生在一個正常的家庭呢?」
「想想如果真是那樣該多麼無趣啊。」
「哦,我想我能忍受一點點的無趣。我就是不想要這一切——不要在我此生中。」
「好啦,氣大傷身,因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事情還會變得更糟。」他從冰箱裡拿出一聽冰啤酒,倒進兩隻玻璃杯中,「你得給他機會讓他找點樂子。你不應該干預其中。」
後來,我直後悔我沒有多些干預,早些干預。
我意識到,光在電話上紙上談兵是不行的,是到了再次探訪的時候了。這次我事先沒通知父親。
我們到時,瓦倫蒂娜不在家,但斯坦尼斯拉夫在。他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做功課,埋首於書本之中。他很用功。乖孩子。
「斯坦尼斯拉夫,」我說,「這車怎麼回事啊?它好像招來一大堆的麻煩。」
「哦,沒事兒。現在一切正常。全搞定了。」他笑著說,露出豁牙來,很是可愛。
「但是,斯坦尼斯拉夫,你就不能勸勸你媽,讓她買輛小點但更可靠的車,而不是這輛外表光鮮、花費巨大的大傢伙?我父親沒那麼多錢,你也知道。」
「哦,它現在沒問題了。它是輛挺不錯的車。」
「但假如你們有輛更可靠的車不是更好嗎,比如說福特嘉年華?」
「哦,福特嘉年華不是好車。你知道的,在我們來這兒的路上看到了一場可怕的車禍,一輛福特嘉年華撞上了一輛美洲虎,結果福特嘉年華被美洲虎壓了個稀巴爛。所以大車還是好多了。」
他是當真的?
「可是,斯坦尼斯拉夫,我父親負擔不起大車。」
「哦,我想他能。」可愛的微笑,「他有足夠的錢。他給了安娜一些錢,不是嗎?」眼鏡滑到了他的鼻尖上。他把它推上去,然後抬眼看著我,冷冷地直視著我的眼睛。也許他不是那麼乖。
「是的,只是……」我能說什麼?「……那全在他自己。」
「一點兒不錯。」
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瓦倫蒂娜闖了進來。她呵斥斯坦尼斯拉夫不該跟我說話。「別跟這個報喪的偷偷摸摸的沒奶頭的烏鴉說話。」她忘了我會說烏克蘭語,抑或她根本就不在乎。
「沒關係的,瓦倫蒂娜,」我說,「我要找的是你。我們能到樓下去嗎?」
她隨我來到樓下廚房裡。斯坦尼斯拉夫也下了樓,但瓦倫蒂娜把他打發到了隔壁房間,在那裡,我父親正向邁克詳細解釋不同制動系統的安全特性間的差異,固執地對那輛羅孚的特殊問題避而不談,而邁克則竭力想把話題往這個方向引。
「為什麼你想找我談?」瓦倫蒂娜跟我面對面地站著,距離有點兒太近了些。她的唇膏是豔紅色的,溢位了唇線,顯得有點髒汙。
「我想你知道原因,瓦倫蒂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