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後的三週,我依然未曾目睹我新來的後媽的真容。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能來見見那位幸運的新娘子?」我問父親。
「先不要來。先不要來。」
「可什麼時候?」
「先不要來。」
「為什麼先不要來?」
「她現在還不住這兒。」
「不住那兒?那她住哪兒?」
「別管她住哪兒。反正不在這兒。」
倔老頭兒。他什麼也不會告訴我。但到底我還是發現了。我套他的話。
「這算哪門子老婆?甚至都不跟丈夫住一起?」
「過不久她就來了。三週後。等斯坦尼斯拉夫的學校課程結束後。」
「學校課程結束了又能怎樣?假如她愛你,她現在就該在這兒。」
「可他的房子離學校近。這對斯坦尼斯拉夫來說更方便。」
「霍爾街?鮑勃·特納住的地方?這麼說她還跟特納住在一起?」
「是的。不是。但現在他們的關係是純潔的。她向我保證過。」(他一字一句地說——保證過。)
傻瓜。被人騙得團團轉。現在跟他爭什麼都沒用。
到我們去探望時,已時值八月,天氣炎熱。田野四處是聯合收割機的隆隆聲響,它們像巨大的蟑螂一樣上下顛簸爬行。一些農田已收割完畢,巨大的乾草捆包裹在黑色的聚乙烯袋子裡,散亂地躺在莊稼殘茬上,就像一些從巨型機器上拆下來的零件——劍橋郡的這些個收穫場景毫無詩情畫意的成分。機械式樹籬修剪機已現身戶外,用來割倒叢生在灌木籬笆邊的野薔薇和荊棘。不久就要到在玉米地燒秸稈的時候了,土豆田和豌豆田也將噴灑化學落葉劑。
然而,母親的花園依舊是鳥類和昆蟲的避難所。樹上掛著沉甸甸的果實——還沒熟,會讓你肚子痛——胡蜂和飛蠅已經在被風吹落的果子上大快朵頤,貪吃的雀鳥享受著小昆蟲的盛宴,畫眉鳥在掘食蛆蟲,嗡嗡叫的肥肥的大黃蜂奮力鑽進指頂花張開的唇瓣中。花圃裡,粉玫瑰和紅玫瑰與旋花類植物在為爭奪地盤而一決高下。樓下飯廳裡,面朝花園的窗戶敞開著,父親坐在窗邊,鼻子上架著眼鏡,膝上擱著本書。桌子上鋪著檯布,而不是堆著報紙,花瓶裡插著些塑膠花。
「嗨,爸爸。」我探過身去,親了親他的臉頰。胡茬很扎人。
「嗨,外公。」安娜說。
「嗨,尼古拉。」邁克說。
「哈哈。你們來了真好。娜迪婭。安努斯卡。米哈伊爾。」
一一擁抱。他看上去挺精神。
「那麼,你的書寫得怎麼樣了,外公?」安娜問。她崇拜外公,認為他是個天才。為了她,我掩飾他的種種怪癖、他令人生厭的性覺醒、他不講個人衛生的小毛病。
「挺好。挺好。我就要寫到最有趣的部分了。履帶拖拉機的發展。人類歷史上的重大時刻。」
「我把水燒上吧,爸爸?」
「那跟我說說履帶拖拉機。」安娜的話語裡絕無諷刺之意。
「啊哈!你瞧,在史前時期,大石頭是用樹幹做成的木頭滾子進行搬運的。瞧。」他在桌子上把削尖了的2h鉛筆排成一排,又在上面放上本書。「一些人推石頭,而另一些人——等石頭已經運上了滾子——他們得從石頭後面把樹幹抱起來,再跑過去把它們放在石頭的前面。就履帶拖拉機而言,這種滾子的運動是由鏈條和聯動裝置來完成的。」
爸爸、安娜和邁克輪流推著鉛筆上的書,將鉛筆從後面移到前面,速度越來越快。
我走進廚房準備茶點。我把茶杯放在托盤上,將牛奶倒入奶壺中,然後到處找餅乾。那麼她在哪兒呢?她在家嗎?她還在躲著我們嗎?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她——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女郎,足蹬高跟露趾涼拖,悠悠然地穿過花園向我們走來。她的步態慵懶,神情高傲,似乎無法忍受她得屈駕接見我們的攪擾。牛仔布迷你裙短到大腿,粉色無袖上衣緊裹著肉感的胸部,兩隻碩乳隨著她的行走而不停地上下顛動。我瞪圓了眼睛。她就那麼明目張膽地炫耀著那凹凸有致的奶白色肉體。她滾圓的身體幾近於肥胖。等她走近點兒時,我看到她的頭髮是碧姬·芭鐸式的亂髮,紮成馬尾,蓬鬆地堆在裸肩之上。頭髮是染成淺色的,在髮根一寸左右處呈現出褐色。臉龐寬大俊秀。高顴骨。大鼻孔。眼距寬,眼睛是糖漿的那種金褐色,勾著埃及豔后式的眼線,在眼角處高高挑起。嘴唇上噘,幾乎像在譏笑人,唇上塗著淺蜜桃色口紅,口紅溢位了唇線,似乎在有意誇大雙唇的豐滿。
騷娘們。臭婊子。賤貨。這婆娘已僭取了我母親的位置。我伸出手去,擠出一絲笑容。
「哈羅,瓦倫蒂娜。真高興終於見到你了。」
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無力,沒有回握。長長的指甲上塗著與口紅顏色相配的蜜桃色珠光指甲油,閃閃發亮。我從她眼睛裡看到自己——矮小,乾癟,黝黑,平胸。不是個真正的女人。她衝邁克微笑,一種嬌慵的壞笑。
「你喜歡伏特加嗎?」
「我泡了一壺茶。」我說。
她在房間裡晃盪時,我父親的眼睛直盯在她身上。
我十六歲時,父親禁止我化妝。他命令我上樓去,把臉上的妝卸掉後才能出門。
「娜迪婭,假如所有女人都往臉上塗脂抹粉,想象一下,就不可能再有自然選擇這一說了。其不可避免的結果是物種的醜化。你不會願意讓此事發生的,是吧?」
多麼睿智聰達啊。為什麼他就不能像個普普通通的父親那樣直截了當地說他不喜歡?現在瞧他那對著這塗脂抹粉的俄羅斯騷貨直流口水的樣子。也許他現在近視得太厲害了,看不清她化著濃妝。也許他認為,她天生就長著淺蜜桃色嘴唇和埃及豔后般的黑色吊梢眼。
這會兒在門口又出現了一個身影,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略胖,佈滿雀斑的孩子氣的臉,有豁口的門牙,捲曲的褐發,圓眼睛。
「你一定是斯坦尼斯拉夫。」我脫口問道。
「沒錯,我是。」可愛的豁牙笑容。
「見到你真好。我聽說了你好多事。我們大家來一起喝茶吧。」
安娜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但面無表情。他比她小,所以沒興趣。
我們有些尷尬地圍桌而坐。斯坦尼斯拉夫是唯一顯得放鬆的人。他向我們說起他的學校,他喜歡的老師,他最不喜歡的老師,他喜歡的球隊,他喜歡的流行音樂組合,他在巴拉頓湖丟掉的防水運動手錶,他的新耐克復古鞋,他喜歡的食物(義大利麵),他的擔心(如果他發胖,別的孩子會譏笑他),他週六去參加的聚會,他朋友蓋裡新得的小狗。他的聲音充滿自信,音調悅耳,口音討喜。他是徹底的輕鬆自在。其他人一言不發。那無法言說的凝重像濃重的烏雲般籠罩在我們心頭。屋外有零星的雨滴落下,我們聽得到遠處的雷聲。父親關上窗戶。斯坦尼斯拉夫兀自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喝完茶,我端著茶杯向水槽走去,準備清洗,但瓦倫蒂娜示意我走開。她往她那渾圓的、指尖呈蜜桃色的手上套上橡膠手套,穿上一條褶邊的圍裙,在碗裡攪起肥皂泡。
「我做,」她說,「你走。」
「我們去墓地。」父親說。
「我跟你們一起去。」斯坦尼斯拉夫說。
「別,斯坦尼斯拉夫,求你了,留在家幫媽媽幹活。」
他下次一定會對我們說起他喜歡的墳場。
等我們從墓地回來時,又喝了一杯茶,然後就到了晚飯時間。瓦倫蒂娜會給我們做飯,父親說,她是個好廚師。我們坐在桌邊等著上菜。斯坦尼斯拉夫對我們說起一場他連進兩球的足球賽。邁克、安娜和我禮貌地微笑著。父親臉上洋溢著驕傲的容光。與此同時,瓦倫蒂娜穿上她的褶邊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著。她熱了六盤即食的速凍食物,烤肉片上澆著加有豌豆和土豆的湯汁,將它們看似豐盛地擺在桌上。
我們沉默地吃著。你可以聽見我們在與那黏稠的經過重新加熱的肉格鬥時,刀刮盤子的聲音。就連斯坦尼斯拉夫也有幾分鐘沒說話。父親吃到豌豆後,開始咳嗽起來。豌豆皮卡住了他的喉嚨。我給他倒了杯水。
「很好吃。」邁克說,一面環顧四周,期待有人附和。我們都咕噥著表示贊同。
瓦倫蒂娜露出勝利的笑容。
「我用的是現代烹調法,不是農民烹調法。」
飯後甜點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山莓醬冰激凌。
「是我喜歡的。」斯坦尼斯拉夫輕輕地咯咯笑著說。
他向我們一一細數他喜歡的冰激凌口味。
父親在一隻抽屜裡摸索了半天,這會兒拿著一疊紙走過來。那是他寫的書的最新一章,我已經幫他把它翻譯成了英語。他想讀給邁克、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聽。
「你應該聽些個關於我們摯愛的祖國的事。」
但斯坦尼斯拉夫突然想起他得趕做一些家庭作業,安娜先前已去村子買牛奶,瓦倫蒂娜則在旁邊的房間裡煲電話粥,所以只有邁克和我跟他一起坐在敞亮的客廳裡。
在烏克蘭歷史上,拖拉機扮演著一種矛盾的角色。烏克蘭過去是個農業國家,對這樣一個國家來說,為了充分發揮其農業潛能,機械裝置絕對是至關重要的。但引進這一機械的方式卻名副其實地令人恐怖。
他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那些沒有寫出來和沒有說出來的字句都被壓縮排他正在讀的文字中。
1917年十月革命後,隨著城市無產者的增加,俄國開始變為工業國。這些無產者是從農村招募來的農民。但假如農民得離開鄉村,又有誰來種田供養城市人口呢?
斯大林對這一兩難困境的回答是,農村也必須城市化。於是所有土地都被集體化,成為大農莊,取代農民的小農場,按照工廠模式運作。這被稱為kolkhoz,意為集體農莊。烏克蘭的集體農莊的運作最為苛嚴。過去農民耕地用的是馬或牛,集體農莊用的則是鐵馬,這是當時人們對第一輛拖拉機的稱呼。儘管製造粗糙,效能不穩,車輪是鐵製履帶,沒有輪胎,這些早期的拖拉機仍可以幹二十個人的工作。
拖拉機的到來還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因為它使耕作原來用以分割農民個人土地的分界地帶的土地,從而形成大的集體農莊成為可能。因此這就預示著富農階級,也就是那些擁有自己土地的農民的全線終結,他們被斯大林視為革命的敵人。鐵馬破壞了傳統的鄉村生活模式,而拖拉機工廠則在烏克蘭興旺發達。然而,集體農莊卻沒那麼有效率,這主要是因為來自農民的抵制,他們要麼拒絕加入集體農莊,要麼暗地裡繼續耕種自己的土地。
斯大林的報復冷酷無情。飢餓就是他使用的工具。1932年,烏克蘭的全部收成被掠奪一空,全部運往莫斯科和列寧格勒,供應工廠裡的無產階級——否則革命如何繼續進行?產自烏克蘭的黃油和大米在巴黎和柏林市場上出售,西方的好心人對蘇維埃的生產奇蹟嘖嘖稱奇。但在烏克蘭的鄉村,人們卻在忍飢挨餓。
這就是我們歷史上未被記錄的巨大悲劇,直到現在,這一悲劇才得以揭示……
他停了下來,靜靜地把紙張攏在一起。眼鏡架在他的鼻尖上,鏡片太厚,以致我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恍然覺得那裡有淚光閃現。在接下來的沉默中,我能聽到瓦倫蒂娜還在隔壁房間裡喋喋不休地煲電話粥,從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間裡傳來隱隱的音樂聲。在遠處,鄉村教堂的鐘聲響了七下。
「幹得好,尼古拉。」邁克讚歎道,「斯大林欠下了太多的血淚賬。」
「幹得好,爸爸。」我的讚揚比邁克的要牽強。所有這些個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東西都讓我心緒不寧——似乎既過時又不相干。田地裡的農民,豐收時的民謠,祖國母親:這一切都與我何干?我是個後現代的婦女。我瞭解結構主義。我丈夫會做大麥粥。那麼我為什麼會感覺到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感牽扯?
後門發出「咔嗒」的聲響。安娜回來了。瓦倫蒂娜結束了電話交談,溜進來跟著大家一起喝彩,拍手時仔細地留意著她那珠光晶瑩的手指尖。她滿意地微笑著,彷彿這部文學傑作是由她本人寫就的。她親了親他的鼻子。「holubchik!」小企鵝。父親頓時變得紅光滿面。
隨後到了我們回家的時刻。我們一一握手,做吻頰狀。這次探訪相信是成功的。
***
「那麼她什麼樣兒?」姐姐在電話裡問。
我描述了那迷你裙、髮式、妝容。我的語調是中立的,訓練有素的。
「哦,天啊!我就知道!」薇拉喊道。
(我是多麼享受這牢騷的盛宴啊!我這是怎麼啦?我過去可是個女權主義者。現在,我似乎正在變成《每日郵報》太太。)
我向她描述那洗碗的手套,那粉紅色珠光指尖。
「沒錯,沒錯。我全都料到了。」她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顫抖。
因為種花植草和做飯做菜,母親的手粗糙黝黑。「我能看出她是哪種女人。他娶了個騷貨!」(這可不是我說的!)
「可是,薇拉,你不能以貌取人呢。(哈!瞧我是多麼理性和成熟啊!)無論怎樣,那種穿著打扮在烏克蘭的意義有所不同——它象徵著與農民的過去決裂,僅此而已。」
「娜迪婭,你怎麼能那麼天真?」
「一點也不,薇拉。去年有個烏克蘭社會學教授來訪問,她也完全是那種打扮。她看到我的多數朋友都不化妝,穿著牛仔褲或運動裝走來走去,而她卻渴望穿名牌服裝,這讓她很不安。她說這是對女性的背叛。」
「嗯,是這麼回事。」
我姐姐寧願死也不願穿牛仔褲(當然名牌牛仔褲除外)或運動裝。其次,她寧願死也不願穿高跟露趾涼鞋和牛仔布迷你裙。
我向她講起即食的冷凍飯菜。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令人悲哀的是,他可能壓根沒注意到有何不同。」她咕噥著說,「可憐的媽媽。」
***
在我們的探訪之後沒過多久,他們婚姻的首次危機就爆發了。瓦倫蒂娜要買新車——不是什麼二手車。一定得是好車。至少一定得是梅賽德斯或捷豹。寶馬也ok。請別提什麼福特。車是用來送斯坦尼斯拉夫上他那貴族學校用的,那裡的其他孩子乘坐的都是紳寶或路虎。我父親看中了一輛他買得起的效能良好的二手福特嘉年華。瓦倫蒂娜可接受不了福特嘉年華。她連福特護衛艦都看不上眼。他們為此吵得不可開交。
「給我說說你的想法,娜傑日達。」他惱怒地在電話裡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