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靚照

儘管薇拉和我竭力阻止,瓦倫蒂娜和她的兒子斯坦尼斯拉夫還是於三月一日返回了英格蘭。他們在拉姆斯蓋特入境,持的是為期六個月的旅行護照。沒有一個基輔的英國使館人員反對他們獲取簽證,也沒有一個拉姆斯蓋特的入境官員哪怕是粗粗地檢查一下他們的護照。一回到彼得伯勒,他們就搬進了鮑勃·特納的家。瓦倫蒂娜在教堂附近的一家旅館找了份工作,並立即開始著手實施嫁給我父親的計劃。所有這些情況都是我通過數小時的電話交談拼湊出來的。

父親企圖對自己的計劃秘而不宣,把我和姐姐都矇在鼓裡。每當我們直截了當地向他發問時,他總是顧左右而言它。但他不善撒謊,所以總是輕易露餡。他忘了自己對我們分別說過什麼,而且他以為我們還是不跟對方說話。但我們已經開始情報共享。

「到頭來他當然還是把一千八百英鎊拱手相送了,薇拉。他把它們存入她的戶頭,而她毫不客氣地將它們一取而空。她不在這兒時,他一直定期給她寄錢。」

「真的啊!太過分了!」大姐頭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那肯定是他大部分的養老金。」

「他還寄錢給她和斯坦尼斯拉夫買從利沃夫到拉姆斯蓋特的長途車票。後來她又對他說,她還需要更多的錢辦理奧地利的中轉簽證。」

「媽的話絕對是正確的,」薇拉說,「他毫無常識。」

「等他把錢花光了,就不得不罷手了。」

「也許吧。也許這僅僅是個開始。」

父親不僅僅將這位一貧如洗的烏克蘭美婦人從水深火熱中拯救了出來,而且還責無旁貸地坐到了撫養她那出類拔萃的天才兒子的位置上。

斯坦尼斯拉夫現年十四歲,一直被視為未來將自主開業的心理學家。我父親花了一筆小錢給他測了下智商,於是乎得到一張證書,上面宣稱他是位天才。基於此,這孩子(順便提一句,他還是個天才的音樂家,會彈鋼琴)在彼得伯勒的一所聲譽卓著的私立學校佔據了一席之地。(當然,他這樣聰明絕頂,怎能屈尊蒞臨當地的綜合中學,那是隻有那些農民兄弟的子女才適合去的地方。)

花大價錢將自己出類拔萃的天才女兒送進一所一流學校的我姐姐對此怒不可遏。將我那出類拔萃的天才女兒送進當地綜合學校的我也同樣怒不可遏。我們的憤怒使得電話線嗞嗞地直冒火花。我們終於有了共同之處。

此外還有一個共同點。正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以生命為代價所揭示出的那樣,婚姻絕不僅僅是兩個彼此相愛的人的事情,它還關乎兩個家庭。薇拉和我都不想讓瓦倫蒂娜進入我們的家庭。

「我們得正視此事,」薇拉說,「我們不想讓如此平凡的人(這可不是我說的!)頂上我們家族的姓氏。」

「噢,得了,薇拉。我們的家族也並非不平凡。我們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家族,與別人家沒什麼兩樣。」

我開始向大姐頭那自我任命的家族歷史的守護人身份發出了挑釁。她當然不幹了。

「我們來自貨真價實的中產階級家庭,娜傑日達。我們可不是什麼暴發戶。」

「但奧切雷特考家是——那什麼?富農……」

「農場主。」

「……變成的馬販子。」

「養馬人。」

「總之是哥薩克人。有點野蠻,你得承認。」

「斑斕多彩。」

「而馬耶夫斯基家是教師出身。」

「祖父馬耶夫斯基是教育部長。」

「不過六個月而已。而且是個並沒真正存在過的國家的。」

「自由烏克蘭當然存在過。說真的,娜迪婭,你為什麼對凡事都抱著如此消極的看法呢?難道你認為自個兒是歷史的奴婢?」

「不,但是……」(這當然正是我的想法。)

「我還是個小姑娘時……」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我聽到她在摸索香菸,「我還是個小姑娘時,索尼婭外婆常對我說起她婚禮的故事。那才叫婚禮呢,可不是我們老爸正打算進行的這可憐巴巴的破事兒。」

「可你瞧瞧日期吧,薇拉。新娘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他們彼此相愛。」

這算什麼?難不成大姐頭私下裡是個浪漫主義者?

***

母親的母親索尼婭·布拉祖克嫁給米特洛凡·奧切雷特考時芳齡十八,她的婚禮是在有著金色穹頂的基輔聖米迦勒大教堂舉行的。她身穿一襲白色結婚禮服,輕紗籠面,脖子下垂著個漂亮的金盒墜,長長的棕發上戴著潔白的花冠。儘管她身材纖瘦,你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已經有孕在身。她的長兄帕維爾·布拉祖克,鐵路工程師,後來是列寧的朋友,把她交給了新郎,因為她父親太虛弱了,撐不過整個儀式。她的才當上醫生的姐姐舒拉是女儐相。她的兩個還在上學的妹妹向她拋灑玫瑰花瓣,當她親吻新郎時,禁不住淚如泉湧。

奧切雷特考家的男人們大步流星地踏入教堂,他們穿著馬靴、刺繡襯衫和式樣奇特、寬鬆下垂的褲子。女人們身著色彩濃烈的襯衫,小跟靴子,頭扎色彩豔麗的髮帶。她們一起站在教堂後面,像簇刺目耀眼的花束。婚禮結束時,她們兀然離去,沒有給牧師一文小費。

布拉祖克家的人對新郎的家人嗤之以鼻,覺得他們粗俗無禮,比土匪好不到哪兒去,他們飲酒過量,還從不梳頭。奧切雷特考家覺得布拉祖克家的人是娘娘腔的城裡人,是土地的背叛者。索尼婭和米特洛凡可不管各自的父母作何感想。他們已經成就了自己的愛情,而他們愛情的結晶即將到來。

***

「1953年的時候,它不出意料地被推倒了。」

「你說什麼?」

「金色穹頂的聖米迦勒教堂。」

「誰幹的?」

「當然是共產黨啦。」

哈!看來這浪漫故事背後還是有潛臺詞的。

「爸爸和瓦倫蒂娜是相愛的,薇拉。」

「你別在這胡說八道了,娜迪婭。你怎麼老也長不大啊?你等著看吧,她要的是護照和工作許可證,還有他剩下的那點兒錢。事情再清楚不過了。他只不過被她的肉體迷住了。這是他唯一的話題。」

「他說起拖拉機來也是滔滔不絕。」

「拖拉機和乳房。你說到點子上了。」

(為什麼她那麼恨他?)

「那麼咱爸咱媽的關係怎樣——你覺得他們是因為愛而結婚的嗎?你不覺得,從某種程度上說,那是種權宜婚姻?」

「那可不同。時代不一樣。」薇拉說,「在那樣一個時代,人們為了活下去,必須得做他們不得不做的事。可憐的媽媽——得與爸爸終老,畢竟她挺過來了。多麼殘酷的命運!」

***

1930年,我母親十八歲時,她父親被捕了。那時離肅清運動達於其可怕的巔峰還有幾年,但事情還是按照恐怖所慣有的方式發生了——深更半夜傳來敲門聲,孩子們在尖聲哭泣,外婆索尼婭·奧切雷特考穿著睡衣,亂蓬蓬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背上,向軍官們苦苦哀求。

「別擔心,別擔心!」外公在被捆走時,回頭喊道,他身上只穿著起床時的衣服,「早晨我就回來了。」他們再也沒見到他。他被帶到了基輔的軍事監獄,他在那裡受到的指控是,曾秘密訓練烏克蘭民族運動戰士。這是真的嗎?我們永遠也無從知道。他從未接受過審訊。

六個月的時間裡,柳德米拉和她的弟弟妹妹每天都陪母親帶著食物去監獄。他們把東西交給站崗的警衛,滿心希望至少其中的一小部分能送達父親手中。一天,警衛說:「明天你們不必再來了。他再也不需要你們的食物了。」

他們很幸運。在肅清運動的後期,不僅是有罪之人,就連他的家人、朋友、同事,凡是被懷疑與他的罪行有牽連的人,都會被送去改造。奧切雷特考被處決了,但他的家人得以倖免。不過,留在基輔對他們來說不再是安全的。柳德米拉被從大學的獸醫課程中除名——她現在是人民公敵的女兒。她的弟弟妹妹被學校開除。他們搬回khutor,掙扎度日。

謀生不是件容易的事。儘管波爾塔瓦的農田是整個蘇聯最肥沃的土壤之一,農民還是得忍飢挨餓。1932年秋,軍隊掠奪了全部的收成。就連下一年的玉米種子都被奪走了。

母親說,饑荒的目的在於打擊百姓的精神,強迫他們接受集體農莊。斯大林相信,農民的思想意識是狹隘、貪婪、迷信的,應該被一種崇高的、同志般的無產階級精神所取代。(「真是缺德透頂的胡說八道,」母親說,「唯一的精神就是讓自己活下去。吃。吃。明天也許就什麼都沒有了。」)

農民吃掉了自己的牛、雞和羊,然後是自己的貓和狗,然後是大老鼠和小耗子;再後來,沒什麼可吃的了,就開始吃草。在1932年到1933年那場人為的饑荒中,整個烏克蘭有七百萬到一千萬的人被餓死。

索尼婭·奧切雷特考是倖存者。她用從野地裡挖來的草和野生酢漿草做稀湯。她挖山葵的根和洋薊的塊莖,還在菜園裡找到幾個土豆。這些都吃完後,他們陷入困境,於是開始吃生活在屋頂茅草中的老鼠,然後是茅草本身,後來他們就咀嚼皮革做成的馬具,以壓制飢餓帶來的苦痛。當他們餓得睡不著時,他們常常會這樣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