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與小雞

「薇拉在擔心你。我倆都答應過媽媽要好好照顧你。」

「她只會把我往死裡照顧。」

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水煮胡蘿蔔的顆粒在屋內四處飛濺,落在了牆上。我給他倒了一杯水。

在童年時代的陰暗王國中,我姐姐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我父親是被放逐的王位覬覦者。很久以前,他們展開了針鋒相對的交戰。時間過去了太久了,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第一次衝突是為了什麼,而他們可能也早已忘記了。我父親做出了戰術上的撤退,退入自己的領地,這領地由車庫,他那些用鋁合金、橡膠和木頭組合起來的構件,他的咳嗽和他的崇高理想組成。他會時不時地發起反撲,對我姐姐發起氣勢洶洶的突然襲擊,而等她離開家後,襲擊的物件就成了我。

「爸爸,你怎麼老是說薇拉的壞話?你們兩個為什麼總是吵個不停?為什麼你們……」

我猶豫著沒有說出「仇恨」這個詞。這字太狠了,太不能挽回了。我父親又開始咳嗽起來。

「你瞭解這個薇拉……她的脾氣太可怕了。你該看看她是怎麼糾纏柳德米拉的——你必須把遺產都留給外孫女兒,你必須立個遺囑附件。一直糾纏,就連她彌留之時都不停止。她太看重錢了。現在,她又想讓我也立那樣的遺囑,將遺產分給三個外孫女。但是我說不。你怎麼想的?」

「我認為你應該將遺產對半分。」我說,我不會中他的圈套的。

哈!這麼說大姐頭還在為了遺產玩詭計——儘管能分的只有這所房子和他的退休金債券。我不知道是否該相信他的話。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有種感覺,過去發生過某種可怕的事,沒人會告訴我這件事,因為即使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我還是個小毛孩:太過年輕,所以無法理解。我相信他說的關於她獲取遺囑附件的事是真的。但現在他耍的是另一個把戲,想把我拉攏到他那一邊,反對我姐姐。

「假如我立個遺囑,等我死時,將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你和米哈伊爾,你覺得怎樣?」他說,突然變得神智清楚起來。

「我仍然認為你應該將財產對半分。」

「假如你這樣說的話。」他惱怒地嘆了口氣。我拒絕被耍。

他偏向於我,這讓我暗自得意,但我得小心謹慎。他太反覆無常了。曾經,很久以前,我是爸爸的乖女兒、輕摩實習生、學徒工程師。我努力回想著我曾經愛著他的時候的事情。

有段時間,父親常讓我坐在他的輕型摩托車的後座上——「小心啊,卡廖沙!」母親會喊——然後我們在長而直的沼澤地小路上咆哮前行。他擁有的第一輛車是250cc的弗朗西斯·巴內特,是他用廢舊零件重灌的,每個零件都是用手清洗並復位。然後是一輛通體閃著黑色光芒的350cc的文森特,然後是一輛500cc的諾頓。我過去常常像唸咒語一樣背誦這些名字。我還記得當我聽到道路盡頭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時,我是怎樣撲向窗子的,隨後,他會走進屋來,風塵僕僕,戴著護目鏡和老式的俄國皮製航空帽,說:「誰想來騎摩托?」

「我!我!帶上我!」

但那是在他發現我沒有工程學方面的天賦之前的事了。

***

午飯過後,父親打起盹來,我乘機找出園林剪,打算到花園剪幾枝玫瑰拿到母親墳上去。天一直在下雨,花園裡有股生根發芽的味道——一種野性的、無序的生長。紅玫瑰枝枝蔓蔓地攀上了我家與鄰居家間的籬笆,掙扎著從盤旋纏繞的雜草中露出頭來;在小茴香和歐芹曾經不請自來落地生根的地方,蕁麻正在抽枝發芽。母親種在小路邊的薰衣草叢已經長高了,花莖稀疏而纖細。花圃中,罌粟和耬鬥菜沙沙作響的褐色種球與蘭柳擠作一堆,貪婪地將枝丫伸向她曾餵給它們的那堆「巧克力」。唉,她會嘆息著說,花園裡總有幹不完的事。總有什麼在生長,也總有什麼要被割掉。人連半會子工夫也歇不下來。

墳地也一樣,是個生死相併的處所。一隻花斑貓已經在此畫地為疆,正巡視著將墓園與玉米地分隔開來的樹籬。一對畫眉鳥在一處新墳上啄食著土裡的蟲子。在她的墳墓後面,又出現了五處新墳,也就是說,自打她死後,村子裡又死了五個人。我讀著這些新墳的墓碑。至親至愛的……媽媽……悲傷地與生命告別……安息在基督身邊……在永恆中……有隻鼴鼠一直在跟埋葬蟲一起忙碌著,地上時不時地冒出堆土來。母親墳上有個鼴鼠洞。我願意相信,那隻胖頭胖腦、皮毛黑亮的鼴鼠會在黑暗的地下溫暖舒適地偎在她身邊。在她的葬禮上,牧師說她去了天堂,但她知道,她將來此,進入地下,成為蠕蟲的餐點。(千萬別傷害一隻蟲子,娜傑日達,它是園丁的朋友。)

母親洞曉生死。有一次,她從市場上買了只死兔子回家,在案板上剝去皮,掏出內臟。她掏出它那紅彤彤、血淋淋的內臟,將一隻麥管插入氣管,往兔子的肺裡吹氣。我看著兔子的肺就那樣一起一伏,不由瞪大了眼睛。

「瞧啊,娜傑日達,這就是呼吸。我們有呼吸,就說明我們活著。」

另一次,她買回一隻活雞。她把它帶到後花園,將掙扎著想要逃脫的雞夾在膝間,倏地一下就扭斷了它的脖子,手法乾淨利落。那雞抽搐了幾下便一命嗚呼了。

「瞧啊,娜傑日達,我們就是這樣死的。」

無論是兔子還是雞,都被加上大蒜、青蔥和花園裡種的各種香草燉成了一鍋香噴噴的肉,等肉被吃得一乾二淨後,骨頭又用來燒了湯。物盡其用,無一浪費。

***

墓園裡那株野生櫻桃樹下,我坐在長凳上梳理著自己的記憶,可我越是努力地回想過去,就越是分不清哪些是回憶,哪些是故事。我小時候,母親常會給我講些家族的故事——但只講那些結局美好的。姐姐也給我講故事:她的故事千篇一律,就是好人(媽媽,哥薩克)加壞人(爸爸,共產黨)的那一套。薇拉的故事總是有頭有尾,中間還有起承轉合,並且是非分明。有時,父親也給我講故事,但他的故事結構複雜,意義含糊,結局悽慘,此外還冗長離題,事實不清。我更願意聽媽媽和姐姐的故事。

我也要講個故事。我們曾經是一家人,媽媽,爸爸,姐姐和我——既不是個快樂的家庭,也不是個悲哀的家庭,不過就是那種大家湊在一起,孩子慢慢長大,父母漸漸衰老的家庭。在我的記憶中有過那麼一段時光,我和姐姐彼此相愛,爸爸和我彼此相愛。也許竟然還有一段時光,爸爸和姐姐也彼此相愛——我記不得了。我們都愛媽媽,而她也愛我們大家。我是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手裡緊緊抓著只小花貓,它的照片現在還擱在壁爐架上。我們說的話跟鄰居迥異,吃著跟鄰居不一樣的食物,工作勤勤懇懇,決不去打擾任何人,我們總是循規蹈矩,這樣秘密警察就不會在深更半夜找上門來。

有時候,小小的我會穿著睡衣坐在黑暗中的樓梯的上方,支起耳朵竭力想聽清爸媽在樓下房間裡的談話。他們在說些什麼呢?我只能捕捉到隻字片語,但我能感覺到他們語調的急促。有時,當我走進某個房間,注意到他們的語氣突然變了,臉上暫時浮出了笑容。

他們是在談論另一段時光、另一個國家嗎?他們是在談論發生在他們的童年時代與我的童年時代之間的事情——某種可怕到務必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

姐姐比我大十歲,一隻腳已經踏入成人世界。她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大家說起這些事情時,總是低聲地交頭接耳,從不正大光明地說出來。她知道大人的那些可怕的秘密,光是聽說它們就嚇得她心驚肉跳。

既然母親已經去世了,大姐頭就成了家庭檔案保管員、故事講述人、敘事監管者,正是這些東西定義著我們的存在。這個角色高高在上,讓我既妒且恨。我想,這一次,我要把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弄清楚,然後用我自己的方式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