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醜陋的人為何能製造出纖細美麗的藝術品呢?要加以說明就只能歸結於人的心靈美之上了。問題總是在於精神,在於所謂無垢的靈魂。然而誰也無法親眼看到它。」(《關於美》)
俊輔認為,所謂精神的作用,只能使崇拜自我無力的宗教得以傳播。蘇格拉底首先將精神帶入古希臘,這之前,統治希臘的是肉體和睿智的平衡,而不是破壞平衡、表現自我的「精神」。阿里斯托芬用他的戲劇揶揄社會,蘇格拉底使青年從奧林匹亞競技場到集會廣場,引誘他們由磨練肉體以供給戰場,轉向崇拜關於愛智的論爭和自我的無力。青年們變得「肩膀狹窄」了。看來,蘇格拉底的死刑至為恰當。
檜俊輔忍辱負重,在麻木不仁中度過了由大正末期到昭和時代的社會變動以及思想混亂時期。他確信精神是毫無力量的。昭和十年寫作的短篇小說《手指》,被譽為名作。描寫潮來地區水鄉的老船伕,一生運送過各行各業的旅客。年老之後,有一次載著一位菩薩般的美女,陪她到秋霧溟濛的水鄉遊玩,在一個河灣裡做了巫山一夢。這個情節十分陳腐、古舊。作者還附了一個警拔的結尾:老船伕無論如何都無法使別人相信這一現實,但夢中被美女玩笑般地咬傷了食指,為了保留這個一夜歡情的唯一證據,他強忍疼痛不加治療,終於因化膿不得不割掉指頭。他把從根部切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食指拿給人看。故事就到這裡結束了。
簡潔而冷酷的文章令人想起上田秋成幻想式的自然描寫,達到了日本藝術中所謂名人的境界。俊輔在這篇作品裡企圖嘲笑同時代人的一副滑稽相,他們失去了信奉文學現實的能力,最後導致連自己的指頭都丟掉了。
戰時的俊輔,曾打算使中世文學的世界、亦即藤原定家的《十體論》、《愚秘抄》、《三五記》美學影響下的中世世界,獲得一次再現。但不久戰時不當的檢查之風捲來,只得守著祖傳的財產而默默活著,繼續寫一部無意於發表的怪異的獸姦小說。這就是戰後出版的可以和十八世紀薩德侯爵的作品相比肩的《輪迴》。
但是,戰時他曾經一度發表過大聲疾呼的時事評論。當時,他被右翼文學青年所推行的日本浪漫主義文學所激怒。
戰後,檜俊輔的創作力開始衰微,偶爾發表一些片斷的作品,這些雖說都未辜負名作的稱號,但戰後第二年,五十歲的妻子和年輕的情人一起殉情之後,他有時只是為自己的作品試著作一些註釋罷了。
檜俊輔不再打算寫任何文章了。他和幾位被稱作文豪的老年作家,一起躲在自己構築的文學之城裡,深居簡出,即使死也不動城郭一塊石頭,以終其嚴謹的一生。但是,在世人所看不到的地方,這個作家的愚行的天分和生活中長久被壓抑的浪漫的衝動,暗暗地妄圖進行復仇。
侵襲老年作家的竟是一種怎樣的相反意義的青春啊!這個世界上有著奇怪的相遇。俊輔不相信靈感的存在,然而他又不得不被此種相遇的靈妙所打動。一個出現於海濤之中的青年,具備了俊輔的青春所不具備的一切。當他發現這個絕不愛女人的美青年的姿影時,檜俊輔看見了他自身青春的不幸的模型、使他大為驚歎的塑像。俊輔的青春寄託在這個用大理石的肌肉塑造的青年身上,生活的畏怖從他身上消失了。好吧,這回就利用老年的智謀,恢復銅牆鐵壁般的青春吧。
悠一一切精神性的缺失,治癒了被精神腐蝕殆盡的俊輔的藝術這一夙疾。悠一對女人一切慾望的缺失,治癒了俊輔因慾望而避忌的生活的怯懦。檜俊輔打算創作一部終生未能實現的理想的藝術作品,一部以肉體為素材挑戰精神、以生活為素材挑戰藝術那樣的,與俗世唱反調的藝術作品……這一企圖成為俊輔有生以來第一次具有的未能轉化為形式的思想的母胎。
開始乍看起來,創作進行得很容易。不過雖然是大理石也不免被風化,這活的素材時時都在變形。
「我想,我想成為現實的存在。」
悠一發出叫喊時,俊輔感到這預示著最初的挫折。
成為諷刺的是,挫折的預兆來自俊輔的內部,這樣就有數倍的危險。他開始愛上了悠一。
更加成為諷刺的是,世界上沒有如此自然的愛。這種藝術家對素材的愛,使得肉慾和精神的愛珠聯璧合、身心相融,再也沒有這樣完美的境界了。素材的反抗倍增魅惑。俊輔被無限的本想擺脫的素材迷住了。
俊輔第一次感覺到創作行為中官能的偉大力量。眾多的作家青年時代都是自覺地開始創作的,而他卻反其道而行之。或者說,這位「文豪」對悠一的愛和肉慾使他自己備受折磨,他是被迫成為小說家的,不是嗎?那種可怖的「客觀的熱情」難道是第一次進入俊輔的體驗之中嗎?
不多久,俊輔離開化為現實存在的悠一,數月不見自己所愛的青年,回到孤獨的書齋生活中。和好幾次試著想逃避不同,這一回是果斷的行為。這是因為他再也不能眼看著這個寄託自己的「生」的素材的變化而無動於衷,這種無法指望的肉慾越深刻,他就越是渴望仰仗過去自己極端蔑視的「精神」。
俊輔過去從未嘗到過如此深刻的同現實的斷絕,現實未曾憑藉官能的力量使他不斷加深這種有意識的斷絕。他所愛的淫奔女人們具有的官能的力量,一面拒絕他,一面輕易轉賣她們的現實,藉助這種買賣,俊輔寫下了無數冰一般的作品。
俊輔的孤獨,完全轉化為深沉的創作行為。他構築了一個夢想的悠一,一個不為生所憂煩、不被生所侵蝕的鐵壁的青春,耐得住一切時間侵蝕的青春。俊輔的座右一直攤開著孟德斯鳩《史論》的一頁,是論述羅馬人青春的一頁:
羅馬人的聖經上寫著,塔奎尼烏斯建立神殿的時候,所選的理想的地址已經供奉著眾多的神像。於是對照鳥卜知識,眾神協商打算為朱庇特神像讓出一塊地方,除了瑪爾斯和青春之神還有特米努斯諸神之外,所有的神都贊成。因而,產生了三種宗教的方案。其一,瑪爾斯的氏子堅決不讓臨時佔領的土地;其二,羅馬人的青春決不能屈服於他人;其三,羅馬人的特米努斯神絕不撤退。
藝術開始變成檜俊輔實踐的倫理,生活中久已存在的他所忌恨的浪漫主義,被他用浪漫主義本身的武器剷除了。至此,堪稱俊輔青春的同義詞的浪漫主義,被封存到大理石裡了,成為永恆的浪漫觀念的犧牲品……
俊輔並不懷疑自己的存在對悠一是必要的,青春不該獨自生活。就像重大的事件必須立即加以歷史的記述一樣,寄寓於寶貴的美麗肉體中的青春,旁邊必須有個記述者。行為和記述,同一個人絕不能兼而有之。肉體之後萌發的精神,行為之後萌發的記憶,以及僅僅有賴於此的青春的回想錄,無論多麼美麗,都是徒勞又徒勞的東西。
青春的一滴水,必須立即結晶,成為不死的水晶。沙鐘上半部分漏下來的沙子,將近完了的時候,下半部分就會堆起同樣形狀的沙子,和原來的上半部分一樣。青春即將終了時,漏刻一滴一滴全部結晶,旁邊必須迅速刻上不死的像。
造物主的惡意,不讓完全的青春和完全的精神在同一年齡上相遇,總是使青春芬芳的肉體包容著半生不熟的精神,對此不必引起慨嘆。所謂青春,是精神的對立概念。不論精神如何永生,都只能是笨拙地在青春肉體精妙的輪廓上描摹一次而已。青春無意義地活著,這是莫大的浪費,是不思收穫的一個時期。生的破壞力和生的創造力於無意識之中保持至高無上的均衡。必須造就這樣的均衡才行……
法國作家福樓拜《包法利夫人》中的藥劑師。
法國作家奧古斯特·維裡耶·德·李爾—阿當(augustevilliersdel’isle-adam,1838—1889)《克萊爾·勒諾瓦》中的實證主義代表人物特里布拉·博諾梅。
stephanemallarme(1842—1898),法國象徵主義詩人。作品有長詩《希羅狄亞德》《牧神的午後》,詩集《徜徉集》等。
aristophanes(前446—前385),古希臘戲劇作家,代表作有諷刺蘇格拉底的《雲》,以及《和平》、《女人的議會》等。
barondelabrèdeetdemonfesquieu(1689—1755),法國政治思想家、法學家,創立「三權分立」說,給美國憲法和法國革命以影響。著作有《法的精神》等。
tarquinius(?—?)傳說中的羅馬皇帝。
朱庇特是羅馬神話中的主神,瑪爾斯是戰神,特米努斯是羅馬護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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