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精神及金錢諸問題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這時候,悠一講清了事情的原委。美青年走在凹凸不平的馬路上,兩手插在魚白色法蘭絨褲兜裡,低著頭邊走邊說:

「剛才松村先生叫我明天五點鐘到帝國飯店一起吃飯。我沒辦法,就答應他了。真煩人!」——他輕輕咂了咂舌頭。「本想馬上告訴您的,可在酒吧裡不太方便。」

河田聽到這話無比高興。他這個沉溺於世上謙虛的欣喜之中的實業家,深深地道了謝。「松村這樣說了,現在你又告訴我了。對於我來說,最要緊的問題是,這段間隔的長短。酒吧裡當然不好說,可你在最短時間裡對我說了。」這話既是大道理上的甜言蜜語,也是肺腑之言。

在下一個酒吧裡,河田和悠一好像在商量工作似的仔細研究明天的對策。松村和悠一之間沒有任何工作上的瓜葛,而且松村很久就迷上了悠一。那麼,這次請客包含著什麼用意,還不是一目瞭然嗎?

「這回我們可是同謀啊!」河田在心裡體味著這番難以置信的喜悅,「悠一和我是同謀,兩條心就這樣迅速貼在一塊兒了!」

因為跟前有女招待,河田像在經理室一樣,用平時上班的語氣吩咐道: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懶得打電話拒絕他。這樣吧(河田在公司裡,只說:‘給我這樣幹!’絕不說:‘這樣吧。’)……松村是一國一城之主,不可稍有怠慢。你即便不想去,可已經答應了……你就去赴約吧,去吃喝一頓吧。然後你就說,受到款待,下回該我陪您喝酒了,松村就會放心地來赴宴。接著,我假裝在酒吧偶然碰見你們。這樣安排怎麼樣?我七點鐘在那裡候著。我常去的地方,松村有戒備,不會來。我從未到過的酒吧,偶然在那裡見面,又太不自然了。一切都要做得自然些才行……對啦,我們一起去過四五次的吉萊姆酒吧怎麼樣?就選那裡吧。要是松村有戒備不肯下決心,你可以撒個謊,就說你和河田從未去過那裡……這主意怎麼樣?這樣做,三方面都皆大歡喜。」

悠一同意這樣辦。河田考慮,明天一早就得向公司說明晚上有個工作上的約會。他們倆適當地喝了點兒酒,緊接著是一夜歡樂無涯。河田一時懷疑自己是否真想同這位青年分手。

第二天晚上五點,松村在帝國飯店西式小餐館酒吧等悠一。這個人心裡懷著所有肉體上的期待,驕矜自負,信心十足,雖然身為經理,卻一心想當情夫。他輕輕搖晃著被手掌焐熱的干邑白蘭地酒杯。約會的時間已經過五分鐘了,這時,他細細品味著等待的快樂。酒吧裡幾乎都是外國人,咽喉管裡講著沒完沒了的英語,聽起來像低低的狗吠。松村看到過了五分鐘悠一沒有到,接著就和前一個五分鐘一樣,試圖品味下一個五分鐘,然而下一個五分鐘已經變質了。這可以說,就像手心裡的金魚那樣,是活蹦亂跳、不容疏忽的五分鐘。他想悠一大概到門口了,正在猶豫進還是不進去,周圍到處可以感到他的存在。這五分鐘一過去,此種感覺破滅了,另外一種新鮮的不在場的感覺闖了進來。已經過五點十五分了,他還想努力等待下去。松村的心好幾次產生了一種換氣的作用。但是,這樣的重複過去二十分鐘後,突然停滯,他被不安和絕望擊倒,期望為何如此之大?這回只得忙於修正造成這次痛苦的這一原因了。「再等一分鐘看看。」松村想。他寄希望於金色的秒針緩緩劃過的六十個刻度。於是,松村破例地白白等了四十五分鐘。

松村掃興地離開酒吧約摸一小時後,河田匆匆處理完工作,來到吉萊姆酒吧。河田這一次雖說更加緩慢,但也和松村一樣品嚐了等待的苦惱。然而,這種刑罰之長久大過了松村數倍,其苛酷性也是松村蒙受的苛酷所無法可比的。河田一直等到吉萊姆閉店,在一種想象力的鼓舞下,時間越長,他的苦惱也越發沉重、劇烈。他依然不死心,苦惱也就一個勁兒增大。

最初一小時,河田想象裡的寬容無限廣大。「吃飯很費時間,一定是被請到哪裡的包間裡吃日本料理了。」河田想。也許是那種有藝伎伺候的筵席。在有藝伎的場合,松村也要謹慎行事吧?這想象對於河田很合胃口。又過一會兒,看來稍稍遲到了。努力減少這種疑惑的心,突然爆發,別的疑惑也一個接一個地著了火。「悠一會不會撒謊?不,他從來沒有過呀。這小子太年輕,敵不過狡猾的松村。他太純情、太天真了。他喜歡我,這是不容懷疑的。但是單憑這小子的力量,他是沒辦法把松村拉到這裡來的。一定是松村識破了我的計謀,不肯上鉤吧?眼下悠一和松村一定待在別的酒吧,悠一一定會瞅空子逃到我這裡來的。再稍微忍耐一會兒。」——這樣一想,河田深感後悔。

「都幹了些什麼呀,我?都是我的虛榮心,才特意使悠一落進松村的陷阱了吧?我為何不叫悠一斷然拒絕邀請呢?悠一不好打電話,他多少有些不夠大氣,那麼我也可以給松村打電話表示拒絕的呀!」

猝然間,一種假想撕裂了河田的心。

「現在,也許在哪個旅館的床上,松村和悠一正抱在一起吧?!」

種種臆測所具有的邏輯漸漸精確起來,「純情的」悠一,「卑劣的」悠一,兩種邏輯各自形成了完整的體系。河田向酒吧櫃檯上的電話求救,給松村打電話。十一點過了,松村還沒回家。打破禁忌,往悠一家裡打,不在。河田問清了悠一母親醫院的電話號碼,他不顧一切常規禮儀,央求醫院總機問問病房,悠一也不在那裡。

河田幾乎發狂了。回到家裡怎麼也睡不著,深夜兩點,他給悠一家裡掛電話,悠一沒有回來。

河田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晨,一個初秋時節清爽的晴天。上午九點,悠一來接他的電話了,河田沒有說一句責備的話,叫他十點半到公司經理室來。河田這是第一次把悠一叫到公司。在去公司的車子裡,河田的眼睛裡絲毫沒看見車窗外的景色,只是在心裡喃喃重複著一夜之間所作出的大丈夫式的決斷。「一旦決斷,絕不反悔!刀山火海,也不回頭!」

十點鐘,河田準時走進經理室。秘書進來問好。他本來委託一位董事代替他出席昨晚的宴會,他吩咐秘書找那位董事來彙報情況,眼下還沒到。不巧,另一位董事慢騰騰走進經理室閒聊。河田彌一郎心煩意亂地閉著眼睛。雖然一夜未睡,但也不覺頭疼,高昂的頭顱反而更加清醒。

那個董事靠著窗戶,擺弄著百葉窗的穗子,他說話總是一副高嗓門兒:

「這兩天喝醉了,頭一直疼得厲害。昨天晚上被一個想不到的人拉去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點。兩點離開新橋,又在神樂坂被人敲門吵醒。你猜是誰?是松村製藥公司的松村君!」——河田一聽,甚覺愕然。

「同那種青年人一道耍,我這個身子早晚要垮掉的。」

河田裝作毫不感興趣地問:

「松村君的夥伴兒是個什麼樣的主兒?」

「松村君只是一個人呀。他家老爺子和我很熟,有時候,他就像拉自家老爺子一樣,拉我出去喝酒。昨天本來想早些回家泡個澡,結果他來電話叫我了。」

河田差點兒樂得哼哼起來,但另一種心思使他忍住了。這個好訊息還不足以消除昨晚的苦惱。不僅如此,說不定松村委託一個親近的董事跑來撒謊,證明他自己不在現場,也有可能啊。一旦決定,絕不回頭!

那董事又東拉西扯談了些工作中的雜事,河田本人也漫無邊際地應付一通。秘書進來說有客人到。原來是親戚的一個學生求職來了,河田皺著眉頭說,成績太差了。那董事知趣地避開,這時悠一走進來。

初秋的早晨,美青年在明麗的光芒之中,臉上閃現著青春的朝氣。沒有一點雲翳,沒有一絲暗影,朝朝夕夕,總是一張生動的臉,撼動著河田的心胸。昨夜的疲勞和背叛,一概交付他人,絲毫不留苦惱,一副不知報償的青春的面顏,即便昨晚殺了人,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他穿著一件藍大衣,灰色褲子褲線筆直地向前挺著,步履輕捷地來到河田面前。

河田愚不可及地先開了口:

「昨晚怎麼回事?」

美青年露出男子潔白的牙齒微笑。河田讓他坐下,他便坐在椅子上,說道:

「因為太麻煩,我沒到松村先生那裡去,所以我就想也沒必要到河田先生您這裡來了。」

河田對於這種明確的矛盾百出的辯解已經習慣了。

「為什麼沒必要到我這裡來呢?」

悠一又一次微笑了。而且,像一個放肆的學生一樣,把坐著的椅子弄得咯吱咯吱響。

「不過,不是三天兩頭都見面嗎?」

「我給你家裡打過好幾次電話。」

「聽家裡人說了。」

河田氣急敗壞地一味蠻幹下去。他一下子跳到悠一母親生病的話題上了。他問住院費有沒有困難,青年回答說沒有困難。

「我想知道你昨夜住到哪裡了。我想送你母親一筆撫卹金,可以嗎?給你個能接受的數目。你答應了,就點點頭……而且,」——河田用嚴肅地處理公務的口氣說著,「今後一切,希望你斷絕同我的來往。我也絕不再纏著你。我希望今後再不要遇到倒霉的事情,以免干擾我的工作。可以嗎?」

河田一邊叮囑,一邊取出支票本子,他一時猶豫不決,不知道這種場合要給青年幾分鐘考慮的時間,他偷偷看看青年的臉。這之前,一直低著眉頭的,實際上是河田,青年始終抬著頭觀望。一瞬間,他既等著悠一的辯解、賠禮和哀求,又感到害怕。青年卻高傲地挺起了脖頸,一聲不吭。

沉默之中,傳來河田扯下支票的聲音,悠一一看,寫著二十萬。他默默用手指尖兒推了回去。

河田把支票撕毀了。在下一張上填好金額,扯下來推到悠一面前。悠一又推了回去。這種頗為滑稽而又認真的遊戲反覆了好幾次,到了四十萬,悠一想起了俊輔借給他的那五十萬日元。河田的作為只能引起悠一的輕蔑。青年打算耍弄他一下,先把他逼到極限,再將拿到的支票當面「哧啦」撕毀,然後走人。然而,一想到五十萬日元,便冷靜下來,看河田下面如何出牌。

河田彌一郎沒有低下驕傲的額頭,他右側的臉頰像閃電一般抽搐了一下。他撕毀前一張,又新寫一張扔在桌面上。五十萬!

青年伸出手指,慢慢將支票摺疊好,裝進胸前的口袋。他站起來,淡然一笑,打了個招呼。

「謝謝……感謝您長期以來對我的照顧。好吧,再見。」

河田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還是伸過手來,說了聲「再見」。悠一握手時,覺得河田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他認為這是正常的。他一走出屋子,就感到河田從不對人表示憐憫,他也最討厭別人對他的憐憫,這正是他的幸運。不過,這種自然的感情裡,總是不免流露著友情。他喜歡乘電梯,所以沒有走樓梯,而是按了一下大理石柱子上的按鈕。

悠一想到河田汽車公司就職的打算落空了。他的一番社會的抱負遂化作泡影。再說河田,他用五十萬日元贖回了「蔑視生活」的權利。

悠一的野心本來就具有空想的性質。同時,這種空想的受挫,妨礙他回到現實。受傷的空想較之無傷的空想,似乎更是把現實當成敵人看待。本來,他對自己能力的幻想和自己能力準確的計量之間還存在著落差,如今,消除這種落差的可能行為一下子斷絕了。然而學會觀看的悠一,一開始就知道這種可能總要斷絕的。因為在這種可嘆的現代社會,按習慣,能力的計量首先要有必要的能力。

是的,悠一學會了觀看。可是,他並不藉助鏡子,身處於青春之間而觀察青春,這是很困難的事。青年的否定終止於抽象,青年的肯定傾向於官能。困難使他的這種認識變得根深柢固。

昨晚突然想賭他一把,讓松村和河田都撲個空,乾脆跑到同學家裡喝個通宵,度過了一個清淨的夜晚。然而,這所謂的「清淨」也脫不出肉體的範疇。

悠一尋求著自己的位置。一度衝破鏡子的限制,就忘記了自己的臉孔,權當此物不存在,然後開始尋找觀者的位置。他擺脫一切位置都由社會賜予的孩子般的野心,如今立於青春的中央而尋求之。他想將存在的位置擺放在自己目無所見的東西之上,他為這樁困難的事情而焦躁不安。以往,他的肉體很樂於完成這項工作。

悠一感到俊輔的詛咒捆住了他的手腳,他首先必須把五十萬日元還給俊輔。一切都得從那之後開始。

數日後,一個秋涼的晚上,美青年預先沒有打招呼就來到俊輔的家。老作家正在續寫幾個星期前帶來的稿子。他把自己評傳的題目定為「檜俊輔論」。俊輔不知道悠一突然來訪,他把未完成的稿子又重新讀了一遍,有些段落都用紅鉛筆改動過了。

johannchristianfriedrichholderlin(1770—1843),德國詩人,主要作品有《自由頌》、《人類頌》、《為祖國而死》、《漫遊者》和《給大地母親》等。

thewaldorf-astoriahotel,位於曼哈頓公園大道的地標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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