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 勇敢的戀愛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如今,鏑木夫人對於一直以來包裹著悠一的恩寵瞭然於心。他陷入恩寵的方式,正如墜進陷阱的人一樣。「應該使他心情愉快。」夫人想。否則就像從前一樣,只不過是揹負著不幸重壓的一次重逢罷了。

此次進京,緊接著來志摩旅行,夫人堅定放棄自我的決心表現很勇敢,不是簡單的抑制,也不是克己。她只是停駐於悠一常住的觀念之中,只相信悠一所看到的世界。她警覺地提防著自己的希望不能絲毫歪曲這種觀念。她要經受長期的艱苦的磨鍊,以使自我辱沒希望和自我辱沒絕望達於同一種意義為止。

儘管如此,久別重逢的兩個人有著說不完的話題。夫人說了最近參加祗園祭的事,悠一講了和檜俊輔一起提心吊膽乘坐河田遊艇的經過。

「這次匿名信事件,檜先生知道嗎?」

「不,怎麼啦?」

「可是,你不是做任何事都要同他商量的嗎?」

「不過,這種事情不便對他說明。」——對於那件依舊保留的秘密,悠一有些神情黯然,他繼續說道:「關於那件事,檜先生一無所知。」

「不是嗎,那老頭子,打很早起,就特別喜歡女人。可奇怪的是,到頭來還是叫女人一個個逃走了。」

太陽下山了,微風乍起。日落後,海面水光瀲灩,一直到遠處的連綿群山,依然保持一片明淨。大海無處不在,接近島嶼岸邊的海面,影像幽深,橄欖色的海景映著殘照,和明滅閃爍的水面形成對比。兩人離開那兒去用晚餐。

在這家遠離人群的旅館,吃過晚飯就無事可做了。兩個人聽聽唱片,翻翻攝影畫報什麼的,或者仔細閱讀飛機公司和別的旅館的說明書。縱然無事可做,但眼前有個一直不想睡覺的大孩子,為了照顧他,鏑木夫人只得擔當起一個保姆的責任。

夫人發現,過去那些看起來像是勝利者的倨傲的事情,不過都是小孩子的心血來潮罷了。這一發現既不令人可厭,也不使人掃興。現在,悠一一個人自得其樂地熬夜,他的沉著冷靜以及無所事事時的一種獨特的快樂,盡皆因為他時時意識到身旁有個夫人存在。對此,夫人自己也心知肚明。

……悠一終於打起哈欠來了。他很不情願地說:

「好吧,該睡覺了。」

「我困得睜不開眼啦。」

——可是,直喊困的夫人,走進臥房之後又開始說個不停。她一旦開口,連自己也無法控制了。他們各自將頭枕在枕頭上,熄滅中間床頭櫃上的檯燈之後,夫人依然興致勃勃,她繼續熱烈地嘮叨著。話題很天真,都是些既不屬於毒藥,也不屬於補品的事情。悠一在黑暗裡應和著,聲音越來越小,不一會兒就不吭聲了。代之而起的是穩健的鼻息。夫人也突然沉默了下來,半小時之後,她聽到了青年有規律的純潔的鼾聲。她的眼睛越發清明,再也睡不著了。她開啟臺燈,拿起小桌上的一本書。她被他翻身時床鋪發出的尖利響聲嚇了一跳,看了看相鄰的那張床。

其實,鏑木夫人一直在等待。她等得疲倦了,等得絕望了。打從那次使她怪訝的窺見以來,她深有所悟,等待已成為不可能,但她還是像磁針永遠指著北方一樣繼續等待下去。然而,悠一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唯一使他放心、可以和他共訴衷腸的女人,他對她無上的信賴,他是那般快活,眼下,他平躺著疲倦的身子睡著了。他翻了個身,光著上半身躺著,此時,他耐不住暑熱,撩開了胸上的毛毯。枕頭邊渾圓的燈光照著那深深印著睫毛陰影的俊逸的睡臉,照著那一起一伏的寬闊而健美的胸膛,如同照耀著古代金幣上的浮雕胸像。

鏑木夫人重新調整自己的夢想,準確點兒說,是從夢想的主體轉向夢想的物件。這種夢想中微妙的移位,在夢中由一把椅子換坐到另一把椅子上,這種細微的無意識的態度的變化,使得夫人對等待徹底斷念了。猶如蛇藉著細流搭橋過河一般,她將穿著睡衣的身子當作橋樑伸向旁邊的床。她用手掌和胳膊支撐著身體,顫慄起來。她的嘴唇就在沉睡的青年面孔的前邊。鏑木夫人閉上眼睛,她的芳唇在細細窺探。

恩底彌翁睡得很甜蜜。青年擋住照在臉上的燈光,根本不知道自己處在一個多麼燠熱難熬的夜晚之中。女人的香發撥弄著他的面頰,他也毫不知曉,只是翕動著無可形容的優雅的嘴唇,時時顯露著潔白而瑩潤的牙齒。

鏑木夫人睜開眼睛,嘴唇尚未觸及。此時,那種勇敢的自我放棄的決心使她猛醒:「要是嘴唇接觸了,最終必將致使一種東西振翅而飛,永不回頭。為了保守自己和這位青年之間永遠沒有終場的音樂,絕不可動他一根指頭。晝夜都要屏住呼吸,千萬注意,不能吹走兩人之間一粒塵埃。」……女人又從不該有的姿勢裡回過神來,睡到自己的床上,臉龐緊貼著熱烘烘的枕頭,全神貫注凝望著那金色的圓形浮雕。熄了燈,浮雕依然浮泛著幻象。夫人轉向牆壁,拂曉時分,她睡著了。

這場考驗奏效了。第二天,夫人心如明鏡地醒過來了。她那盯著悠一睡臉的眼睛裡,含有一種嶄新而堅強的力量。她的感情經受了提煉。她用潔白的枕頭戲弄地撞撞悠一的臉頰。

「快起來吧,今天是個好天氣,多可惜呀!」

——比起前一天,這晚夏的一日更使人感到神清氣爽,大大催發著行樂者怡悅的旅思。吃過早點,他倆帶上飲料、盒飯,包了輛車,打算先到志摩半島尖端遊玩,午後從昨日遊泳的白濱乘船返回旅館。他們從旅館附近的鵜方村出發,穿過灼熱紅土地上點綴著小松樹、棕櫚和鬼百合的原野,到達波切港。聳立著巨大松樹的大王崎,風景秀麗。兩人裹在潮風裡,他們看到大海各處正在幹活的海女,她們身上的白衣如雪浪起伏。他們看到北方岬上像一支粉筆直立著的安乘燈塔,以及老崎一帶海女在各處海邊燃起的篝火。

導遊老婆子,將光滑的茶花樹葉切碎捲菸抽。和她年紀相配的油汙的手指,哆哆嗦嗦指點著遠方煙靄縈繞的國崎尖端,據說那裡過去是持統天皇偕眾多女官坐船遊玩的地方,七天裡還建造了一座行宮。

——這些或新或舊旅行中無用知識的堆積,弄得他們很是疲勞,回到旅館,悠一離出發時刻還只剩一個多小時。由於今晚回京都還沒有聯絡妥帖,夫人一個人留下,明日一早動身。傍晚,海上一片寧靜,青年這時走出了旅館。夫人送他到旅館附近的電車站。電車來了。兩人握手。握過手,夫人旋即離開,走到車站外面的柵欄旁邊目送著他。她滿心快活,乾得很出色,似乎什麼感情也沒有,只是久久揮著手。其間,血紅的夕陽照耀著夫人半邊臉龐。

電車開動了。夾在生意人和漁民的乘客裡,他成了孤家寡人。於是,悠一對這位夫人高貴而恬淡的友情,心中充滿感謝之意。這種感謝逐漸高揚起來,不由得對以這位完美的女人作妻子的鏑木產生了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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