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間奏曲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悠一猛然回過頭來,在少年眼裡,那動作就像一個年輕的冒險家,面對突如其來的危難,做好搏鬥的準備。稔只想自己將來做一名純真的侍從、緊隨眾多主子的少年侍從,打心眼兒裡欽佩主子的膽識和力量,和主人生死與共。因此,較之戀愛,這更是一種官能性的忠實、理想的獻身和自我犧牲的快樂。對這位少年來說,這是極其自然的夢幻般慾望的表現。一天夜裡,稔夢見悠一和自己在戰場上的身影。悠一是一名英俊的青年軍官,稔是一位美少年警衛兵。兩人同時胸膛中彈,緊緊擁抱、親吻著死去。還有一次,悠一是年輕的海員,稔是少年水手,他們登上熱帶地區一座海島的時候,輪船在居心不良的船長命令之下開走了,兩人遭到島上土著人的襲擊,他們用巨大的貝殼當盾牌,躲過葉蔭深處射來的無數支毒箭。

就這樣,兩個人共度了一個神話般的夜晚。他們的周圍,城市的夜翻滾著巨大惡意的浪濤,那些惡棍、仇敵和刺客,一個個從幽暗的窗外窺視著,巴望他們獲得厄運,為他們的死亡高呼「快哉」。稔恨不得枕頭下有一把手槍,這樣他才能睡安穩。他老是懷疑那邊的西裝壁櫥裡藏著一個惡人,夜闌人靜,趁他們熟睡時,開啟一道細縫,用手槍向他倆瞄準。果真這樣該怎麼辦呢?稔看到悠一對他這番心思渾然不覺,照舊呼呼大睡,心想,只有這個人才具備過人的膽識和力量。

稔一直極力希求從中擺脫出來的不可預知的恐怖,突然發生變異,這些恐怖如今皆成為稔陶醉於其中的甘美的故事了。他從報上看到走私鴉片和地下結社的報道,彷彿這些事都同他自己有關,熱心地閱讀起來。

少年這種傾向也或多或少感染了悠一。悠一過去害怕、如今仍然害怕的頑固的社會偏見,對於這位富於幻想的少年來說,反而可以鼓舞他的幻想,在他眼裡,那隻不過是傳奇般的敵視、羅曼蒂克的危險、俗眾對正義和高貴的妨礙、土著人無理的執拗的偏見罷了。這使悠一的心從中獲得慰藉。而且,一想到少年這種靈感的源泉正是來自悠一本人,於是他為自己這種無形的力量而深感驚訝。

「那些傢伙(這是少年對‘社會’唯一的稱呼)正在瞄準我們,我們必須小心。」稔說出他的口頭禪來,「那些傢伙巴不得我們早死。」

「怎麼樣呢?那些傢伙不在乎我們,只是捂著鼻子打我們身邊走過去。」——年長五歲的大哥,擺出現實的看法。然而他的意見不足以使稔信服。

「呀,女人!」——稔對著走過去的一群女學生啐了口唾沫,他把聽來的一星半點的關於性的詛咒,一股腦兒丟擲去,故意讓她們聽見,「女人呀,什麼東西,不就是大腿之間夾著一個髒口袋嗎?口袋裡裝得淨是垃圾!」

悠一自然沒有對他說出自己是有老婆的,只是微笑地聽著他咒罵。

從前稔只一個人晚上出來散步,現在他和悠一一起散步了。漆黑的街角,到處潛伏著看不見的刺客。這些刺客,正躡手躡腳地盯著他們兩個。甩掉這個傢伙,或者耍他一下,來個無罪的報復,這就是稔愛玩的遊戲。

「阿悠,你看。」

稔打算做出一次小小的犯罪,足以使追他的人跟過來。他吐出嘴裡的口香糖,粘在路邊光閃閃的外國人的汽車的門把手上。幹完這件事,他又裝作什麼也沒幹,催促悠一快走。

一天晚上,悠一伴著稔一起到銀座溫泉樓頂上喝啤酒。少年泰然自若地多要了一大杯。樓頂上夜風清涼,他們汗溼的緊貼在脊背上的襯衫,立即被風吹得鼓脹起來。紅、黃、淺藍色燈籠,圍繞著晦暗的舞場搖曳閃爍。在吉他的伴奏下,兩三對男女輪番站起來跳舞。悠一和稔也很想跳上一場,但這裡,男人和男人一起跳舞總是叫人看不慣。他們只得看著別人歡樂,心情漸漸鬱悶起來,於是兩人離席,走到樓頂黑暗的角落,靠在欄杆上。夏夜城市的燈光直達遠方。南邊匯聚著一片暗影,細想想,那裡是濱離宮公園的森林。悠一把手搭在稔的肩膀上,漠然望著那座森林。只見林中逐漸騰起一團亮光,開始燃放的巨大的綠色的焰火,眼見著圓圓地擴大開來,伴隨一聲轟鳴,變成黃色,再變成淡紅的光傘,消散了,又恢復了寂靜。

「那樣子,真好。」稔想起偵探小說裡的情節,「要是把人全都當成焰火,打到天上讓其散滅,那才好呢。世界上一切邪魔,一個個當成焰火全部毀滅,單單留下悠一和我兩個人,那該多好啊!」

「那就不能生小孩啦。」

「要小孩幹嗎?假如我們真的能結婚生子,那麼孩子長大了,也會欺負我們,再不然,就和我們一樣。二者必居其一。」

他最後一句話,悠一聽了有點兒悚然。康子生了女孩,他覺得這是神靈保佑的結果。青年的手掌親切地抓住了稔的肩膀。

稔充滿稚氣的柔嫩的面頰以及天真的微笑裡,隱含著叛逆的靈魂,這一點反而使悠一原有的不安的心情找到了慰藉。這種平時的共同感覺,強化著兩人官能上的紐帶,為友情中最本質的部分、最冠冕堂皇的部分帶來力量。少年強大的想象力,拖帶著青年的疑慮自行前進。其結果,弄得悠一也被孩子般的幻想迷倒了。一天夜裡,他忽然認真地想象著到南美亞馬孫河上游探險,一直沒有睡好覺。

深夜,他們要到東京劇場對岸的碼頭划船。小船已經停泊在船塢裡,碼頭上的小屋也早已熄了燈,上了一把大鐵鎖。兩人只得坐在船塢邊的木板上,雙腳在水面上搖晃著,抽著香菸。對岸的東京劇場已經散場,右面橋對過的新橋舞劇場也散場了。河上燈火闌珊,幽暗沉滯的水面,白天留下的暑氣尚未散去。

稔伸出前額,說生痱子了。他讓悠一看自己額上斑斑點點發紅的痱子。這位少年,總不會忘記把自己的筆記、襯衣、書、襪子和新上身的衣服,一律送給情人看。

稔立即「撲嗤」笑起來了。悠一聽到他的笑聲,朝東京劇場前面沿河的道路看了看,一個騎腳踏車的身穿浴衣的老人,沒有扶住車把,連人帶車摔倒在路上,好像傷了腰,爬不起來了。

「這麼大年紀還騎腳踏車,真犯傻。要是滾到河裡,那才好看呢。」

稔快活的笑臉,和暗夜裡顯露出來的滿口殘酷的白牙,看上去多麼美麗!這時,悠一不由感到,稔和自己有著超出相像的共同之處。

「你有固定的朋友了吧?你經常離家出走,有點兒不像話呀。」

「他喜歡上我的缺點啦。倒也做了我的養父,法律上也承認的。」

「法律上」這個詞兒,從這少年嘴裡說出,外表上聽起來有些滑稽。稔接著問道:

「阿悠有固定的朋友吧?」

「嗯,只有一個老爺子。」

「我去給你殺掉。」

「沒用,那傢伙殺也殺不死。」

「為什麼?年輕漂亮的gay裡的人,肯定都是人家的俘虜。」

「這樣更方便。」

「又給置辦西服,又有花不完的零用錢。還有,儘管討厭,總是自作多情。」

少年說罷,對著河面吐了一大口白花花的唾沫。

悠一攬住稔的腰,將嘴唇貼過去接了個吻。

「不成呀,」稔並不拒絕,他一邊接吻,一邊說,「和阿悠接吻,那東西就立即挺起來,不願回家啦。」

過了一會兒,「啊,蟬!」稔叫道。都電的轟鳴駛過橋後一片寂靜,這時,白天叫過頭兒的蟬,夜間又穿破寂靜,傳來細微的鳴聲。這一帶沒有像樣兒的樹林,一定是哪個公園裡的蟬迷了路飛來這裡的。蟬沿著河岸低低飛行,向著右方橋頭群蛾亂舞的路燈飛去。

於是,兩人不得不抬頭看著夜空。但是,悠一的鼻孔聞到一股河水的惡臭,兩人搖晃的腳上的鞋子離河面很近。悠一對這位少年打心裡喜歡,但又不能不覺得「我們正像水老鼠一樣談戀愛」。

有一次,悠一無意中看了看東京地圖,他不由驚叫起來,世界上竟有這樣的奇事:他和稔並排瞅著的河水,原來是他和恭子一起從平河門高臺望到的護城河的水。平河門前錦町河岸的水,過了吳服橋轉向左方,又在江戶橋近旁註入支流,沿木挽町從東京劇場門前穿過。

本多福次郎開始懷疑稔了。一個溽熱難眠的晚上,這位不幸的養父躺在蚊帳裡讀通俗故事雜誌,一邊等稔回來。他的腦子簡直要發狂了。凌晨一點,後門有響動,接著又聽到脫鞋子的聲音,福次郎便熄掉枕頭邊的燈。裡面房間的燈亮了,稔似乎在脫衣服。接著又好像花了好長時間,光著身子坐在窗下抽菸。透過微弱的燈光,福次郎看到薄薄的煙霧從欄杆裡升起來。

稔赤裸裸地走入寢室,正要鑽進被窩的時候,福次郎一躍躥過去,將身子壓在稔的身體上。他手裡拿著繩子,把稔的手綁上,剩下的繩子順便又在胸脯上纏了幾道。其間,稔的嘴壓在枕頭上,喊不出聲來。福次郎一邊綁,一邊用額頭將枕頭頂住少年的嘴巴。

好不容易捆好了,稔在枕頭底下訴起苦了,聲音含含糊糊。

「好難受啊,悶死啦。我不喊,快把枕頭挪開些!」

福次郎騎在稔的身上,唯恐這個養子跑了。挪開枕頭,把右手伸到少年的腮邊,打算稔一喊,就立即捂住他的嘴。福次郎用左手抓住少年的頭髮,推推搡搡地說:

「快快坦白,又和哪裡的賤骨頭鬼混去了?說,統統抖落出來!」

稔的頭髮被抓住,裸露的胸脯和兩手蹭著繩子,好不疼痛。然而,他聽著那番老掉牙的審問,這位愛幻想的少年,想的不是突然來這裡拯救他的可靠的悠一的身影,而是世態教會他的現實的法術。稔說,鬆開頭髮就坦白。福次郎一旦放開手,他就癱倒裝死。福次郎慌了,搖搖少年的臉孔。稔又說,胸間的繩子疼得穿心,解開繩子就坦白。福次郎點亮枕邊的燈,解開繩子。稔的嘴唇貼著手脖子疼痛的地方,低著頭不吭氣。

膽小的福次郎騎虎難下的態勢,早已蔫了一半。他見稔守口如瓶,這回想來軟的一手。他對著盤腿而坐的裸體少年,低下頭一邊哭一邊檢討自己的暴行。少年潔白的胸間,繩子留下淡紅的傷痕。不用說,這場戲劇性的懲罰,就這樣稀里胡塗結束了。

福次郎害怕暴露自己的行為,對於請秘密偵探,怎麼也下不了決心。第二天晚上,他撂下店裡的事,又開始對這個可愛的人兒盯梢了。稔的行蹤難以捉摸。於是,他送給店裡的心腹店員一些錢,叫他盯住。這位頗為聰明的忠心耿耿的店員,終於查到了和稔交際的人,從相貌、年齡和衣著,直到那人叫「阿悠」都查得清清楚楚,並報給了他。

福次郎去了很久沒有光顧的此道的酒吧,他過去的一位朋友,現在仍然脫不掉惡習,經常出入這裡。他帶著這個老熟人,到別的安靜的咖啡館和酒吧查詢「阿悠」的身份。

悠一自以為自己的詳情只是小範圍知道,實際上,在這個除了打聽別人隱私就沒有別的話題的「小社會」裡,就連如何才能接近他的小常識都傳播開了。

大凡此道里的中年男子,都嫉妒悠一的美貌。他們從不吝惜對悠一的愛戀,但這位青年無情的拒絕,更使他們大發醋意。不如悠一漂亮的青年們也是如此。福次郎輕兒易舉獲得了大批的材料。

他們都愛說三道四,尤其愛拿女人開涮。即便是自己一無所知的事,也發揮了偏執的熱情,為福次郎又找到一個掌握新情況的人物。福次郎去見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又介紹一個好心而健談的男人。福次郎短短時間,會見了十多個素昧平生的男人。悠一要是知道了,準會感到震驚,且不提他同鏑木伯爵的關係,就連他和世俗氣十足的河田的來往都一個不漏地傳開了。福次郎從悠一的姻親關係到住址、電話號碼一一查個明白,一回到店裡,就精心設計起各種卑劣的手段來了。

西鄉隆盛(1827—1877),明治維新功臣,薩摩藩士。後在「徵韓論」中同新政府發生對立,回鄉發動「西南戰爭」,兵敗自刃而死。

根據美國作家埃德加·萊斯·布魯斯(edgarriceburroughs,1875—1950)長篇系列小說《人猿泰山》改編的同名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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