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一醉醒來是夏天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當晚,悠一絲毫不顧加吉的意願,無視眾多向他伸出誘惑之手的外國客人,和一個他所喜歡的少年同床共寢。少年圓圓的眼睛,尚未長鬚的豐腴的面頰,像果肉一般白嫩。完事之後,這位年輕的丈夫打算回家,時候已經是半夜,有一個老外必須連夜趕回東京,他提議用自己的汽車送悠一,悠一對此十分感謝。

按照一般的禮儀,他坐在外國人的身旁。這個紅臉膛的中年老外,是德籍美國人。他不斷對悠一獻殷勤,親切地給他談起自己家鄉費城來,講解著「philadelphia」一詞的來源。他說「phil」是蹈襲古代希臘小亞細亞的一個城市名,「philo」,在希臘語中是「愛」的意思。「adelphia」就是「adelphos」,是「兄弟」的意思。就是說,他的故鄉是「兄弟友愛」之鄉。他一邊在夜闌無人的公路上疾馳,一邊騰出一隻手來,緊緊握住悠一的手。

再次回到方向盤上的那隻手,立即操縱方向盤向左來個大轉彎,車子拐進一條沒有行人的黑暗的小道,再向右轉,停在夜風拂拂的林蔭道邊。老外的胳膊挽住了悠一,他們四目對視,長滿金色汗毛的粗大的臂膀和年輕人豐滿滑嫩的臂膀,好一陣子摟抱在一起。這個巨漢的膂力大得驚人,悠一到底不是他的敵手。

熄滅電燈的車子裡,兩個人躺倒抱在一起。最先坐起來的是悠一,他伸出手來,想穿上剛才用力脫下的白色內衣和淡青色的夏威夷衫,這時,美青年光裸的肩膀,再次被那男子重新燃起的熱情的嘴唇佔有了。他歡欣之餘,那慣於食肉的尖銳的巨齒,嵌進了閃耀青春光澤的肩肉。悠一大叫一聲,一股鮮血順著青年細白的胸膛流下來。但是,車棚很低,加上他背靠著傾斜的車前擋風玻璃,根本站不起來。他一隻手捂著傷口,面對這種侮辱,他感到自己蒼白無力,只好弓著腰站著,徒然凝視著對方。

被盯著的老外,眼睛從慾望裡甦醒,驀然變得卑屈起來,他看著自己行為留下的證據,被恐怖征服了,震顫著身子哭了。更愚蠢的是,他對著胸前吊著的小型銀製的十字架吻了吻,身子倚在方向盤上祈禱。此後,他便向悠一絮絮叨叨說明緣由,既像訴苦,又像發牢騷,說自己日常的良知和教養,在襲來的慾望的惡魔面前顯得多麼無能為力。這番話帶有自以為是的滑稽,他的意思是想表明,當他憑著可怕的膂力征服悠一的時候,悠一肉體的軟弱無力,剎那間使得對方精神的軟弱無力變得正當化了。

悠一叫他趕快把衣服穿上,老外這才發現自己光著身子,馬上穿好衣服。他留意到自己裸體要花些時間,那麼,感到自己軟弱無力自然也要花些時間。因為這個瘋狂的事件,悠一回家已經是早晨了。肩膀上的傷很快好了,然而,河田看到這個傷痕就醋意大發,一天到晚琢磨著,怎樣才能使悠一也被自己弄傷,而又不會惹他生氣。

悠一覺得和河田交往起來很困難,他對此有些畏葸。河田把社會上的矜持和愛的屈辱的喜悅嚴格區分開來,這使得尚不諳世事的青年感到困惑。河田甚至可以吻所愛的人的腳後跟,但他不允許所愛的人對他的社會的矜持動一動指頭。在這一點上,他和俊輔截然相反。

俊輔不是青年的良師,他的徹骨的自我厭惡和蔑視一切現實所獲的手法,還有那越是悔恨就越發覺得現在的一瞬最為寶貴的說教,強迫悠一一味滿足於目前的青春時光,剝奪了由青春迸發出來的進取的力量。俊輔的說教極力使人相信,人生這段湍急的河流不過是死水一潭,宛如一座塑像巋然不動。否定是青年的本能,而肯定絕非如此。自己所具有的某些東西,為何俊輔加以否定,而偏偏要悠一加以肯定呢?俊輔名之為「美」的這種青春時期虛幻的人工的特權,果真存在嗎?

俊輔奪走青春的理想主義化為己有,轉而對以肉體形式存在的悠一的青春課以苦役。這就站到了對於一般青年來說絕非苦役的理想主義的反面,為此,這位美青年不得不借助鏡子,將自身變成了一個鏡中的囚犯而犧牲別的一切,僅僅忠實於只憑感性捕捉到的現實世界。例如,感覺的恣意放肆,將我等如風掃落葉一般弄得七零八落的官能的力量,還有飄散於相對性之中的現實裡的各種奇妙的變化,在俊輔看來,不能靠倫理,只有人的完全的形態和樣式之美,才能加以解救和制約。但是對於自身形態已經完美無缺的悠一來說,所有這一切,有的只能藉助鏡子才能看到;有的否定青春的本能需運用自殺形式方可實現最直截了當的否定;還有的是沒有俊輔所說的「生活的藝術行為」不自然的介入,就很難相信其存在。這就是悠一自身肉體存在的意義所在,如同一個詩人心中的詩才一般。

如今在悠一看來,河田那種滑稽的表象的矜持,滑稽固然滑稽,但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裝飾。這位美青年十分清楚,一度學會修飾邊幅,對於男人來說,如同寶石、毛皮外套對於女人一般重要。在這一點上,河田單純的虛榮心,比起俊輔來也更加直接地觸動了他的心。俊輔在悠一這個學生心中灌輸了這一看法,使他認識到這種虛榮心是愚劣和毫無意義的,但這位迂闊的老作家卻忽視了這樣一點:正是認為虛榮是愚劣的看法凸顯了青春的潔癖,只有這股力量才能成為精神的支柱,別無其他。他教會悠一蔑視精神,但蔑視精神的本能和特權,正是精神所必備的,對於這些,他故意放過不提。

悠一青春樸實的心靈,輕而易舉地完成了既知愚劣又愛愚劣的複雜程式,之所以這麼容易,是因為錯綜複雜的精神終究敵不過肉體單純的本能。就像女人渴望寶石一樣,青年也會萌生社會的野心。他不同於女人的只是在認識上,他知道世上所有的寶石都是毫無意義的。

悠一具有幸福的天賦,他可以承受認識上的苦澀及其襲擊青春的可厭的行為。在俊輔的指引下,他認清了名聲、富貴和地位的空虛,人的不可救藥的愚昧和無知,尤其是女人的毫無價值的存在,生的倦怠所產生的一切熱情的本質等各式各樣的現象。不過,在少年時代他的敏銳的官能已經使他看到人生的醜惡,對於任何醜行和無奈早已司空見慣,理所當然地忍耐下去。這種平靜的純潔,使他免於認識上的苦惱。他看到了生存的恐怖,看到了生活底層敞開著的黑暗的深淵,這些使他頭昏目眩的感覺,為他以後作為康子生產時的一位旁觀者,做好了一種健康的準備運動,就像藍天底下運動員明朗的體育鍛煉一樣。

論起悠一懷抱的對社會的野心,皆是一些青年人所具有的、多少有些自我陶醉的充滿稚氣的東西。正如前面所述,他有理財的才能,悠一在河田的刺激之下,打算做一名實業界的人。

悠一認為,經濟學是極好的富於人情味的學問。經濟學是否同人類的慾望直接有著深刻的關係,決定經濟學整體的活力的強弱。在過去自由主義產生時期,由於和發達的市民階級的慾望亦即利己心緊密相聯,以此發揮著自律的機能,但今天已經處於衰落時期,其原因就是因為機能游離慾望而變得機械化了,致使慾望也開始衰落了。新的經濟學體系必須發現新的慾望。對於民眾慾望的再發現,極權主義和共產主義則打算通過各自不同的形式加以實現,前者試圖將類似人造興奮劑的哲學作為火種,重新燃起市民階級衰弱的慾望,喚醒他們集結起來。納粹主義最理解什麼是衰弱。悠一不能不從包括人工神話、隱蔽的男色原理、美青年組成的黨衛軍以及美少年組成的希特勒少年隊等組織之中,尋求有關這種衰弱的該博的知識。另一方面,共產主義則著眼於殘留在衰弱慾望底層的一元化的被動慾望,以及資本主義經濟結構激化起來的矛盾引起貧困的新的強烈慾望。於是,對於經濟學探求和回溯原始慾望的恐怖感,在美國,本能地促進了毫無價值的精神分析學的流行。這種流行獲得自慰的一點,就是相信通過尋求慾望的源泉並加以分析之後能夠使其消解。

但是作為一個經濟系的學生,由於悠一官能上宿命的傾向,使得他這種漠然的思考中,滲入了不少宿命論的因素。對於他來說,舊社會機構的種種矛盾和即將產生的醜惡,只是生的矛盾和醜惡的投影,而沒有看到機構醜惡的投影形成了生的醜惡。比起社會的威力,他更感到了生的威力,為此,他總愛將自己認為屬於人性惡的各個部分和本能的慾望看做同一種東西。可以說,這正是這位青年的逆反性的倫理關懷的表現。

今天,善和美德衰落了,現代社會發明的眾多的市民道德被丟進垃圾堆,只有民主社會無力的偽善在飛揚跋扈,再次為各種惡行供給能源的好時機到來了。他相信親眼所見的醜惡的力量,許多民眾的慾望近旁都伴隨著這種醜惡。共產主義新的道德信律,在民主社會死滅的市民道德旁邊,顯得十分惹眼,但是革命所採取的無數手段,除卻因貧困的憤怒而產生的復仇欲之外,他們僅僅依靠自以為正確的目的意識,在這一點上還不算最惡。無疑,最惡的手段只存在於無目的、無緣由的慾望之中。為什麼呢?因為以繁衍子孫為目的的愛、以利潤分配為目的的利己心、以共產主義為目的的工人階級革命的熱情,在各種社會里都是屬於善的。

悠一不愛女人,然而女人生下了悠一的孩子。那時的他看到了並非出自康子意志的生的無目的慾望的醜惡。民眾也許是不自知地因這種慾望而產生出來的。悠一的經濟學使他懷有一種野心,他想發現新的慾望,併力爭親身溶入此種慾望之中。

悠一的人生觀裡,沒有擯棄青春尋求解脫的焦躁感,一看到社會矛盾和醜惡,就抱有一種畸形的野心,自己也想變成這種矛盾和醜惡的本體。他將生的無目的慾望和自我本能混雜在一起,夢想具有實業家的各種天賦,做一個俊輔所不屑一顧的凡庸野心的俘虜。過去,慣於被愛的這個阿爾西比亞德,也成了一名虛榮的英雄了。悠一甚至想打河田的主意了。

夏天來了。尚未滿月的嬰兒,只是睡醒了哭,哭夠了吃奶,沒多少特別的事情。但是,悠一對嬰兒這種單調的生活總是看不夠,這個父親受孩子般的好奇心驅使,一心想掰開嬰兒緊握的手心,看看那預示她今後成長的線團兒,每次都挨母親的好一頓呵叱。

悠一的母親心滿意足,喜出望外,病也一下子好多了。康子分娩前的種種危險徵兆,產後也全都消失了,圍繞悠一的全家的幸福,使他感到心情不快。

康子出院前一天,溪子起名剛好過了一週,孃家送來了賀喜的童裝,緋紅的縐紗上用金絲絡子繫著南家酸漿草的家徽,還附著淺紅色的腰帶以及繡著花紋的紅錦香荷包。這還只是第一道禮物,各方親友送來了紅白緞子,送來了嬰兒全套用品,還有的特別送來了雕花的小銀匙,預示著嬰兒「含著銀匙」長大。還有盛在玻璃盒子裡的京都偶人和大頭娃娃,以及幼兒的衣服和毛毯。

一天,百貨店送來了胭脂紅的大型童車,裝飾豪華,使得悠一母親大吃一驚。這是誰呢,送這種禮品?她說:「啊,實在猜不出。」悠一一看送禮人的名字,上面寫著「河田彌一郎」。

母親叫悠一到門口看看,他見到這輛童車,立即泛起不快的記憶。去年,康子被診斷懷孕後不久,夫妻一同到康子父親的百貨店去,在四樓出售童車的櫃面前,康子站著看了很久很久。這輛童車和那輛童車一模一樣。

由於這輛童車,他只好將自己和河田彌一郎的交往,撇去關鍵的部分,大致對母親和妻子說了一下。聽到河田是俊輔的學生,母親對此深信無疑,悠一的人品能夠博得這位前輩的喜愛,她對此十分滿意。因此,入夏後第一個週末,河田邀請悠一到葉山一色海岸的別墅度假,反倒是母親主動勸他赴約的。「向他夫人和全家問好。」她平素就很講究禮節,吩咐兒子帶去一份點心,作為還禮。

這座別墅有一片面積大約六百多平方的草地,房子倒並不怎麼寬闊。悠一三點左右到達那裡,走廊上的窗戶洞開,椅子上有位老人,同河田面對面坐著。悠一發現那是俊輔,不由吃了一驚。悠一一邊擦汗,一邊沿著海風吹拂的長廊,直奔兩人身旁走來。

河田在有人的場合,裝模作樣抑制住感情,說話時故意不看悠一一眼,可是當悠一拿出禮物併為母親帶上問候話的時候,俊輔說了幾句玩笑,於是三人心情放鬆下來,又像平時一樣談開了。

悠一看見桌上冷飲杯子旁邊擺著黑白相間的棋盤,是西洋象棋,盤上的棋子有國王、皇后、主教、騎士、城堡和兵卒等。

「下一盤嗎?」河田問。俊輔正向河田學習下棋。悠一回答「不下」。河田提議說:「趁著風力正好,趕快準備出發吧。」河田已經和俊輔相約,等悠一來了,三人驅車到逗子鐙摺遊艇碼頭,去乘坐河田的遊艇。

河田為顯得年輕,穿著入時的黃色襯衫,連年老的俊輔也在襯衫外面紮了蝴蝶結領帶。悠一脫掉汗溼的襯衫,換上鵝黃色的夏威夷衫。

到了遊艇碼頭,河田的「海馬五型」的遊艇稱為「伊波利特號」,這個名字以前從未提起過,不用說是河田招待客人的一部分,大大激發了俊輔和悠一的興致。那裡還有美國人的遊艇,一隻叫「gomennasai號」,一隻叫「nomo(喝吧)號」。

雲層很厚,午後陽光酷烈。隔海相望的逗子海岸,週末遊人如蟻。

悠一的前後左右,毫無疑問,一律是夏季風情。遊艇碼頭炫目的鋼筋水泥的斜面,斜斜插入水面,一直浸水的部分,有的地方覆蓋著混雜無數半石化的貝殼和包著氣泡的黏滑的苔蘚。停泊的遊艇微微搖晃著桅杆,船舷波光閃耀。從外海到低矮的防波堤之間,這小小港灣的水面,除了盪漾的微波之外,風沒有使海水湧起什麼大浪。悠一脫下衣服扔進船艙,只穿一條游泳褲,海水浸到大腿,把「伊波利特號」推下水。陸地上感覺不到的海風,低低吹過水麵,滿含溫情地撫摸著他的臉孔。遊艇出港了,河田在悠一的幫助下,將插在船中央的鍍鋅的沉重的活動船板拋進水裡。河田是操縱遊艇的老手,他每每操起舵來,比平時更加厲害的面部神經痛,使他的面孔歪斜著,讓人擔心那頑固地銜在嘴裡的菸斗會隨時掉入水裡。還好,菸斗沒有掉,船向西奔江之島駛去。此時,西邊天空,雲朵莊嚴燦爛,數條金光刺破雲層,像一幅古戰場的繪畫,將光芒的末端射向這邊。於是,在不愛親近自然、單憑豐富想象的俊輔的眼裡,那湛藍色的波濤湧動的海面出現了幻景,看上去彷彿累累死屍。

「悠一君變啦。」

俊輔說。河田答道:

「不,要是能變那敢情好,可他沒有變。現在他在這海里看來是安心的……前些時候(還是在梅雨季節),我們一起到帝國飯店進餐,接著去那裡的酒吧喝酒。當時一個老外領著一個美少年走進來。那少年和悠一穿戴竟然完全一樣!從領帶到西服,再仔細一看,甚至襪子都是同一款式。悠一和那美少年輕輕交換了一下眼色,雙方都明白眼下各人誰都不方便……喂,阿悠,風向變啦,把纜繩向這邊拽,對……但是,更難為情的還是我和那個素昧平生的老外,自打互相掃了一眼之後,誰也就放不下誰了,當時阿悠的打扮已經引不起我的興趣,他喜歡這樣,那就只好定做美式的西服和領帶了。打那時起,阿悠似乎和美少年約好了,兩人外出都穿一樣的衣服。那次偶然不湊巧,兩人碰面時身邊都伴著一位大哥,阿悠和那美少年等於公開表露了兩人是一夥的關係。美少年是個皮膚白嫩、面容姣好的孩子,清純的眼睛含著動人的微笑,為他的美貌更增添了青春的活力。您也知道,我是個很愛吃醋的人,那天晚上我真是苦惱極啦。呶,您看,我和那老外,不是眼睜睜給背叛了嗎?阿悠這個人,他也知道越是辯解越是被懷疑,所以乾脆像石頭一樣默不作聲。開始我滿懷怒氣對他訴苦,到頭來敗下陣來,反而得向他討好賠不是。永遠都是一樣的過程,一樣的結果。有時考慮工作,本來應該很明確的判斷也一時模糊不清起來,我真害怕人們會如何看待我。先生,您知道嗎?我這個實業家,有一家大公司,三座工廠,六千名股東,五千名從業人員,年產能力近八千輛卡車。所有這一切,都牽繫在我一個人身上。假如在私生活中有個女人的影子存在,興許能夠獲得社會的諒解。但是,要是人家知道,我受到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學生的控制,這個荒唐的秘密一旦暴露,世人必定一片譁然。我們不因惡行而羞恥,卻因滑稽而羞恥。汽車公司老闆原來是個男色家,這真是曠古未聞。這就好比百萬富翁是偷兒、絕代佳人愛放屁一般滑稽可笑。人們時常反過來利用有限的滑稽作工具,以博得眾人的喜愛,但超過限度的滑稽就不容許別人取笑了。德國克虜伯鋼鐵廠第三代經理克虜伯,戰前為何自殺?先生知道嗎?一切價值顛倒的愛,摧毀了他的社會性矜持,破壞了他凌駕於社會之上的基礎,從而失去了平衡……」

這些沒完沒了的牢騷,從河田口裡說出來,如同嚴肅的訓示和演講一般,使得俊輔根本無暇應對。河田述說著這段破滅的故事期間,遊艇在他的操縱之下,眼看又輕輕地回到原來的平衡狀態。

再看悠一,他光裸著身子躺在船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遊艇前進的方向。悠一明明知道他倆的談話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但還是背對著那個中年的說話人和那個老年的聽話人。他脊背上光滑的肌肉,是因為映著日光或者尚未被太陽灼傷吧,那大理石似的青春的肉體散放著夏草的芬芳。

隨著江之島漸漸靠近,河田背對著北邊鎌倉市街明麗的遠景,將「伊波利特號」轉向南方。兩人的對話始終不離悠一,而又把悠一撂下不顧。

「悠一君還是變了。」

俊輔說。

「我看沒變,您說他變了,有何理由?」

「沒什麼理由,總之是變了。我眼光可是很厲害啊!」

「他現在做父親了,可他還是個孩子。本質上沒有任何改變。」

「這個不必再爭了,對於悠一君,閣下比我瞭解得更多。」——俊輔十分仔細地用帶來的駱駝絨護膝,蓋著神經痛的膝頭,以免受到潮風的侵害。他狡黠地轉換了話題:「剛才閣下談到人的惡行和滑稽的關係,我也對此很感興趣。目前,那種極為精細的關於杜絕惡行的教養,早已被我們的現代教育徹底葬送了。惡行的形而上學已經死去,只剩下滑稽遭人恥笑。事情就是如此。滑稽的病魔打亂了生活的均衡,但惡行只要是崇高的,就不會破壞生活的均衡。這種道理並不奇怪,因為大凡崇高的東西在現代都是無力的,只有滑稽的東西才具有野蠻的力量。這不正是淺薄的現代主義的反映嗎?」

「我呀,並不要求將惡行看得很崇高。」

「你認為有凡庸的受到社會公認的惡行,是嗎?」俊輔用幾十年前站在講臺講課的口氣說,「古代斯巴達,為了訓練少年們戰鬥時的敏捷,其機靈的盜竊行為不受懲罰。一個少年偷了一隻狐狸,但因失敗而遭到逮捕。他把狐狸藏在衣服裡頭,否認犯罪。狐狸撕裂了少年的肚腸,他依然矢口否認,沒有喊一聲疼痛就死了。這個故事之所以傳為美談,抑或說明了克己比盜竊更符合道德,可以償還一切。事情並非如此。他害怕因暴露,致使非凡的惡行墮落為凡庸的犯罪,他是因羞恥而死去的。斯巴達人的道德觀是古希臘不可遺漏的審美性的,精妙的惡較之粗劣的善,因美麗而富於道德性。古代的道德因單純而強大,崇高總是站在精妙一邊,滑稽始終居於粗劣一側。然而在現代,道德脫離了美學,道德因卑賤的市民原理而變成凡庸和公認的最低惡行的朋友。美變成了誇張的樣式,變得陳舊起來,要麼崇高,要麼滑稽,二者必居其一。這兩者在現代只是意味著同一種東西。不過,前面我已說過,無道德的假現代主義和假人性主義,散佈著崇尚人性缺陷的邪教。近代藝術,自打堂吉訶德以來,傾向崇拜滑稽的一方。作為汽車公司老闆的閣下,你的男色癖的滑稽,正在受到人們的崇拜,你也許覺得很受用吧。就是說,既然受到崇拜,那就是美的。閣下的教養如果也不能對此加以抵禦,那麼這種滑稽就會越來越獲得世人的歡迎。閣下被粉碎,只有這樣,才真正是值得尊敬的現代現象。」

「人性!人性!」——河田不停叨咕,「我們唯一的避難所、唯一的辯解的根據就在這裡。但是,如果不搬出人性來,自己也鬧不清到底是不是人,這不正是黑白顛倒嗎?其實,人既然是人,就像世上平常一樣,總要藉助人性以外的東西,諸如神明、物質、科學真理等,這不更是符合人性的嗎?我們把自己當做人,為自己的本能就是人性這一說法進行辯護,也許一切滑稽就在這裡吧。但是,作為聽眾的世上的人們,並不是每個人都對人性感興趣。」

俊輔微微笑著說:

「我倒是很感興趣啊。」

「先生特別。」

「是的,我是一隻名叫藝術家的猴子。」

船頭蕩起嘩嘩的水聲。一看,悠一早已跳下海遊起來了,他們的談話冷落了悠一,使他感到十分無聊。他脊背上滑潤的肌肉和優美的臂膀,時時從平滑的波間閃現著光輝。悠一也不是漫無目的地遊著,遊艇右手一百米的地方便是那島,奇形怪狀地浮在海里,從剛才的鐙摺碼頭一望可及。那島是一座低俯的狹長的海島,由一系列沒有沉沒海中的分散的岩礁組成。說到樹木,只有一棵發育不良的虯曲的松樹。這座無人島最為奇特的景觀,就是中央岩石上臨水高高聳立的巨大牌坊。這塊尚未落成的牌坊,四周牽拉著幾根粗大的繩索。

牌坊聳峙於剛才雲隙間漏洩的陽光之下,纏絡的繩索映出一幅意味深長的剪影。沒有一個工人,看樣子牌坊面對的神社也正在建築之中,目前看不到一點影子,所以無法判斷出神社的方向來。牌坊本身似乎對這些毫不在乎,只管靜靜佇立於海面,擺出一副無目的地朝拜的樣子。牌坊的影子是黑的,周圍是一片斜陽輝耀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悠一攀住一塊岩礁,登上海島。他似乎懷著孩子般的好奇心,一時興奮起來,很想到牌坊那裡看看吧。他時而被岩礁遮擋,時而又登上岩礁。悠一來到牌坊跟前,他的俊美的塑像般的線條,脊背映著夕暉,描繪出一幅裸體青年秀潔的影像。他一隻手支撐著牌坊,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對著遊艇上的兩個人揮動著。

河田把「伊波利特號」搖向最靠近那島的水面,只要不觸到暗礁就行,在那裡等著悠一遊回來。

俊輔指著牌坊旁邊青年的身影,問道:

「那就是滑稽吧?」

「不。」

「那是什麼呢?」

「那小子真美,可怕是可怕,但這是事實,沒法子。」

「那麼,河田君,滑稽究竟在哪裡呢?」

河田從來不肯低下的額頭,這時倒是稍稍垂下來了。

「我們必須拯救一下自己的滑稽了。」

聽到這話,俊輔大笑起來,他的持續不斷的笑聲似乎越過海面,送到了悠一的耳畔。只看到美青年順著礁石,朝著「伊波利特號」停泊的岸邊跑過來。

他們一行來到森戶海岸,沿海岸又折回鐙摺,將遊艇收好,驅車去逗子海岸的海濱飯店吃晚飯。這是一座小型的避暑飯店,最近剛被解除接管,所以,接管期間遊艇俱樂部的許多私人遊艇,都用來招待住宿的美國人遊覽了。飯店一旦解除接管,前面的海岸,從今年夏天開始,也撤去了一直怨聲沸騰的柵欄,為一般的遊客所用了。

到達飯店已經是晚上。院子的草坪上擺放著五六張圓桌和椅子,桌子中央插著的五顏六色的陽傘,早已像柏樹一樣收束到一塊兒了。海岸上的遊人還很不少,r口香糖的廣告塔上,擴音器喧囂不止,在嘈雜的流行曲的間隙裡,插播經過精心安排的夾雜著廣告的迷路兒童的招領啟事。

「請大家注意,現在廣播走失的兒童。有個三歲的男孩,戴著水兵帽,上面寫著‘健二’的名字。聽到廣播後,請家長到r口香糖廣告塔下認領。」

晚飯後,三人坐在暮色包圍的草坪上的圓桌旁邊,海岸上的遊人驟然消失,擴音器沉默了,只剩下澎湃的濤聲。河田離開了坐席,留下來的老人和青年,兩個人久久陷入早已習慣了的沉默之中。

不一會兒,俊輔開口了。

「你變啦。」

「是嗎?」

「確實變啦。我很害怕,我似乎有一種預感,總有一天,你會變得不是你了。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的。為什麼呢?因為你就是鐳,一種放射線物質。說起來,我一直害怕這一天啊。……但是,你還是有幾分像你。也許現在正是分手的好時候。」

「分手」一詞,使得青年笑了。

「什麼分手,聽起來就像先生和我之間果真有過什麼事一樣。」

「的確有過‘什麼事’,你對這個有懷疑嗎?」

「我只懂得低階的語言。」

「你看,這樣說話,已經不是過去的你了。」

「那麼……我只好沉默。」

這種不經意的對話,老作家是如何經過長久的迷惘和深刻的決斷之後,才說出來的啊!悠一對這一點毫無所知。俊輔在昏暗的暮色裡嘆著氣。

檜俊輔懷著自我創造的深邃的迷惘,這迷惘既有深淵,又有廣原。如果是青年,也許會早一天從這種迷惘中覺醒過來吧。然而,俊輔到了這種年齡,已經懷疑覺醒的價值,覺醒不是更使迷惘加深一層嗎?我們究竟該向何處,為了什麼目的求得覺醒呢?人生既然是一種迷惘,那麼在錯綜複雜、不堪收拾的迷惘之中,構築一種井然有序的、合乎邏輯的人工的迷惘,不正是最賢明的覺醒嗎?不願覺醒,不想治癒,這種意志,目前支撐著俊輔的健康。

他對悠一的愛,就是如此。他感到惱怒,痛苦。眾所周知,關於作品美構成的諷刺,為描畫出平靜的線條所花費的靈魂上的苦惱和錯亂,最終會在描畫的平靜的線條上,自動找出苦惱和錯亂的真正的緣由。這樣的諷刺,在這種時候也在起作用。他由於固守最初著意描畫的平靜的線條,因而保有坦白其中緣由的權利和機會。假如愛一旦剝奪這種坦白的權利,那麼,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不存在任何不能坦白的愛。

悠一的變化,在俊輔敏感的眼睛裡,描畫著這種危險的預感。

「總之,我很難過……」——黑暗裡傳來俊輔沙啞的嗓音,「……對我來說,這種痛苦無法形容……我呀,阿悠,大概不會再和你見面了。過去,你支支吾吾,不來見我,那是因為你根本不想見我。這次,是我提出不再見面……不過,假如你有需要,非見我不行,那時候我會欣然答應。現在的你,也許認為不會有這樣的需要……」

「是的。」

「你認為不會有這樣的需要……」

俊輔的手觸到悠一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腕子,盛夏季節,他的手冰冷冰冷的。

「總之,不到那時候,再不見面。」

「就這麼辦吧,既然先生這麼說了。」

海面上漁火閃爍。也許連品味這種景象的機會也沒有了,他倆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習以為常的沉默之中。

黑暗裡出現了穿著白衣的侍者,手捧盛著啤酒瓶和玻璃杯子的銀盤,緊跟著靠近的是河田黃色的襯衫。俊輔又恢復了常態,保持著一個諷刺家的快活態度,應酬著河田接著先前翻騰出來的爭論。這些不著邊際的議論看來得不出什麼結果,不久,一股刺骨的冷風將他們三個又趕回了門內的大廳。這天晚上,河田和悠一留在飯店,河田勸俊輔也找個房間住下來,但俊輔還是堅決謝絕了他熱情的請求,所以河田只得叫司機送俊輔一個人回東京。車上,老作家裹著駝毛護膝的膝蓋劇烈疼痛起來。司機聽到呻吟,吃驚地停下車來,俊輔說沒關係,叫他繼續開車前進。他從裡邊口袋掏出隨身攜帶的嗎啡pavinal,吃下去了。鎮痛劑不會馬上起作用,老作家為了分散精神上的痛苦,他決心什麼也不去想,只是無聊地數點著街道兩旁的電燈。拿破崙行軍的時候,不也是這樣騎在馬背上數點沿街有多少窗戶嗎?一顆根本和英雄行為不沾邊的心裡,忽然想起這樣一個奇妙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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