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夫人的意思我明白,馬上要做媽媽了,這對孕婦就是莫大的鼓舞。你在場,一個大老爺們兒待在旁邊,不像話呀。首先,你有這份心思,肯定會後悔的。」
「我決不後悔。」
「不過,不管哪個做丈夫的都要逃掉的,我還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大夫,求您了。」
那種演戲的本能,此時使得悠一扮作一個年輕的死心眼兒的好丈夫,他只顧擔心妻子的安危,誰的勸說也不聽。博士輕輕點點頭。他們兩人的對話被康子母親聽到了,嚇了一大跳。「莫不是說夢話吧?我要進去陪伴的。」她說。
「算了吧,一定會後悔的。再說,把我一個人撂在休息室,也太過分啦!」
康子不放開悠一的手。他感到那隻手徒然被強有力地拉了過去,原來兩個護士開始推移動床了,病房管理人開啟房門,正要把她們引到走廊上。
一群人圍著移動床乘電梯到了四樓,在冰冷的閃光的走廊上徐徐滑動。車輪越過走廊地面上的接縫,康子閉著眼睛,隨著微微的震動,她那白皙而柔軟的下巴頦毫無抵抗地點了點。
產房的門左右敞開,將康子母親一人留在外頭,緊接著又關上了。關門之前,母親說道:
「真的,悠一,你會後悔的呀。半道上要是害怕,就馬上出來吧,不要緊的,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你。」
悠一答應一聲笑了,那笑臉就像自動走向危難的人,顯得很滑稽。這個好心眼兒的青年,自己確實感到了一種恐怖。
移動床靠近產床一邊,康子的身體被搬了上去。產床兩側豎立著兩根柱子,護士迅速將柱子之間低矮的簾子拉上了。產婦胸前這道簾子遮蔽了康子的視線,使她看不見器械和手術刀殘酷的寒光。
悠一一直握住康子的手,站在她的枕畔。於是,他看到了康子的上半身,同時也看到了隔著低矮的布簾以及康子自己看不到的下半身。
窗戶朝南開著,風輕輕吹了進來。這位脫掉上衣、只穿一件襯衫的年輕丈夫,領帶被風吹到肩頭上。他乾脆把領帶的一端插進襯衫前胸的口袋裡了。看那動作,就像一個埋頭事務的大忙人一般敏捷。話雖如此,但悠一所能幹的,也只是緊緊攥住妻子汗淋淋的手心罷了。痛苦的肉體和沒有痛苦、只是觀看著的肉體之間,存在著一段任何行為都無法填補的距離。
「再忍耐一下,馬上就好。」
護士長在康子的耳邊說。康子一味緊閉著眼睛,悠一發現妻子不再看他,感到很是自由。
婦科主任洗了手,捲起白衣的袖子,帶領兩個助手進來了。博士不再看悠一一眼,他用手指向護士長打了招呼,兩個護士將康子躺著的產床下半部分拆掉,在上半部分下端裝上兩個牛角形的向空中翹起來的奇怪的器具,康子的兩隻腳伸進去叉開,被固定下來。
胸前低矮的帷簾是為了不使產婦看到自己的下半身,那裡已經作為一種物質、一個客體,變得慘不忍睹了。但是,另一方面,康子上半身的痛苦純粹是一種精神的痛苦,和已經變成客體的下半身那種無所憑依的痛苦毫無關係。握著悠一手的那隻手的力量,不再是一個女人的力量,而是康子為了擺脫自身的存在而付出的一種旺盛的痛苦和倨傲的力量。
康子呻吟著。風不時停下來,燥熱的室內,呻吟聲猶如眾多蒼蠅的羽音在空氣裡飄蕩。她突然想翻身,未能成功,身子落在硬邦邦的產床上了。她閉著眼,把頭迅速向左右轉動。悠一想起來了。去年秋天,他和一面之識的學生,大白天在高樹町的一家旅館睡了一覺。矇矓之中聽到了消防車的警報聲。當時悠一想到:
「……既然我要使自己的罪愆變得更加純粹而決不會被烈火燒焦,那麼我的無辜就必須首先鑽進烈火,不是嗎?我對康子而言是完全無辜的……我不是曾經為了康子而希望脫胎換骨嗎?現在呢?」
他轉向窗外的風景,歇息眼睛。夏日的陽光烈火一般照射著省線電車線路對面的廣大的園林。橢圓形的運動場,看上去像閃光的游泳池。那裡沒有一個人影。
康子的手再次用力拉著美青年的手,那手上的力量彷彿要喚起他的注意。於是,他不得不看護士交到博士手裡的手術刀,閃耀著鋒銳的光亮。這時,康子的下半身猶如嘔吐的嘴巴一樣蠕動起來,上面罩上一塊帆布似的厚布,導尿管引出來的尿,混合著塗滿紅藥水的水滴,順著厚布流淌下來。
罩在塗滿紅藥水裂口的帆布,發出嘩嘩流動的聲響。開始區域性麻醉注射,手術刀和產鉗進一步擴大裂口,那裡的血濺到帆布上流下來。這時,康子鮮紅而錯雜的內部,映入這位沒有一點兒殘忍之心的年輕丈夫的眼簾。悠一一直將妻子的肉體當做無緣的瓷器一般看待,如今看到那裡皮膚剝離,露出了內部,感到十分驚訝,他已經不能再當做一做物質對待了。
「看下去,無論如何,得堅持看下去。」他一邊覺得噁心,一邊在心裡嘀咕,「那無數閃光的紅寶石般溼漉漉的組織,因皮下出血而浸染的柔軟的東西,彎彎曲曲的東西……外科醫生對這些已經司空見慣了。我也不是不能做一名外科醫生。妻子的肉體對於我的慾望來說,既然只能是一件瓷器,那麼同一肉體的內部,也同樣不可能屬於別的什麼東西。」
他感覺的真實立即背叛瞭如此的強辯,妻子被翻轉的肉體的恐怖部分,事實上超過了瓷器。他的人性的關心超過了對妻子痛苦的共鳴,顯得更加深刻。他面對無言的鮮紅的肉,看著溼淋淋的斷面,他的視線彷彿被那裡武斷地強制著一般。痛苦超不出肉體的範圍。青年認為,這就是孤獨。然而,這種顯露出來的鮮紅的肉不是孤獨。這肉聯接著悠一體內確實存在的肉,即便在漠然旁觀者的眼裡,也會立即得到傳播。
悠一發現更加清潔的銀光耀眼的殘忍的器具,又被博士攥在手中了。這是一把像是拆掉支點的大剪刀形的器具,在刀刃部分彎曲成一雙大湯勺形狀,一隻先深深插入康子的體內,另一隻交叉著插進去。然後安上支點,成了一把鉗子。
年輕的丈夫如實感到,這種器具粗暴地闖入自己所觸控著的妻子肉體遙遠的一端,為了抓住什麼東西,這隻金屬的手開始擺動起來。妻子緊咬下唇,他看到了她雪白的門齒。他覺察到,即使在這痛苦的時刻,那種世上至親至愛的信賴的表情,也未曾在妻子臉上消泯,但他沒有吻她一下。這位青年缺乏一種自信,就連這般親密的接吻,都不會因為衝動而自然產生。
鉗子在血肉泥濘之中找到了胎兒柔嫩的頭顱,立即夾住。兩個護士一左一右按住康子蒼白的腹部。
悠一一門心思相信自己是無辜的,或者說念念不忘更準確。
這時,悠一看看痛苦至極的妻子的臉,又看看曾經被他當做萬惡之源的那個部分,正如火一般鮮紅,他的心改變了。悠一那為所有男女讚歎、彷彿只為供人觀賞而存在的美貌,開始恢復本身的機能,眼下只為觀看而存在了。那喀索斯忘記了自己的臉孔。他的眼睛向著鏡子以外的物件。他曾經直視過酷烈的醜惡,這和觀察他自身是一樣的。
以往悠一存在的意識,無一不是「被人觀看」。他感到自己存在,就是因為他感到被人所觀看。即使不為人所觀看,自己也確實存在著,這種全新的存在意識使得這個年輕人陶醉了。就是說他自身也在觀看。
多麼透明而輕快的存在的本體!對於忘記自己面孔的那喀索斯來說,他甚至認為那張面孔是不存在的。妻子那張因痛苦而忘我的臉孔,但凡能睜開眼睛看看丈夫,那麼她一定會很容易發現和自己同一世界的人的表情。
悠一鬆開了妻子的手。他的雙手觸控著自己汗津津的額頭,猶如觸控一個新的自己。他掏出手帕擦汗。這時,他看到妻子的手依然保持著握住自己的手的手型,悠一即刻將自己的手伸進那個像鑄造成的手型裡,反握著。
……羊水滴下來了。閉著眼睛的嬰兒露出了頭顱。康子下半身周圍的作業,就像抵抗暴風雨的船員的作業,類似齊心合力的體力勞動。這全憑一種力量,是用人力拖出一個生命來。悠一通過婦科主任白衣的襞褶,看到了肌肉不停的運動。
嬰兒從桎梏裡滑落出來,這是一個灰白的泛著微微紫色的半死的肉塊,聽不出任何動靜。不久,這個肉塊呱呱啼哭起來,隨著哭聲漸漸泛紅了。
切斷臍帶,護士抱起嬰兒,送給康子看。
「是小姐呀。」
康子似乎沒聽清楚。
「是個女孩子。」
這樣一說,她輕輕點點頭。
在這之前,她一直默默睜著眼,她的眼睛既不看丈夫,也不看拉出來的嬰兒,看上去也沒有浮現出笑意。這種無動於衷的表情正是動物的表情,而人不大會露出這副表情來。與此相比,人的任何喜怒哀樂的表情,都只不過像一副假面具。悠一心中的「男人」作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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