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子嗎?怎麼說呢,我可一點兒都沒有撈到我所希望的東西……黑暗中,我和你掉了個個兒進入那個女人的臥室之後,喝得爛醉的女人閉著眼睛直喊我‘阿悠’,這時候我心中春情發動,短時間內,確實藉助了你青春的形象……僅此而已。恭子醒來,直到早晨一句話也沒說。自那以後,她芳蹤杳然。依我看,那個女人因這件事從此身敗名裂了。說可憐倒也真可憐,她本來沒做什麼壞事,不該使她這般倒運啊!」
悠一併沒有受到良心的責備,因為他的行動動機和目的不會使他產生悔恨。他回憶中的行為是明朗的,既不是復仇,也不帶慾望,沒有一鱗片爪的惡意。這種行為僅僅控制著不會反覆的一定的時間,由純粹的一點走向另一點。
也許只有在那個時候,悠一將俊輔作品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免除了一切倫理的因素。恭子絕非遭到了算計。那個閉著眼睛躺在恭子身邊的年老的男人,和白天伴隨在她旁邊的俊俏小夥子,本是同一個人。
對於自己創造的作品惹來的幻影和蠱惑,作者當然是沒有責任的。悠一代表作品的外表、形態、夢境,以及對令她陶醉的酒不為所動的冷淡;俊輔代表作品的內部、陰鬱的計謀、無形的慾望,還有製造行為官能的滿足。從事同一種作業的同一個人,只是在女人眼裡映現出兩個不同的人物罷了。
「那種回憶的完美和靈妙實在無可類比。」青年若有所思地將視線轉向細雨溟濛的窗外,「我幾乎無限遠離了行為的意義,並且接近行為最純粹的形式。我不為所動,而且窮追獵物。我不希望得到物件,而物件卻轉換成我所希望的形狀。我沒有射擊,而可憐的獵物卻中了我的槍彈而倒斃……就這樣,那時從白天到夜晚,我心地晴朗明淨,擺脫了過去那種給我痛苦、令我作偽的倫理的義務。我只管熱衷一種純粹的慾望好了:今宵要把女人搬到睡床上去。」
「……但是,這種回憶,在我卻是醜惡的。」俊輔想,「在那一瞬間,我對和悠一的外部美相對稱的我的內在美竟然也不相信了!蘇格拉底在夏天某個早晨,橫躺在伊利索斯河畔法國梧桐樹蔭裡,和美少年佩德羅斯談話,直到暑氣消散。後來,他向土地諸神祈禱的語言,我認為是地上最高的教訓:‘我的牧神以及這土地上至高至聖的諸神啊,請讓我內部變得更美,請令我顯現於外部的美和我內在的美融合在一起吧!……’
「希臘人具有罕見的才能,他們從造型的角度看待內在的美,猶如大理石雕像一般。精神被後代任意毒害,被不具官能之愛所崇拜,被不具官能的侮辱所褻瀆!年輕美麗的阿爾西比亞德,對蘇格拉底的內在產生官能的愛戀,他為了激發這位西雷諾斯一般的醜男的情慾,獲得他的愛,挨近他的身邊,兩人共同裹在一張斗篷中睡覺。這位阿爾西比亞德美麗的語言,當我在《會飲篇》裡讀到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我若不委身於您這般的人兒,我就沒臉面對賢人們,這要比委身於您而受到無知大眾的恥笑更加令我難過,令我難過。’……」
他抬起眼睛,悠一沒有看他的眼睛。年輕人熱心地望著極為細小而無意義的東西。沿線一家小戶人家,主婦蹲在梅雨時節溼漉漉的院子裡,一個勁兒扇爐子。潔白的團扇不住地晃動,可以時時窺見小小的火紅的爐口……生活是什麼?這多半是個無需說明的謎,悠一想。
「鏑木夫人有信來嗎?」
俊輔又唐突地問。
「每週一回,寫得老長老長的。」——悠一淡然一笑,「而且,每次都是把兩口子的信裝在同一個信封裡。丈夫一張,最多兩張。兩人坦率得怕人,都說愛著我。最近夫人信裡有這麼一行字:‘對你的思念使我們夫妻情投意合。’」
「竟然有這樣奇怪的夫婦。」
「夫妻都是奇怪的。」
悠一孩子似的加了註解。
「鏑木君在營林署乾得很好,他還真能受得住哩。」
「據說夫人開始販賣汽車了。看來都有事情做了。」
「是啊,那個女人會幹得很好的……哎,對了,康子快要生產了吧?」
「嗯。」
「你就要做父親了,這也很奇怪啊。」
悠一沒有笑。他看著連線運河的船運公司關閉的倉庫,看著雨水淋溼的棧橋和繫著的兩三艘新木船的顏色。標有白色號碼的鏽跡斑斑的倉庫門板,排列在紋絲不動的河水岸邊,浮現著漠然的期待的表情。倉庫憂鬱的影像投映在沉滯的水裡。影像被攪亂了,遠處的海域莫非有什麼東西向這裡湧來?
「你害怕了嗎?」
這揶揄的口氣,直接觸動了悠一的自尊心。
「我不害怕。」
「你是很害怕。」
「我有什麼好怕的呢?」
「你怕得很啊。要是不怕,你可以守著康子生產,可以確認一下你究竟怕些什麼……然而你做不到呀。誰都知道你是愛妻家。」
「先生打算向我說些什麼呢?」
「一年前,你照我的話結了婚,那時你一度克服了的恐怖,如今你必須去採摘這種恐怖結下的果實……你信守著結婚時立下的那個誓言,那個自我欺騙的誓言。你說要真正使康子受苦,而唯獨不使自己受苦。你始終從旁感到了康子的痛苦,作為旁觀者的你也感到痛苦。你把這兩者混淆在一起,錯誤地把這當做夫婦的愛情。不是嗎?」
「您什麼都清楚,怎麼就把我找您商量流產的事兒給忘了?」
「怎麼會忘呢?我是堅決反對的。」
「是的……我遵照您的吩咐做了。」
電車到達大船。他們看到車站對面山谷之間那座俯首觀音像,脖頸高聳於煙靄縈繞的綠樹林裡,頂戴著灰色的天空。車站上氣氛寂寥。
開車後不久,俊輔想到距鎌倉中間只隔一站了,該說的話都要在這一段時間裡說完,於是他加快了速度。
「你不想親眼確認一下自己是無罪的嗎?你的不安、恐怖和一些痛苦都是沒有任何緣由的,對此,難道你也不打算親自證實一下嗎?……看來你是做不到的。假如你能夠做到,你就能開始新的生活。不過,恐怕很難。」
青年反抗似的冷笑了一聲。「新的生活!」說著,他用手仔細地提了提熨得很平的褲線,重新架起腿來。
「您說‘親眼確認’,怎麼個做法?」
「康子生產時,你守在她跟前。」
「什麼呀,真是荒唐!」
「你做不到。」
俊輔擊中了美青年的要害之點——厭惡,像看著中箭的獵物般凝視著他。好大一陣子,青年的嘴角泛起了嘲諷、困惑和不快的苦笑。
在夫妻關係上,別人把快樂當做羞恥,而悠一卻把厭惡當做羞恥,俊輔透過這一點觀察悠一,發現康子是個絲毫沒有得到愛的人,他非常高興。但是,悠一必須直接面對這種厭惡。他的生活一方面不敢正視厭惡,一方面又沉溺於厭惡之中。直到今天,他是裝得多麼津津有味地吞噬著他所厭惡的一切啊——康子,鏑木伯爵,鏑木夫人,恭子,河田。
俊輔又在勸進「厭惡」這道美味的菜餚,他的充滿教訓的親切的口氣裡,隱藏著永遠無法實現的摯愛之情。該結束的必須快些結束,該開始的必須重新開始。
……這樣,說不定悠一能從厭惡之中解脫出來。俊輔也……
「我只想做我喜歡的事,那件事我不能聽您的。」
「可以……這樣也好。」
電車快到鎌倉了,悠一一下車就要到河田那兒去。一股痛切的感情襲上俊輔心頭。可在口頭上故意加以掩飾,淡漠地嘀咕了一句:
「不過……你很難做到。」
isymposium/i,柏拉圖的對話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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