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丈夫不知在幹些什麼,繼續過著慌慌張張的生活,說他上學去了,可到半夜才回家,說他待在家裡了,他又突然出去了。正如母親所說,他過的是所謂「無賴漢」的日子。其間,康子的生活現在實在平平靜靜,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這種安然的心態是有緣由的,她只對自己的內部感興趣。
春去春來,她都不關心,外部對她不起任何作用。她只感到體內有一雙小腳丫兒不住踢踏著。她不斷陶醉於這種孕育可愛的暴力的感覺裡,自行開始,又自行結束。可以說,「外部」包容在她體內,她將世界抱在自己的懷裡,外部的世界只剩一個空殼罷了!
小小的光潔的腳骨,佈滿皺褶的清淨而光亮的足底,從深夜裡伸出來踢蹬著黑暗,每當她想象著這樣的情景,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那溫熱的、充滿養分的、鮮血模糊的、黝黑的肉塊。這是一種被腐蝕的感覺,是從內部受到深刻侵犯的感覺,是受到最為沉重的強姦的感覺,是疾病的感覺、死亡的感覺……任何不倫的慾望和肉感的恣意,在這裡都能得到體面的寬宥。康子不時發出明朗的笑聲,有時又悶不作聲,露出來自遠方般的獨自的微笑。這是略似盲人的微笑,這是唯有自己才能側耳細聽遠方聲響的人的微笑。
有一天,腹中的孩子沒有動彈,她擔心得不得了,難道死了?平時事無鉅細都要找婆婆商量,這回她把這個幼稚的擔心對婆婆說了,惹得這位性情樂觀的婆婆好不歡喜。
「悠一呀,也是個感情不外露的孩子。」她親切地安慰著媳婦,「要生小孩子了嘛,那份兒高興呀、不安呀都攪混在一塊兒啦,這才一家一家連著喝哪。」
「不,」媳婦頗有幾分自信。對於這個自我滿足的靈魂來說,安慰已經是多餘的了,「……不知道是生男孩兒還是生女孩兒,這個最叫人心焦啊。看樣子肯定是個男孩子了,我想他會和阿悠一模一樣的。可萬一生個像我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是好啊?」
「哎呀,我倒巴望是個女孩兒,男孩子可叫我受夠嘍。沒有比男孩子更難養活的啦!」
婆媳兩個關係十分融洽,康子挺著大肚子,每有自己不便外出的時候,婆婆總是欣然替她去張羅一番。這位生著腎病的老人帶著女傭阿清親自拋頭露面,怎能不叫對方瞪大了眼睛瞧著。
一天,康子獨守家中,她想到院子裡活動活動,於是來到後門花壇旁邊,這個面積一百坪的花壇,平時主要靠阿清精心打理。她拿起花剪,想剪幾枝鮮花插在客廳裡。
花壇周圈兒的杜鵑花開得正旺,還有各種應時的花兒。有蝴蝶花、香豌豆、金蓮花、矢車菊和金魚草,滿眼都是極易引人動情的花朵。她想,剪哪些好呢?說實在的,她對這些鮮花也不是太感興趣。只要選擇得如意,選哪種都可以立即到手,那種花該有多麼美啊!真是無可比擬……她站著,白白「嘎嗒」著剪刀,空空咬合著的剪刀口兒,因為生鏽,使她的手指感到一種輕微的阻力。
她心裡突然想到了悠一,於是她對自己的母性之愛泛起了疑惑。如今,封閉於她體內、蠻橫無理、亂踢亂撞的這個可愛的小東西,有朝一日從肚子裡滑出來,那不就是悠一嗎?她擔心看到嬰孩兒會感到失望,要是那樣,還不如長年累月一直懷著大肚子更好些。
無意之中,康子剪下手邊一棵淡紫色的矢車菊的莖,手裡攥著一指長的莖連著的一朵花。「為何要剪得這麼短呢?」她想。
清純的心!清純的心!康子感到這句話是多麼空洞,多麼虛假!她痛切地感到自己已經是成年人了,近似復仇之心的清純究竟是什麼?她每當以自己這塊「清純的招牌」仰視丈夫的眼睛時,總是期待著丈夫那種羞澀而忸怩的表情,這不就是自我的快樂所在嗎?然而,她從丈夫那裡未能獲得任何一種快樂,為此,只好藏起自己清純的心,她把這個看成是自己的「愛」。
但是,那靜謐的髮際,美麗的眼睛,那匯聚著精巧線條的鼻樑和纖細的嘴角兒,由於輕度的貧血而顯得高潔的膚色,下半身遮體的定做的寬大的衣服,還有那古典式的襞褶,所有這些都配合得天衣無縫。嘴唇被風吹乾了,她用舌頭不斷地潤澤著,為此,她的嘴唇顯得妖豔無比。
放學歸來,悠一打後門回家,他時常從花壇的柵欄門進來。門一開啟就會響起急劇的門鈴聲。悠一不等門鈴響,便一手摁住柵欄門,身子悄悄滑進了院子。他躲在一排米櫧樹蔭裡,瞅著妻子的身影。一種天真的惡作劇的心理,促使他這樣做。
「從這兒看去,我很愛妻子。距離使我自由,站在伸手莫及的距離時,或者我只看著康子時,她是多麼漂亮啊!那衣裳的襞褶,那頭髮,那眼神,一切都是那樣清淨!要是能一直保持這樣的距離該多好!」
可是這時候,康子發現米櫧樹蔭裡一棵樹幹背後,露出了茶褐色的皮包。她呼叫悠一的名字,彷彿一個溺水的人呼喊救命一般。他走出樹蔭,她快步奔了過去,裙裾掛在花壇低矮的細竹護欄上了。康子在光溜溜的地面上摔倒了。
此時一種恐怖感襲上悠一心頭,他閉上了眼睛,隨後又立即跑過去攙起了妻子。只是裙子上沾了些紅土,沒有一點兒擦傷。
康子急促地喘著氣。
「不要緊吧?」悠一焦急地問。話一齣口,他就感到,剛才康子跌倒後自己的恐怖是出於某種希望,心裡不由一驚。
這麼一問,康子這才開始害怕起來,剛才自己被扶起之前,她的心一直記掛著悠一,沒有顧及到孩子的事。
悠一讓康子躺在床上,給醫生打電話。不久,母親和阿清回家了,她看到醫生也沒覺得意外,一邊聽著悠一的敘述,一邊提起她自己懷孕時,從二三層樓梯上滑落下來,一點兒沒事。悠一問母親,真的一點兒都不在乎嗎?母親眯細著眼睛說,你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悠一覺得自己可怕的希望被識破了,他感到手足無措。
「這女人的身子骨呀,」母親帶著一副給學生上課的口氣,「看起來經不住摔打,可結實著哪!跌上一跤,肚裡的孩子就像滑滑梯一樣快活。倒是男人不爭氣,誰會料到你父親那麼脆弱,一下子就死啦!」
醫生說,關係不大,還要注意觀察。醫生走後,悠一沒有離開妻子一步。河田來電話,他叫人回絕說不在家。康子眼裡溢滿感激的神色,因而,青年不能不感到由於自己的認真所獲得的滿足。
第二天,胎兒又在母腹裡用堅強的小腳丫兒自豪地踢騰起來了,一家人徹底放下心來。康子堅信,這驕矜而有力的一雙腳腿,肯定是個男孩無疑。
這種真正的喜悅再也掩蓋不住了,他給河田講了這事。這個剛有幾分年紀的實業家聽了之後,那副傲岸的面孔明顯流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