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輔一回到家就馬上給悠一寫信。往日用法語記日記的勁頭又來了,寫信的筆端滴瀝著詛咒,迸發出憎惡。本來,這種憎惡並非針對美青年,俊輔將眼前的憤怒轉嫁到對女陰無盡的怨恨之上。
這時,他有些冷靜了,心想,這種冗長的任憑感情寫的信缺乏說服力。這種信不是情書,而是指令。重新寫就,裝進信封,把塗著膠水的三角封口,放在濡溼的嘴唇上一滑溜,堅硬的西洋紙將嘴唇劃破了。俊輔站在穿衣鏡前邊,用手帕按住嘴唇,嘀咕著:
「悠一肯定會照我的吩咐辦的,他肯定會按信上寫的辦理。對這一點我有自知之明。因為這封信的指令沒有干涉他的慾望。他的‘無慾’部分操縱在我手裡。」
他在深夜的房間裡轉悠著。一瞬間,他停下來,想象著悠一在鎌倉旅館裡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實在受不了,閉上眼睛,蹲踞在三面鏡前,在他目無所見的鏡子裡,映出了悠一裸露的幻影:他仰面躺在潔白的床單上,挪開枕頭,將那秀美而沉重的頭顱抵在榻榻米上。他的微微仰起的咽喉部分泛出朦朧的白色,多半是月光照耀的緣故……老作家抬起充滿血絲的眼看看鏡子,恩底彌翁的睡姿消泯了。
悠一的春假結束了。學生生活的最後一年開始了,按照舊學制,他們這一級還有最後一學年。
學校池塘周圍是蒼鬱的森林,外側的運動場面對起伏的長滿青草的山丘。草色淺綠,晴天裡風也很冷,中午開飯的時候,遠近的青草上時常可以看到一堆堆學生。這個時節,可以在外頭開啟飯盒吃飯了。
他們有的吊兒郎當,隨心所欲地躺著;有的盤腿坐著,拔下纖細的青草放在嘴裡,一面咬著淡綠的草芯兒,一面眺望操場上奮力拼搏的運動員。
「啊,快點兒回來,快些趕過我。我難過得要死。快點兒,快點兒呀!」……運動員又跳回到影子上了,腳後跟和影子結為一體。麗日當空,萬里無雲。
悠一獨自一人穿著西服,從草地上坐起來,他讓文學系一個熱心研究希臘語的學生回答問題,又叫他講述一下歐里庇得斯《希波呂託斯》的情節。
「希波呂託斯悲慘地死去了。他堅信自己的童貞清淨無瑕,自己無罪無辜,然而還是死於咒術。希波呂托特的野心很小,他所希望的無論誰都能使之實現。」
這位戴眼鏡的好表現自己的青年,用希臘語背誦希波呂託斯的臺詞,悠一問他什麼意思,他翻譯給他聽:
「我要用競賽戰勝希臘人,奪取冠軍。然而,我也想在市場裡只當第二名。我打算和善良的朋友永遠生活在幸福之中,因為那裡有真正的幸福。還有,沒有危險,給了我優於王位的喜悅……」
他的希望無論誰都能使之實現嗎?那可不一定,悠一認為。但他也不想深究。要是俊輔,或許還要進一步想下去。至少對於希波呂託斯來說,這極小的願望也不能得到實現。因此,他的希望,只是純潔的人們慾望的象徵,成為一種光怪陸離的東西。
悠一想起俊輔的來信。這封信很有魅力。即使是偽裝的行動,這指令總歸是行動的指令。不僅如此(這是以對俊輔的信賴為前提的),這行動裡附帶著完善的、頗具諷刺意味的、冒瀆的安全保證。至少使得一切計劃不顯得那麼無聊。
「可不是嗎,我想起來了。」年輕人自言自語,「有一次,我曾對先生說:‘不論怎樣虛假的思想,不論什麼盲目的行動,我都可以為此挺身而出。’他抑或想到這句話才制定出這樣的計劃吧?檜先生也愛搞點兒鬼名堂啊!」——他微笑了。這時,一些左翼學生成群結隊從青草山丘下走過,實質上,他們和悠一一樣,也受到了同一種衝動的影響。
一點鐘。鐘樓上的時鐘響了。學生們站起身子,互相拍打著制服背後的塵土和枯草。悠一的西裝背後,也同樣沾上了薄薄一層春天的灰塵、細草杆兒和揪掉的草葉,同學們都幫他撣掉了。他穿著這套做工精緻的西裝絲毫也不在乎,大家對這一點更加感動。
同學們回教室了。悠一等著會見恭子,他告別了大家,一個人獨自朝學校大門口走去。
……從都電下來四五個學生,美青年從中發現身穿學生制服的加吉,吃了一驚。為此,他放過了即將登上的電車。
他們互相握手。悠一好半天凝神注視著加吉臉孔的中央。在旁觀者的眼裡,他倆就是十分要好的同窗學友。正午明麗的太陽底下,加吉的年齡至少隱瞞了二十歲。
看到悠一如此驚訝,加吉大笑起來。他招呼這個青年來到林蔭道下面貼滿五花八門政治傳單的大學圍牆旁邊,簡要介紹了自己化裝的原因。他的慧眼能一下子看出這個種族的年輕人,反而又對這種不成熟的冒險感到膩味。儘管同樣是誘惑,他只想騙騙對方,在同齡同學的假象之下,使得對方安下心來,互相保留著情投意合的好印象。因而,加吉刻意打扮成一個假學生,特地從大磯跑到年輕人的聖地漁色來了。
悠一高聲讚揚他的年輕,加吉感到洋洋自得,他責怪悠一為何不到大磯去玩。他一手撐在街道樹上,兩隻腳優雅地交叉著,一副漫不經心的眼神。這個不老的青年,用手指敲了敲牆上的傳單咕唧了一句:和二十年前一個樣。
電車來了,悠一告別加吉,上了電車。
恭子和悠一會合的地方,是位於皇宮公園內的國際網球俱樂部大樓。恭子打了一個上午網球。換衣服。吃飯。和球友們聊天。他們回去之後,恭子一個人留在陽臺的椅子上等著。
汗氣裡混合著的blacksatin香水的香味,運動後甘美的慵懶,在正午風停了的乾燥的空氣裡,在她那紅潤的面頰周圍,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彌散著。是否搽得太多了?她想。她從藍手袋裡掏出小鏡子,看了一下。鏡子是照不出香水的香味的。然而她感到滿足,收起了鏡子。
她的外套不是淺色的春裝,她講究打扮,來時穿的一身海藍色風衣,眼下正鋪展在白漆椅子上了。這個心性浮蕩的女人柔軟的後背,靠在粗劣的木框上。手袋和鞋子也是海藍色,衣服和手套卻是她一直喜愛的桃紅。
穗高恭子現在可以說一點兒也不愛悠一了。她那一顆浮薄的心要比一顆堅實的心更具彈性。她的輕佻的感情裡含有任何貞潔所不及的優美。一度因受自我欺騙而在心靈深處產生的真誠的衝動,突然燃起又突然抹消,連她自己都沒有覺察就瞬息而逝了。決不看守自己的心,這就是恭子加給自己的唯一義務,一個不可缺少的易於履行的義務。
「一個半月沒有見面了。」她想,「就像昨天一樣。這期間一次也未曾想到過他。」
……一個半月。恭子是怎麼生活的呢?無數場舞會。無數場電影。打網球。無數次購物。陪丈夫一起出席外務省的各種酒會。去美容院。兜風。和大夥一起談論眾多關於戀愛、偷情的故事。從家務事中發現的無數感懷和無數激動……
例如,樓梯平臺牆壁上風景油畫,在一個半月之內,移到大門口牆上,再移到客廳,最後又掛回到原來的平臺牆壁上。整理廚房發現五十三個空罐子,賣給廢品店,添上一點零錢,買了一隻橘皮酒罐改制的檯燈,看看不滿意轉手送給朋友了,人家回贈了一罐橘味利口酒。對了,還有飼養的一隻牧羊狗,染上犬瘟熱,上了腦子,死了。死的時候口吐白沫,四肢哆嗦,面帶微笑,無言而逝。恭子哭了三個小時,第二天早晨就忘了。
她的生活充滿了無數璀璨的小零碎。她染上了收集別針的怪癖。少女時代,她把大小各種別針塞滿了繪有泥金畫的手提箱。貧困喚起了她對生活的熱情,幾乎與此相同的熱情又推動了恭子的生活。如果這也可以稱作認真的生活,那麼其中也包含與輕浮毫不矛盾的認真。不知窘迫的認真的生活,抑或更難尋到出路。
就像一隻蝴蝶飛進屋子,又一時找不到窗戶,瘋狂地打著旋兒,恭子在自己的生活裡也在急急地飛旋著。偶然闖入的屋子就當做是自己的屋子,即便愚蠢的蝴蝶,也不會如此妄想。於是,疲憊不堪的蝴蝶撞上一幅繪有森林的風景畫,昏過去了。
……就這樣,恭子時時陷入昏迷狀態,有時又恍惚睜開眼來泰然自若,對此沒有一個人給予正視。丈夫只是想:「又來啦。」朋友和堂姐妹們只是想:「老是泡在沒完沒了的半日情裡。」
……俱樂部的電話響了。大門傳達室問,有一位姓南的客人,可不可以讓他進來。過一會兒,恭子看到大石牆外松樹蔭裡走來的悠一的身影。
她懷著適度的自尊,有意約定在這個拐彎抹角的地方見面,看到這位青年沒有遲到,感到心滿意足,找到了原諒悠一不講情面的藉口。然而,她不肯離開椅子,用塗著鮮豔指甲油的五指打著眼罩,微笑著對他點點頭。
「你怎麼了?幾天不見就變成這樣兒啦。」
她這樣說,一半是為了藉此正面看著悠一的臉。
「怎麼變了?」
「這個嘛,變得有些像猛獸呢。」
悠一聽了大笑起來,恭子從那笑著的嘴裡看到食肉獸的白牙。從前,她覺得悠一有些難以理解,很老實,似乎缺乏一種信心。可是如今,她看他從松蔭裡徑直走到太陽光下,頭髮一片金黃,在她前面二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望著這邊。他像彈簧似的儲滿了柔軟的活力,青春的眼睛閃耀著疑惑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一頭孤獨的獅子。
他給人一種生龍活虎的印象,彷彿突然甦醒過來,打颯爽的風中飄然而至,那俊美的眼睛從正面盯著恭子,沒有一絲畏葸。那視線無比優柔,是那般坦率、簡練,傳遞著他的慾望。
「幾天不見,大有改觀。」恭子想,「肯定是鏑木夫人調教的。眼下,和夫人一翻臉,他也辭掉她丈夫的秘書這個差事,夫人跑到京都去了。這下子,收穫全到我這裡來啦!」
隔著一道護城河,聽不見汽車的鳴笛,只有網球不斷打在球拍上彈起的響聲、嬌聲嬌氣的喊叫以及短粗的喘息和談笑。這些聲音也都飄散到大氣裡,夾雜著粉塵,化為倦怠和模糊的音響,時而震盪著耳鼓。
「今天阿悠有空兒嗎?」
「哎,一整天都沒事。」
「……你找我,有事嗎?」
「沒別的,只是想你。」
「倒挺會說話的。」
二人商量了一個尋常的計劃,看電影、吃飯、跳舞。這之前,先散散步,繞上一個大圈兒。他們決定從平河門出皇城,通過舊二丸騎馬俱樂部旁邊,渡過馬廄後面一座橋,登上圖書館所在的舊三丸,再回到平河門。
邁開腳步,微風拂拂,恭子覺得面龐有些熱乎乎的,她一時擔心病了。實際上,已經到春天了。身邊閃現著悠一英俊的面影,恭子心裡感到十分自豪。他的胳膊肘兒時時輕輕碰著恭子的臂膀。對方的美麗是最直接、最客觀的根據,說明他們也應該是天生的一對兒。恭子喜歡漂亮的青年,因而,她感到自己的美麗有了最安全的保證。她那優雅的束腰式海藍風衣,不解開紐扣,每向前走一步,中間縫兒也會閃現出一線桃紅的衣服,宛如硃砂的礦脈,鮮明耀眼。
騎馬俱樂部辦事處和廄舍之間有一片乾燥的平坦的廣場。一角里微微卷起塵埃,眼看著像斷了腰似的消散了。他們被這幻影般的小小旋風吸引了,想從中間穿過去,這時正好遇到一群人,舉著小旗斜著奔廣場走來。他們都是鄉下老人,那場大戰的遺族,是受招待前來參觀皇宮的。
這是一支腳步遲緩的隊伍,許多人趿拉著木屐,穿著粗糙的外褂,戴著破舊的禮帽。佝僂著腰的老太太向前探著頭,團在胸前的手巾眼看著要掉下來。雖說已是春天,有的領口耷拉著絲棉袋兒,那劣質絲綢的光澤,反襯出被陽光曬黑的脖子上的皺紋。聽到的只是木屐擦過地面的單調的響聲,還有隨著步子互相碰撞的假牙聲。由於疲勞和懷著虔敬的喜悅,這些巡禮者幾乎都不說一句話。
就要和他們交肩而過了,這使悠一和恭子甚感困惑。老年人的隊伍一起看著他們兩個。本來低頭走著的人,也覺察到了什麼,抬眼一看到他倆,目光再也不肯離開。
毫無責難之色,而且,再也沒有比他們這些目光更露骨的了。皺紋、眼屎、淚水和白斑,還有那黑石子般眾多的眼珠,從髒汙的血管中狡猾地凝望著這邊……悠一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恭子倒顯得十分安然。恭子人很單純,她也不想正確判斷現實。事實是,他們只是驚訝於恭子的美麗罷了。
朝拜者的行列轉向宮內廳方向,緩緩流動而去。
……穿過廄舍旁邊,走進樹影濃密的林蔭道。兩人手挽著手。眼前是緩緩的斜坡,坡上有一座土橋,城牆圍繞在斜坡周圍,接近坡頂的松林中央有一棵櫻花樹,櫻花已經開了七分。
一駕宮廷用馬車從斜坡上跑下來,打他們兩人身邊飛馳而過。馬鬃在風中紛披著,十六瓣金色菊花的皇家徽紋明晃晃地從他們眼底下擦過。兩人登上斜坡,從舊三丸高臺望石牆方向,這才看到大街上的景觀。
都市如此新鮮地映入眼簾!平滑而光亮的馬路呈現出熱烈的生活景象!護城河對面的錦町,午後的河岸上人們忙忙碌碌。氣象臺眾多的風向標旋轉著,多麼可愛的拼搏精神啊!它們傾聽從空洞裡穿過的眾多風的吟哦,向所有的風呈現著媚態,一個勁兒不停地旋轉!
兩人走出平河門,感到意猶未盡,隨後又到護城河邊的人行道上轉了一會兒。由此,恭子在這個下午悠閒的散步中,在汽車的喇叭和卡車的轟鳴中,切實品嚐了現實生活的滋味。
……對於眼下的悠一來說,有個奇妙的詞兒,那就是「實感」。從他現在的身上,可以看出,他有信心轉化為自己所希望的人。這種實感,也可以說這種實質上的賦予,對於恭子尤其重要。因為以前在她看來,這位美青年的形象,似乎是由官能性的斷片組合而成的。例如,那俊敏的眼眉,沉鬱的目光,優雅的鼻樑,性感的嘴唇,總是令恭子感到賞心悅目。然而,在這些片斷的羅列中,給人一種缺乏主題之感。
「怎麼看,你都不像是已經成家的人啊。」
恭子睜著天真而驚訝的眼睛突然說。
「這是為什麼呢?我自己也覺得是一個人呢。」
這個帶著幾分狂態的回答,使得兩個人對望著笑了。
恭子沒有問起鏑木夫人,悠一也未提及和並木一起到橫濱去的事。如此的禮讓,進一步融合了兩人的感情,恭子暗想,就像自己被並木捨棄了一樣,悠一也被鏑木夫人給甩了吧?這番心情更加深了他對這位青年的親密感。
但是,再重複一遍,恭子可以說一點兒也不愛悠一了,這種約會只是給了她萬般快樂和歡愉罷了。她漂流無定,猶如隨風飛揚的植物的種子。如今,她那顆輕浮的心長出了白色的冠毛,隨風盪漾。誘惑者未必尋求自己所愛的女人。不知精神的重負,隻立足於自己的內心,越是現實,就越是激發她的夢想,這樣一個女人,除了成為誘惑者的誘餌之外,別無他用。
在這一點上,鏑木夫人和恭子相反,恭子不管怎樣不合理都不當回事,對一切反常現象視而不見,她時刻不忘,確信自己正被對方愛著。悠一曲意逢迎,風情萬種,他對別的女子目不斜視,而對恭子一人卻一花獨覽,永無饜足。恭子當然心領神會,幸福非常。
他們二人吃晚飯的地方是數寄屋橋近旁的m俱樂部。
先前靠豪賭弄到手的這座俱樂部,聚集著殖民地崩潰後的美國人和猶太人。這夥人在世界大戰時期在佔領地以及朝鮮戰爭中大發橫財,他們粗劣的西裝底下,散發著亞洲各國許多海港奇異的氣味,他們的兩臂和胸膛雕著玫瑰花、鐵錨、裸婦、心臟、黑豹和大寫第一個字母等形形色色的刺青。他們那乍看起來優柔的眼神深處,閃耀著走私鴉片的記憶,殘留著某地海港人聲嘈雜中晃動著的桅杆的風景。釜山、木浦、大連、天津、青島、上海、基隆、廈門、香港、澳門、河內、海防、馬尼拉、新加坡……
回到本國之後,他們的經歷中依然保留「東洋」這一行奇怪的黑色汙跡,他們是一些伸手到神秘的泥沙裡淘金的人,他們一生都擺脫不掉卑小的醜惡而光榮的臭氣。
這家夜總會的裝飾一切都是中國風格,恭子後悔沒有穿旗袍來。日本客人,只有幾個跟外國人來的新橋的藝伎,其餘都是西方人。雙人桌上擺著繪有綠色小龍的毛玻璃圓筒,裡面點著三寸紅燭,火焰在喧騷的環境中保持著奇妙的寧靜。
兩個人又吃,又喝,又跳。他們都很年輕,恭子陶醉於青春的相知之中,早把丈夫給忘了。即使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對於她來說,忘記丈夫一點也不費力,只要閉上眼睛想忘掉,哪怕當著丈夫的面,她也能夠做到,就像隨意將腕子翻轉過來給人看的雜耍師。
悠一如此積極主動、歡欣鼓舞地表達愛意,卻是頭一回。她第一次看到他雄心勃勃向自己進逼。恭子就是這樣,悠一這種架勢反而使她熱情大減。不過,如今的恭子,她認為自己的這種漂泊狀態,已經獲得對方忠實的回應。「我一旦不再愛他,就一定能使對方狂熱起來。」——恭子想,他絲毫不感到厭惡。
恭子喝的胭脂紅黑刺李金酒,給她的舞步增添幾分醺醺欲醉的潤滑,她依偎著青年,自己的身體輕如羽毛,彷彿腳步已不是在地板上跳動。樓下的舞廳,三面圍著餐桌,黑暗裡面向著樂隊的舞臺,舞臺上低垂著紅色的帷幕。樂師們演奏流行歌曲islowpoke/i,演奏《藍色探戈》和電影《禁忌》的插曲。曾經在舞蹈比賽中獲得三等獎的悠一大顯身手,他的胸脯真切而誠實地抵在恭子小巧而柔軟的人工胸脯上……恭子越過年輕人的肩頭,看到餐桌上一些黯淡的面孔和描出一圈光亮的金髮。每張桌上燭火搖曳,映現著毛玻璃上那些綠、黃、藍色的小龍。
「那一次,你的旗袍上繡著一條大龍呢。」——悠一一邊跳舞,一邊說道。
這種暗合,只能來自結為一體的親密感情之中。恭子想守住這個小秘密,她剛才也在想著龍的事,但沒有公開表白。她回答說:
「白色緞子花紋繡著龍,你倒記得很清楚。當時,還記得嗎,連連跳了五支曲子?」
「嗯……我呀,很喜歡你微笑的表情。從那之後,看到女人的笑,比起你來,真叫人失望。」
這句奉承話深深觸動了恭子的心絃。她想起少女時代,自己笑時總是露著牙齦,受到了心直口快的堂姐妹猛烈的批評。打那以後,她對著鏡子苦練十多年,笑時再也不露牙齦了。不管多麼無意識的笑,牙齦倒也挺自覺,總是不忘將自己掩藏起來。如今,恭子的笑顏如微波盪漾,她對自己的笑容充滿自信。
受到誇獎的女人,精神上幾乎感到有賣淫般的義務。於是,一副紳士派頭的悠一,沒有忘記學習外國人的輕鬆做法,倏忽用微笑的嘴唇親了親女人的芳唇。
恭子輕佻而絕不放蕩,跳舞和洋酒,這種殖民地風格的俱樂部的影響,不足以使恭子羅曼蒂克起來。她只是溫存有餘,感情脆弱,過於富有同情心罷了。
她打心眼兒裡認為,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可憐的存在。這是她宗教式的偏見。她從悠一身上唯一的發現,是他的「尋常的青春」。美,本來是距離獨創最為遙遠的東西,既然如此,那麼,這位美青年哪裡會有獨創的東西呢?……恭子為苦悶的憐憫而戰慄,男人心中的孤獨,男人心中的動物性飢渴,還有使得所有男人陷入悲劇的慾望的約束感,她對這一切,多多少少總想灑上幾滴紅十字式的博愛的眼淚。
然而,這種誇大的情感,一旦回到坐席就沉靜多了。兩人沒說多少話,百無聊賴的悠一想找藉口摸摸恭子的胳膊,他盯著她那新款的手錶,想要過來看看。錶盤很小,光線暗淡,即使湊近眼睛,也看不清上面的文字。恭子乾脆摘下來遞給他。悠一講述了瑞士各家手錶製造公司的情形,他的博識令人吃驚。恭子問現在幾點了,他把兩隻表對照了一下,告訴她,自己的表十點差十分,她的表十點差一刻。悠一把表還給了她。離看錶演的時間,還得等兩個多小時。
「到別的地方轉轉吧。」
「好的。」——她看了一下表。今晚丈夫打麻將要到半夜才能回家,只要趕在這之前回去就行。
恭子站起身,她有些輕飄飄的,看來醉了。悠一一手將她扶住。恭子感覺似乎走在深深的沙地上。
在汽車裡,恭子的情緒特別放鬆,她把嘴唇湊近悠一的嘴唇,青年接應著她,他的嘴唇快活而又熱烈。
他抱著她的臉,窗外高聳的廣告牌上的紅、黃、綠的電燈光在她眼角邊流轉。這迅疾的流光之中閃現著不動的光點,年輕人注意到是眼淚!這時候,她自己也開始感覺到鬢角上一絲冰涼。悠一把嘴唇湊到那裡,他在吮吸女人的淚水!恭子在沒有燈光的幽暗的車廂裡,微微露出潔白光亮的牙齒,用一種聽不清楚的聲音連連呼喚悠一的名字。這時,她閉上眼睛,微微翕動的嘴唇,焦急地等待著那股熱烈的力量,再一次迅猛地填塞過來。於是,那股力量忠實地填塞過來了。然而,這第二次接吻,卻有著已充分了解的優柔,似乎有些違背了恭子的期望,給了她「回返自我」的餘裕。女人直起腰來,她輕輕掙脫了悠一的臂膀。
恭子淺淺地靠在車椅上,翻轉身來,一隻手舉著手鏡照照臉孔。她眼睛微帶潮紅,頭髮稍稍有些散亂。
她一邊整理面容一邊說道:
「這樣下去,不知會有怎樣的結果。算了吧,不要再幹這種事啦。」
她朝轉動著硬邦邦頸項的中年司機暗暗瞅了一眼。這顆貞潔的尋常心,看到了背向駕駛席的古舊藍西服的世間的姿影。
在築地外國人經營的夜總會里,恭子不住叨咕著「趕快回家」這句口頭禪。這裡和先前中國風格的俱樂部不同,諸事皆為美國式的摩登模樣。恭子嘴上說要回去,可還是大喝起來。
她漫無邊際地思索著,想到哪裡就忘記哪裡。她高興地跳起舞來,彷彿腳下穿了滑冰鞋一般。恭子在悠一的懷抱裡痛苦地喘息,她酒醉之後急速的心跳,傳遍了悠一的胸膛。
她看著正在跳舞的美國人夫婦和士兵,又迅速轉過臉凝望著悠一。她問他自己是否醉了,他告訴她沒有醉,於是放心了。她想,這樣可以步行走回赤坂的家中。
她回到座位,打算好好冷靜一下。於是,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她對悠一沒有突然跑來緊緊抱住她而感到不滿。她眼見著一種逃逸某種羈絆的黯淡的欣喜,打自己的心裡漸漸升起。
她不愛這位美青年的固執的心理又抬頭了。然而,她對他又是如此深深地感到受用,這種心態在面對別的男人時從未有過。西部音樂雄渾的鼓點兒,給了她近乎昏厥的快活的虛脫之感。
這種幾乎屬於自然的容納的感情,使她的心接近一種普通的狀態。這是原野接受夕陽的那種感情;這是一切豐草茂樹拖曳著頎長的影子、窪地和丘陵涵泳於各自的影像裡、恍惚包容於薄暮之中的感情。恭子成了這種感情的化身。她切實感到,他那朦朧晃動於背光中的年輕而勇健的頭顱,完全能夠蘊涵於自己身上海潮般擴充套件開來的影像裡。她的內心向外溢位,她用內心直接觸及外部,酩酊之中襲來一陣戰慄。
但是,她相信自己今晚還得回到丈夫身邊去。
「這就是生活啊!」她在心裡輕輕喊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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