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 老夥伴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哎?」

「好吧,交給我了。可要回報的喲。」——夫人很實際地帶著輕蔑的口氣說,「……回報嘛,要是我出馬,合同籤成了,你把獲得的佣金二成分給我。」

野崎瞪大了眼睛,求助般地望著她,也許因為長期在外地混日子的緣故,他的東京話帶著奇怪的調子,說道:

「行哪,沒問題。」

——當晚,在信孝面前,夫人一本正經地講述了白天商談的情況。鏑木眯著眼睛聽著,然後倏忽掃了夫人一眼,嘴裡嘀咕著什麼。這種含含糊糊耍滑頭的態度使夫人很惱火。信孝看到妻子發怒的面孔,這才打趣地說:

「是因為我未阻擋你,才生氣的吧?」

「現在還說這種話!」

夫人知道信孝對這個計劃絕不會阻止,但要說她希望丈夫出面阻止並因此發怒,倒也不是。她氣的是丈夫對這事太遲鈍。

丈夫阻止不阻止都一樣,她心裡自有主張。只是在這個時候,她滿懷著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的謙虛心情,想證實一下:同這位名分上的丈夫沒有分手的奇怪的情結;還有她內心裡難以理解的精神的情結。每當在妻子面前,信孝就懶得動腦筋,這已經成了習慣,所以他沒有留意到即使在這種時候,妻子也保持著高貴的表情。決不相信悲慘,這才是高貴的特徵。

鏑木信孝害怕了,他看妻子就像眼看要爆炸的炸藥,特地站起身走過去,將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說:

「對不起,照你喜歡的辦吧,這就行了。」

自那以後,妻子開始蔑視他了。

兩天後,夫人坐上上校的車子駛往箱根。合同籤成了。

也許信孝無意之中上了圈套,抑或那種輕蔑感反而促使鏑木夫人成了丈夫的同謀。兩口子一直是聯手行動,抓住那些做事不考慮後果的冤大頭,巧設美人計。檜俊輔就是被害者之一。

同野崎的生意有關係的佔領軍中的一些要人,一個個成了鏑木夫人的情夫。這些人常有變動,新來的很快也上了鉤。野崎越發對夫人肅然起敬了。

夫人在信裡寫道:

……可是,自打我見到了你,我的世界為之一變。儘管我的肌肉裡有隨意肌,但我也有著和普通人一樣的不隨意肌。你是一座牆壁。對於外敵來說,就是萬里長城。你是絕不會愛上我的情人。正因為這樣,我才敬慕你,現在還是這樣敬慕你。

這樣一來,你也許會說,對於我還有一個萬里長城。你指的是鏑木,對吧?看到那件事,我才明白,過去和他之所以一直沒有離婚就是那個原因。但他和你不一樣,鏑木不漂亮。

從我見到你以後,我斷然停止,不再像個娼妓了。鏑木和野崎,你一定會想象到,他們如何用欺瞞、哄騙,極力要動搖我的決心吧。但是直到前不久,我根本不聽他們那一套,不也過來了?因為鏑木有我在,野崎不願發給鏑木工資,鏑木來懇求我,說這是最後一錘子買賣,我屈從了,就再做一次娼妓吧。說起我是個盲從家,你一定會取笑我吧?拿到獲得的檔案那一天,我又偶然看到了那個人。

我收拾一下僅有的一點兒寶石,來到京都。賣掉這些寶石解決生活問題,然後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所幸,大伯母答應我可以一直住在這裡。

鏑木沒有我,當然他會失業的。他那種人,單靠西服縫紉學校的一點收入是活不下去的。

接連幾個晚上,都在做你的夢,好想你呀!不過,也許當前還是不見你為好。

你讀了這封信,我並不要求你要做些什麼。我不會要你去愛鏑木,也不會叫你捨棄鏑木轉而愛我。我只巴望你自由,你必須是自由的。我為何一心想把你據為己有呢?這就像要把藍天據為己有一樣。我只能說,我愛慕你。什麼時候到京都,請一定來一趟鹿谷吧。這座廟緊挨著冷泉院皇陵的北面。

——悠一看完了信。那種帶有諷刺意味的微笑從他的嘴邊消失了。出乎意料,他竟然被感動了。

下午三點回到家,就接到了這封信。讀完之後,又把重要的地方重新看一遍。青年的面頰泛起了紅暈,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青年總是最先為自己的純樸所感動(這實在是不幸)。自己的感動毫無做作之處,他為此更加感動了。一顆心就像大病初癒的病人一樣歡快地跳動著。「我很純樸!」

他把美麗的漲紅的雙頰真誠地貼在信紙上,他簡直要發狂了,神魂顛倒,如醉如痴。他發覺自己內部尚未甦醒的情感的幼芽開始萌動了。就像一個哲學家,寫完一頁文字後,先悠悠然抽上一支香菸再說,他故意讓自己的情感慢慢甦醒。

桌子上放著父親的遺物,青銅獅子相抱的座鐘。他傾聽著自己的心跳和秒針互相應和的聲響。不幸的習慣使他養成一有什麼感動就立即看看座鐘的毛病。他擔心這種毛病要持續多久,不過任何快樂不到五分鐘就消泯了,這反而使他安下心來。

一種恐懼感使他閉上了眼睛。於是,鏑木夫人的面孔浮現出來。這實在是一幅清晰的素描畫,沒有一條曖昧的線。眼睛、鼻子、嘴唇,不論哪一個部分都能喚起他鮮明的回憶。在蜜月旅行的火車上,看到眼前的康子,他也未曾有過素描畫一般的聯想,不是嗎?鮮明的回想,主要來自慾望喚起的力量。他腦子裡的夫人的容顏美麗無雙,他感到自己平生從未看到過如此姣好的女子。

他睜開眼睛,院子裡夕陽照耀著盛開的茶花樹,重瓣花朵一片燦爛。他十分沉著地要讓有意推遲的情感獲得一個名分。光這樣還不滿足,他不由脫口而出,嘀咕道:「我愛她,這是真的。」

有些感情一旦說出口來立即變成謊言,痛苦的經歷已經使悠一養成了這個習慣。他打算讓自己嶄新的感情接受一場辛辣的考驗。

「我愛她,已經不再是假。我的力量已經無法否認我的感情,因為我愛女人!」

他不想對自己的感情細加分析了。他毫不經意地將想象和慾望相混淆,使追憶和希望相融合,他感到欣喜若狂。他要把那些分析癖、意識、固定觀念、宿命、諦念等烏七八糟的東西,一概罵倒,通通埋葬!眾所周知,通常我們把這些稱作現代病的各類症狀。

悠一在這種不可名狀的感情的風暴中,驀然想起俊輔的名字來,這難道是偶然的嗎?

「是啊,早就該見見檜先生了。對他敞開心懷,聽聽我戀愛的喜悅,再沒有比那老爺子更合適的人了。為什麼呢?向他來個唐突的坦白,顯示一下喜悅的心情,同時也是對老爺子陰謀詭計的嚴厲的報復。」

他急忙到走廊上打電話,途中碰到從廚房出來的康子。

「幹嗎這樣著急呀?好像有什麼喜事似的。」——康子說。

「你懂什麼?」

悠一喜不自勝,語調裡帶著平時從未有過的冷酷。悠一愛夫人,不愛康子,他認為,沒有比這種感情更自然、更光明正大的了。

俊輔在家,他們相約於羅登見面。

悠一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像一個潛藏的流氓犯,踢著石子,踏著腳步等電車。一些不守規矩的腳踏車打他旁邊擦身而過,他以歡快而尖銳的口哨聲回報他們。

都電落後於時代的遲緩和搖動,很合乎愛幻想的乘客的心意。悠一和往常一樣靠著窗戶。他望著窗外早春時節漸漸昏暗的街道,沉浸在夢幻之中。

他覺得自己的想象就像飛速旋轉的陀螺一樣,為了不倒下就得繼續旋轉下去。一旦鬆緩下來能否再加一把力呢?最初使之旋轉的力量一旦耗盡,不就完了嗎?原來使自己高興的原因只有一條,這使他感到不安。

「現在看來,我肯定打一開始就愛上鏑木夫人了。」他想,「要是這樣,那麼在洛陽飯店為什麼老躲著她呢?」——這種反思裡有著令他惶悚不安的因素。青年立即為這種恐懼和畏怯而深感自責。他在洛陽飯店處處避開夫人,全是因為自己膽小造成的。

羅登裡還不見俊輔到來。

悠一從來沒有這般焦急地等待過老作家。他的手好幾次觸到口袋裡的信,摸著這信就會起到護身符的作用。他感到自己一直精神抖擻地等著俊輔的到來。

抑或是等得太焦躁了吧,他看到今晚俊輔推開羅登的大門走進來,多少帶著威風凜凜的樣子。他穿著一件短袖外套,裡面是和服。這身打扮同他最近喜歡的時髦很不一樣。俊輔先和每個桌子上的少年親切打招呼,然後才來到悠一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悠一感到十分驚訝,看來最近一個時期,這店裡的少年都受到過俊輔的款待。

「啊,好久不見啦!」

俊輔興高采烈地伸出手來握手,悠一有些支支吾吾。於是,俊輔若無其事地問道:

「聽說鏑木夫人出走了?」

「您知道啦?」

「鏑木有些驚慌失措,到我那裡找我商量怎麼辦,他把我當成算命先生了。」

「鏑木先生他……」——悠一欲言又止,狡黠地笑了笑。他像一個惡作劇的少年,背叛自己心中的熱望,展現了一副清淨而詭秘的微笑。

「……說是什麼原因了沒有?」

「他好像一切都瞞著我,所以沒說。不過,大致可能因為他和你親暱的場面,被夫人看到了。」

「猜得真準啊!」——悠一吃驚地說。

「一切都不出我的預想。」——老作家心滿意足,他一個勁兒地咳嗽不止,真是有些掃興。於是,悠一就給他揉揉背,百般呵護。

咳嗽止住了,俊輔滿臉通紅,眼睛潤溼,他又向悠一問道:

「還有呢?……到底怎麼回事?」

青年掏出那封厚厚的信,俊輔架起眼鏡,迅速數了數信紙的頁數。「十五張!」他憤怒地說。接著,他重新坐正,讀起信來,裡面的和服發出沙拉沙拉的摩擦聲。

雖說是夫人的信,但對於悠一來說,猶如老師當面讀著他的考卷答案一樣。他變得有些灰心喪氣、疑神疑鬼。他想趕快熬過這段刑罰的時間。所幸,讀慣了原稿的俊輔,閱讀的速度不比年輕人差。但是,凡是他自己動情閱讀過的地方,俊輔都是毫無表情地滑過去了。悠一對自己該不該那般激動產生了懷疑,他為此十分不安。

「好信哪!」——俊輔摘掉眼鏡,一邊在手裡玩著,一邊說,「女人確實沒有什麼才幹,但有時候會使出另一手來,這就是很好的證據。就是說,她們憑執著。」

「我想聽先生說的,不是評論。」

「我這不叫評論。對於這種漂亮的做法不需要評論。比如說,你對漂亮的禿頭、漂亮的盲腸炎、漂亮的練馬產蘿蔔,能加以評論嗎?」

「但我很受感動。」青年哀告似的申訴著。

「感動?這倒讓人驚訝。寫一張賀年片,也想求得對方的感動。要是不在意,有什麼東西感動了你,那麼這樣的信就是最低階的形式。」

「……不對。我明白了。我明白我是愛鏑木夫人的。」

聽到這話,俊輔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使店裡的人都轉過頭來。陣陣笑聲一次次湧上喉嚨口,喝了口水,嗆住了,接著還是大笑不止。這笑聲越來越像黏膠粘在了身上,揭也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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