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 觀者的不幸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警笛聲越響越近了,這種在風裡緊急敲打著的聲響,又被風席捲而去似的倏忽遠逝,只剩下玻璃窗格格震動的聲音。

夫人起身去換衣服。悠一百無聊賴地用火鉗撥弄著只有一點兒火氣的煤爐,那聲音就像撥弄死人的骨頭。煤塊燃盡了,只留下一些堅硬的炭渣。

悠一開啟玻璃窗,將臉伸進風裡。

「這風真舒服呀!」他想。

「這樣的風使人無暇思考。」

夫人出來了,她換下西褲,穿上裙子,站在光線黯淡的走廊上,只能看見鮮豔的口紅。她看看讓風吹拂著的悠一,沒有說一句話。她把那裡整理了一下,一手拿著薄大衣,對悠一簡單地打了招呼,出門了。那樣子就像和這位青年同居一年的女子,那種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妻子做派,似乎硬是強加到悠一頭上來了。他把夫人送到房門口,從外面大門到房門口有一條小路,中間還有一座柵欄小門,左右是一人多高的花牆。花牆上落滿了塵土,那綠色顯得毫無生氣。

鏑木夫人踩在院子裡的石板路上,那高跟鞋的腳步聲在柵欄門旁停住了。悠一穿上拖鞋跟在後頭,緊閉的柵欄門擋住他的去路。他以為夫人故意逗他,便用力推門,誰知夫人卻不惜身上的那件檸檬色毛衣,直接將胸脯抵在柵欄門的竹格子上,全身支撐著。青年見她那副認真的表情裡不懷好意,他放手了,問道:

「怎麼啦?」

「好啦,就到這裡吧。你再送我,我就不能出去了。」

她繞到一旁,站在花牆對面,眼睛一下全給花牆遮蔽了。她沒有戴帽子,頭髮在風裡飄揚,纏繞到花牆裡修剪過的樹葉上了。她舉起那隻戴著金色小蛇一般高階手錶的細白的手臂,將頭髮從花牆裡扯出來。

悠一隔著花牆站在夫人對面,他身材比夫人高,他把兩隻手臂輕輕搭在花牆上,埋下頭看著夫人。因此,除了眉毛,他的臉孔也看不見了。風又揚起塵土越過小路。夫人的頭髮亂了,遮住她的面頰,悠一低著眉,避開了風。

「即使這樣面對面短暫對視,好像也有什麼東西在干擾我。」夫人想。風停了。兩個人四目對視,鏑木夫人不知道想從悠一的眼神里獲得什麼樣的感動。她對自己的愛一無所知,她愛的是黑暗,清澄的黑暗……悠一還是悠一,他在那一瞬間微小的感動裡,表露了自己一切的不可知,別人不斷從他身上發現的要比他本人意識到的多得多,這一事實反過來又豐富了他自身的意識。他像一般人一樣感到不安起來。

……鏑木夫人終於笑了。這是為了分開兩個人的笑聲,是付出一番努力的笑聲。

悠一感到,兩小時後就會歸來的離別,簡直就像訣別一樣排演了一遍。他想起中學時代的軍訓檢閱和畢業典禮前的嚴格預演,學生代表手捧沒有畢業證書的空空的漆盒,恭恭敬敬地從校長席上一步步退下去的情景。

送走夫人,他又回到煤爐旁邊,漫不經心地翻閱美國流行雜誌。

夫人走後不久,信孝打來電話,悠一告訴他夫人外出了。信孝打電話時身邊看來沒有其他人,所以說話十分放肆,他嬌聲嬌氣地問:「上回在銀座和你一塊兒逛街的年輕人,他是誰呀?」這個問題,要是當面向他提出,又怕悠一不加理睬,所以大凡這類男女情事,信孝總是通過電話詢問。

悠一回答說:

「一般的朋友,他說要去買西服料子,我就跟他一道去了。」

「一般朋友能勾著小手指走路嗎?」

「……沒什麼要緊事吧,電話,我掛了?」

「等等,阿悠,向你賠禮了。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忍不住了。我馬上乘車回去見你,好嗎?你哪兒別去,就在家等著。」

「…………」

「喂,你怎麼不回答呀?」

「噯,我等著,經理。」

半個小時後,信孝回來了。

他坐在車裡,回想起這幾個月悠一的表現,沒有一點兒可挑剔的地方。他對一切豪奢和浮華都無動於衷,也絕不故作姿態,顯得俗不可耐。他既一無所求,也一無所賜,因而看不出他對誰有感謝的意思。即使出入於公卿上流社會,憑著這位美青年良好的教養和毫不矜誇的品德,也會令人對他作出超過實際的評價。而且,悠一精神上是殘酷的,這更進一步促使信孝對他抱有不切合實際的幻想。

他善於韜晦的本領,使得每日見面的夫人都抓不到一點兒把柄,信孝從自己的成功裡品味著玩弄他人的喜悅,以至於失之慎重了。

……鏑木信孝披著外套,快步來到悠一所在的夫人的繡闥。看見主人沒有脫外套,女傭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他的背後。「你在這裡,等著看什麼呢?」主人意味深長地問。「這外套……」女傭犯起了猶豫。信孝胡亂脫掉外套,扔給女傭,大聲地下命令:

「到那邊去吧!有事我會叫你的。」

他捅了捅青年的胳臂肘,領他到帷幕後頭接了吻。每當接觸悠一圓活活的下嘴唇,他就陶醉得發狂起來。悠一制服的金屬釦子,碰在信孝的領帶別針上,發出銼牙一樣的聲響。

「上樓吧。」

信孝說著,挽著悠一的手臂,盯著他的面孔,笑了。

「好喜歡呀!」

五分鐘之後,他倆走進樓上信孝的書齋,鎖上房門。

鏑木夫人提前回家了,可以說一點兒也不奇怪。她為了早些回到悠一身邊,打算乘計程車去,不想很快叫到了一輛。到了對方辦公室,事情辦得也很順利。碰巧,那位「有交情」的外國人有車,提出要送她回家。那車子真快,來到自家門前,她請那位外國人到家裡坐坐,外國人推說有事,下次再見,就開車走了。

夫人忽然計上心來(本來這也並不稀罕),她走進院子,從走廊進入起居室。她想嚇唬嚇唬待在那裡的悠一。

女傭出迎,告訴她伯爵和悠一正在樓上書齋裡商談要事。夫人很想看看一本正經熱衷於公務的悠一到底是什麼樣子,她想盡量看看,他趁著自己不在場的時候,還會對哪些事情感興趣。

這個女人的愛,總想抹去自己的參與,在沒有自己場合,描繪相愛的幻影。她希望能夠透過牆縫看到:當她出現時的一瞬間那崩塌的幸福的幻影,能於她不在時依然保持正確而永恆的形象。

夫人悄悄登上樓梯,站在丈夫的書齋前邊。一看,那本該插入鎖孔裡的鎖舌,滑到外頭來了。因而,門扉閃開一兩寸間隙來。她緊靠著門,窺探室內的情景。

就這樣,夫人自然看到了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信孝和悠一下樓的時候,鏑木夫人已經不在了。桌上放著一封信,用菸灰缸壓著,以免被風颳走。菸灰缸裡香菸沾著口紅,幾乎沒有吸上幾口就揉滅了。女傭告訴他們,夫人回來一會兒就出門去了。

兩人等她回來,她一直未歸,於是就到街上游玩去了。悠一下午十點左右才回家。

三天過去了,鏑木夫人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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