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如此,悠一徐緩地——如目前這樣的悄無聲息——至少在俊輔看來,悠一總是想成為獨立的自我,想成為一個「現實的存在」。他如今出現在俊輔眼裡的是一個不確定、不知情,而且具有現實肉體的美麗的姿影。夜闌人靜,在這座大都市某個地方,悠一眼下所擁抱的是康子、恭子、鏑木夫人,還是那些不知名字的少年?想到這裡,俊輔再也無法入睡了。每逢這樣的時候,第二天他就去羅登,但悠一不在那裡。他屢屢同悠一在羅登見面,對於俊輔來說並非出於本意。當時他害怕碰上那個掙脫他的羈絆的青年,他會懷著不即不離的心情跟自己打招呼吧?
今日這個星期天尤其難熬。他從書齋的窗戶里望著溫雪天氣的庭院裡的乾枯的草地。那枯草的顏色微微顯得溫潤、明麗,彷彿被淡淡的陽光照耀著。他受到錯覺的侵擾,定睛一看,依然不見日光。俊輔合上《徹書記物語》,收起來了。他在巴望什麼?是陽光?是下雪?他冷瑟瑟地搓著佈滿皺紋的雙手。他又俯視著草地,這時,他真切地看到,那寂寥的庭院漸漸蒙上了一層微弱的陽光。
他下樓來到庭院,一隻越冬的灰色蝴蝶在草地上掙扎,他用腳上的木屐踩死了。他坐在院子的一角,把一隻木屐翻過來瞧著背面,鱗粉似霜雪閃耀。俊輔心裡感到一陣暢快。
幽暗的迴廊上出現了人影。
「老爺,圍巾,圍巾!」
老女傭毫無顧忌地大聲呼喊,手裡揮動著灰色的圍巾。她正要換上院子裡的專用木屐,這時黑暗的屋子裡響起急劇的電話鈴聲,女傭轉身跑了回去。俊輔夢幻般地聽著那斷續的沉悶的聲響,他的心跳加快了。一個每每令他失望的幻影又出現了,這次該不是悠一的電話吧?
他們相約在羅登見面。從神田站到有樂町,悠一下了電車,輕快地穿行於雜沓的人群之中。隨處都是結伴而行的男女,那些男人,沒有一個比得上英俊的悠一。女人個個偷眼瞄著悠一,不拘小節的女子禁不住頻頻回首。在這一剎那,女人們的心全都飛離了身邊的伴侶。悠一切實感受到這一點,他一時陶醉於厭惡女人的抽象的幸福之中。
白天裡的羅登,顧客也和世上普通的咖啡館沒有什麼不同。青年坐在裡邊常坐的那張椅子上,解去圍巾,脫了外套,伸手在煤氣爐上取暖。
「阿悠,好久沒來了,今天和誰約會呀?」洛蒂問道。
「和老爺子呢。」悠一回答。俊輔還沒有到,對過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尖嘴猴腮的女人,戴著髒汙的手套,食指交叉,正和一個男人親切談話。
悠一確實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就像一個調皮的中學生在講臺上安下了什麼機關,急等老師快點兒來上課。
十分鐘過後,俊輔來了。他穿著一件黑色天鵝絨豎領大衣,手裡提著一隻大旅行箱,默默走到悠一跟前坐下。老人上下打量著悠一,眼裡閃閃發光。悠一看到他的臉上浮現著無可名狀的愚痴的表情。這是當然的。俊輔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心裡又在琢磨幹蠢事了。
咖啡的香味打破了沉默,他倆開始磕磕巴巴地交談起來。這時,俊輔反倒像個內向型的青年。
悠一說:
「好久不見了,因為快要學年考試了,很忙。家裡也是一團糟。還有……」
「算啦,算啦。」
俊輔立即全部原諒了他。
好一陣子沒有見面,悠一變了。他的話語句句包含著成年人的秘密。往昔,他在俊輔面前毫無顧忌暴露的傷疤,如今已經緊緊纏上了消毒的繃帶。悠一簡直像一個沒有任何煩惱的青年了。
「隨你怎麼撒謊吧。這個青年已經結束了坦白的年齡。不過,年齡所流露的誠實依然浮現在額頭上。這種誠實很符合他現在的年歲,他不再坦白,而是相信憑謊言可以矇混過關。」
俊輔心裡這樣想著,接著他問道:
「鏑木夫人怎麼樣了?」
「我就在她的身邊。」他想俊輔一定從哪裡聽到他當秘書的訊息了,「她不把我弄到跟前就沒法活下去。她籠絡住丈夫,把我推上她丈夫秘書的位置,這麼一來,不出三天就能見上一面。」
「那女人原是挺有忍耐力的,她不會暗地裡耍手腕的!」
俊輔神經質地大聲反駁。
「可她現在就是這樣。」
「別再護著她了,該不是你早已迷上她了吧?」
這話說得文不對題,悠一差點兒笑出聲來。
從此,兩人再也無話可說了。他們就像一對情侶,本來滿心的話要說,等一見面就忘得一乾二淨。俊輔急急忙忙端出了自己的計劃。
「今晚我要到京都去。」
「是嗎?」——悠一毫無興致地朝那皮箱看了看。
「怎麼樣?和我一起去吧。」
「今晚上嗎?」
美青年瞪著眼睛。
「接到你的電話,我就下決心今晚出發。瞧,我買了兩張二等臥鋪車票,也包括你的。」
「不過,我……」
「給家裡打個電話,我來幫你說。旅館是車站附近的洛陽飯店。也可以告訴鏑木夫人一聲,叫她拉著伯爵一起來。那女人聽我的話,今晚上車之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帶你到你喜歡的地方去。」
「可我的工作……」
「工作放一陣子也沒關係嘛。」
「還有考試……」
「考試用的書我來買,兩三天的旅行能讀完一本就不錯了。怎麼樣?阿悠。你的臉顯得有些疲倦,旅行可是最好的療養,到京都好好放鬆一下吧。」
悠一在不可思議的強制面前又顯得無能為力了。他想了一會兒,同意了。其實,這種臨時決定下來的旅行似乎很合他的心願。即使不如此,像這般不知所措的星期日,總是暗暗催逼他到什麼地方去。
俊輔打電話果斷地拒絕了兩個約定,熱情使他比平時變得更有作為了。這趟夜車離發車還有八小時,俊輔一邊想著那些白白等他見面的客人,一邊按悠一的喜好,跑電影院、舞廳和飯館,消磨了時間。悠一根本沒把這位保護人放在眼裡,可俊輔自己卻感到十分幸福。
他們倆飽享了平凡都市的一樁樁快樂,醉醺醺地在大街上輕快地走著。悠一拎著俊輔的提包,俊輔喘著粗氣像年輕人一樣大踏步前進。他們各自陶醉於「今宵無歸處」的自由之中。
「我今晚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家啦。」悠一突然說道。
「年輕的時候,我也有過這樣的一天。看到別人都活得像老鼠,而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想成為一隻耗子。」
「碰到這一天該怎麼辦呢?」
「總之,像老鼠一樣咯吱咯吱啃時間吧。啃個小洞,即便逃脫不得,也能將鼻子伸出去。」
兩人挑了一輛新車,叫司機開往車站。
正徹(1381—1459),室町時代僧人、歌人。原名正清,出家後稱正徹,號招月庵,一稱徹書記。歌集《草根集》,收入和歌一萬一千餘首。
藤原定家(1162—1241),鎌倉時代歌人、歌論家。著作有《新古今和歌集》、《新敕撰和歌集》、歌論《每月抄》和日記《明月記》等。
tantalos,希臘神話中小亞細亞地方之王,因冒瀆神明,在地獄裡永遠受到飢渴之苦。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