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看來對這一行很精明啊!」信孝說,「以前經人介紹的大友銀行的桑原君,聽說是他的老校友。東洋水產曾經從桑原君手裡得到過一批貸款,他也十分讚賞悠一君的能幹。他說,那樣一筆繁雜的賬目,悠一獨自一年之間就清理完了,真不簡單!」
「那就馬上叫他來吧!」夫人說,「要是他不願意,那就去南君家中問候一下老太太,我們倆一起去,好嗎?」
信孝忘記了自己長年以來像穿花蝴蝶一樣到處拈花惹草的習性,自打出席加吉的宴會以後,他似乎一天沒有悠一就無法生存下去。悠一後來又有兩次滿足了他的要求,但是他絲毫沒有愛上信孝的意思,信孝只是枉自多情。悠一不喜歡在外頭過夜,兩個人都怕別人看到,只好利用郊外的旅館。信孝那副很會擺闊氣的派頭,使悠一感到驚訝。他為了迎接悠一,自己一人訂兩個晚上的旅館,經常以「商談要事」的名義相約。當悠一很晚回去以後,他一個人即使無事也要再住上一宿。沒有了悠一,這位中年貴族反而被一種無可憑依的熱情所驅使,穿著睡衣獨自在室內轉悠,最後倒在地毯上打滾兒。他發狂地小聲地千百遍喊叫悠一的名字。他喝乾悠一喝剩的葡萄酒,點燃悠一丟下的紙菸頭。為此,他懇請悠一把吃了一半、印上齒痕的點心留在盤子裡。
信孝對悠一的母親說,他想讓悠一到社會上學習一些本領,悠一的母親看到近來兒子的生活有些放蕩,她打算藉此機會好好搭救他一把。可到底還是個學生,再說畢業後也有了固定的工作。
「瀨川岳父家的百貨公司不是有了你的一份差事嗎?」母親盯著悠一,也是說給信孝聽的,「瀨川岳父想叫你好好用功讀書的,這事兒在決定之前總得跟他商量一下才好。」
他回望著母親隨年齡漸漸衰老的眼睛,這個老人對未來滿懷信心!這般歲數的人說不定明天就撒手歸西了……悠一想,對未來毫無信心的反而是青年人。老人概因惰性而相信未來,而青年缺少這種年齡的惰性。
悠一抬起那雙美麗的劍眉,孩子般地表示強烈反對。
「別說啦,我又不是養子!」
康子聽了向悠一臉上掃了一眼,她想,悠一對自己的冷淡也許就是自尊心受到損害而作出的報復吧。看來,該輪到她開口了。
「我跟父親說說,叫他照你喜歡的做好了。」
於是,悠一說他已經和信孝商量好了,這種幫忙不會影響自己的學習。母親請信孝好好管教悠一。母親的囑託過於認真了,所以聽起來有些不太入耳,她想,信孝這種人總有辦法教育好這個寶貝浪蕩兒子的。
事情基本談妥了,鏑木信孝請大夥兒一起吃飯。母親推辭不去,但信孝的盛情難卻,又說有車子送她回家,她動心了,做好出發的準備。傍晚瑟瑟地下起雪來,她在法蘭絨的圍兜裡暗暗塞進一個懷爐保護腰子。
五個人乘著信孝的豪華轎車到了銀座,來到銀座西八丁目一家餐館。飯後,信孝又邀請去跳舞。悠一的母親也沒有拒絕,說這回可要看看那些可怕的玩意了。她想見識見識脫衣舞,可是今夜舞廳裡沒有這樣的節目。
悠一的母親頗有節制地誇獎著那些裸露身子的舞伴們的衣服:「真好看,真合體!那斜紋裡的藍色實在漂亮!」
悠一渾身感到就連自己也難以說清楚的凡庸的自由。他覺得自己把俊輔這個人給忘了。這次關於秘書的事,還有同信孝的關係等,他決心不讓俊輔知道。這個小小的決心,使得悠一變得開朗起來,甚至時時和他跳舞的鏑木夫人也禁不住問道:「是什麼事使你如此開心?」青年凝神望著女人的眼睛,聲音裡含著媚態。
「真的不知道?」
剎那間,鏑木夫人胸中湧起了使她悶絕的幸福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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