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悠一虛歲二十三歲,康子二十歲。
南家的新年是在家裡過的,這個新年本來是應該好好慶祝一番的,一來康子懷孕,二來悠一的母親也格外健康了。不過,今年的新年總覺著籠罩一層暗雲,其種子是悠一播下的。
他一次次在外面過夜,最糟糕的是他越來越懶得儘自己的那份義務。有時他也作出反省,認為自己脾氣太拗,可就是這個拗脾氣,害得康子吃盡了苦頭。聽到親友們談起自己的家庭,說眼下很多做妻子的,即使丈夫一個晚上不回家,也要跑回孃家去。悠一天生的好心眼兒都被他忘了,不顧母親的忠告和康子的哀求,好幾次執意不在家裡過夜。他人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很少顯露那一口潔白的牙齒。
然而,悠一的倨傲並不能使人聯想起拜倫式的孤獨。他的孤獨不是思想的行為,而是出於生活的需要。無能為力的船長只好哭喪著臉,默默觀望著自己的船沉沒下去。不過,這種毀滅的速度顯得確實而有秩序,就連悠一有時也感到,一切罪責不在自己,而只是單純的自我崩潰作用罷了。
新年過後,悠一突然提到要去擔任一傢什麼公司總經理的秘書,當時母親和康子也沒把這事放在心裡,等到聽說經理夫婦來訪,母親立即驚慌失措起來。悠一頑皮地故意不說出經理的名字,那天母親到門口迎接,一看,不是別人,第二次又見到了鏑木夫婦,使她大吃一驚。
當天午前小雪霏霏,午後天氣陰冷。原伯爵守在客廳煤氣爐前邊,擺出要和爐子談判的架勢,正襟危坐,伸著手烤火。伯爵夫人神采飛揚。這對夫婦顯得如此親密無間,倒是未嘗有過。兩口子互相調侃,不時對望一下,笑了。
康子到客廳問候客人,她在走廊上就聽到這位夫人略顯放肆的笑聲。不用說,康子早就從直感上覺察夫人就是一個愛戀悠一的女子。但是,憑著這位孕婦特有的自然而神奇的洞察力,她看出使悠一疲於奔命的女人,既不是鏑木夫人,也不是恭子,一定還有目不可見的第三個女人。康子想象這位被悠一死死隱瞞著的女子的容顏,與其說產生嫉妒之情,毋寧說感到了一種神秘的恐怖。結果,康子即便聽到夫人刺耳的朗笑,她一點兒也不感到嫉妒,她對自己平靜的態度也毫不覺得奇怪。
康子嚐盡了痛苦,不知不覺竟也習慣了。她像雙耳直豎的聰明的小動物,考慮悠一的將來還要靠鄉間父親的栽培,所以從不將滿心的苦惱向孃家漏一句。她的這種落後於時代的耐性使悠一的母親非常感動。她拿這個年齡段的古典的貞女對照媳婦,她的可貴之處更令人感動。康子不知不覺愛上了悠一隱藏於倨傲之後不為人知的憂鬱,一個二十光景的年輕媳婦,身上居然有如此寬大的襟懷,也許很多人對此都抱有疑問吧?然而,隨著時光的過去,她堅信丈夫有某種不幸,她自己卻無力治癒他的不幸,因而不但感到內疚,甚至覺得對他犯了罪。她認為,丈夫的放蕩不是享樂,只是一種莫名的痛苦的表現。這種母性的思維裡,有著成年人感傷的誤解。悠一的痛苦近於道德的苛責,即便快樂也沒有賦予一個相應的名稱。他只有孩子般的空想,他以為假若自己像社會上普通青年那樣玩女人,那也許會高高興興向妻子一一講明白的。
「究竟是什麼事在折磨他呢?」她想,「莫非他要搞革命嗎?他如果愛上了什麼而背叛我,那麼他的昂奮的憂鬱就不會始終湧現在他的臉上。阿悠決不會愛上什麼人的,作為妻子,我有本能的直覺。」
康子的想法只有一半是正確的,她覺得悠一不會愛上少年們。
大家在客廳裡談得很熱烈。鏑木夫婦過分的親密表現,也不知不覺影響著悠一夫婦。悠一和康子談笑風生,好像他們的夫妻生活裡不存在一點雲翳。
悠一不注意喝了康子杯子裡的綠茶,他們都在聚精會神地聊著,沒有留意到這個小小過失,事實上悠一自己也沒有覺察。只有康子注意到了,她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腿,無言地指指桌上的茶杯,笑了。悠一也感覺到了,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皮。
這幕啞劇並未逃過鏑木夫人敏銳的眼睛,夫人今天十分高興,她希望悠一成為丈夫的秘書,如今這個愉快的願望實現了。丈夫能夠順應她的要求使自己心滿意足,她對他也滿懷感謝之情。悠一當了秘書,夫人就能頻繁地和他見面,至於丈夫接受她的請求其中必定另有隱衷,這一點她毫無所知。
夫人眼瞅著悠一和康子親密無間的樣子,正是這些不為人們所在意的細微末節之處,更促使她聯想到自己愛情中令她絕望的因素。這小兩口都很年輕、漂亮,儘管悠一和恭子之間存在那些問題,但看到這對和和美美的小夫妻,就會使人想到悠一確實像個體育運動員。這樣看來,比起恭子,自己更缺乏被愛的資格,然而,她始終沒有勇氣正視自己所處的地位。
夫人和她的丈夫之所以表現出過分的親暱,其實還另有一番心思,她希望在悠一的心裡激起嫉妒的波瀾,雖然這種打算幾乎是夢想。夫人每當和恭子見面,總是感到很不自在,為了報復,她甚至想隨便領個青年男子來讓悠一瞧瞧。但是,夫人對悠一的一番情分,使她十分害怕這樣做會傷害他的自尊。
夫人看見丈夫肩頭粘著一根白線頭,她拿掉了。信孝回頭問她:「什麼事?」當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之後,心裡很吃驚,妻子本不是這樣的女人啊!
信孝的東洋水產公司,是一家利用海蛇皮製造提包的公司,他起用過去的管家擔任秘書。這位舉足輕重的老人,一直管他叫「先生」,而不稱「經理」。誰知,兩個月前,他得腦溢血死了。信孝物色他的繼任人,當時妻子漫不經心地隨便提到了悠一的名字,信孝含含糊糊回答:「秘書本來就是個打工之類的閒差,讓他幹倒也可以。」妻子揣摩著丈夫的意思,一副故作鎮靜的神情。信孝從她的目光裡,一眼看穿妻子對這事很關心。
沒料到,這步棋一月之後成為信孝喬裝打扮內心隱秘的擋箭牌。新年一過,他馬上主動讓悠一擔任秘書,暗地裡也把妻子拉下水。這時,夫人顯得十分積極,她一本正經地誇獎起悠一理財的本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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