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一個羅曼蒂克的中年商人,仰慕早已聲名遠播的悠一,千里迢迢從青森跑到東京來。一個外國人通過洛蒂提供了三套西裝,還有外套、鞋子和手錶。為了一夜情緣,做得有些過頭了,悠一沒有答應。還有一個漢子,看到悠一身邊的椅子空著,假裝喝醉了,坐下來,帽簷兒壓得低低的,胳膊肘兒攤開在扶手上,好幾次意味深長地捅捅悠一的肋骨。
悠一回家,經常要繞道而行,因為有人暗地裡盯梢。
然而,人們還是隻曉得他是學生,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經歷,更不會知道他已經有了妻子、性格怎樣、門牌號碼多少。因而,這位美青年的存在,不久就充滿一種神秘的氣氛。
一天,羅登來了一個專門為男色家看手相的師傅——一個穿戴寒酸的老人——他對悠一的手掌翻來覆去仔細瞧,說道:
「我說你呀,腳踏兩隻船,腰插兩把刀,像個宮本武藏。你那裡明明扔下女人不管,任憑她呼天號地,卻裝做沒事兒一般跑到這裡來。」
悠一不由微微戰慄起來。他親眼看到了這個「神秘的自己」顯得多麼淺薄、輕賤。他的神秘在於缺乏一種生活的約束。
……這也難怪,以羅登為中心的世界,只有熱帶地方的生活,亦即類似遭到流放的殖民地官吏一般的生活。總之,這個世界每一天都充滿感性,僅憑感性的暴力維護著秩序。(要說這就是這個種族的政治命運,那麼誰又能抗得住呢!)
這裡是感性的叢林,密密生長著具有異樣黏著力的植物。
在這座密林裡迷路的男人,為瘴癘腐蝕,到頭來變成一個醜惡的感性的妖怪。誰也別笑話誰,只有程度之差。在男色的世界,人們不由分說被強行拖入感性的泥沼,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任何人都抵擋不了。例如,人們一方面想借助繁忙的職業、研究學問、探討藝術,試圖抓住男人世界的種種上層建築;一方面作為一個人,又無法抵禦感性的洪水擁進房內。誰也忘不了自己的身體總是和這洪水連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和同類之間黏乎乎的親近感徹底斬斷關係。他們反覆試圖擺脫,然而最後又只能重新握住那隻溼漉漉的手,再次迴歸那黏乎乎的目光。這些本質上不具備家庭生活能力的男人們,只有在表達「你也是同類」的幽暗的眼神里,約略看到家庭燈火的閃爍。
有一天,悠一一早上完第一節課,離下午的課中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到大學校園的噴水池邊散步。幾何圖形的小路在草坪之間縱橫交錯。噴水池背後是一片秋色蕭索的樹林,隨著風向變換,飄起的水珠潤溼了草地,那飛揚的水扇時時脫離扇骨擴充套件開來。陰霾的天空下聳立著大講堂鑲滿馬賽克的牆壁,老掉牙的都內電車不時打校門外通過,車輪的響聲在牆壁間迴盪。
一種莫名的嚴格的親疏差別,給這個不斷感到孤獨的青年稍稍附加一層公共的意味。他在大學裡,除了和少數幾個死氣沉沉的同學互相藉藉筆記之外,沒有交其他朋友。這些思想保守的同學,有的豔羨悠一有個俊俏的妻子,有的認真討論著悠一婚後會不會安分守己。一半議論是擊中要害的,他們認為悠一很會玩弄女人。
因此,當美青年冷不丁地被人喊作「阿悠」時,就像一個逃犯被人喊出真名兒一般,心裡怦怦直跳。
叫他的是一個學生,他坐在灑落淡淡日光的小路旁邊一個藤蔓纏絡的石凳之上。這個學生正俯伏在膝頭攤開的浩瀚的電工學教科書上。在聽到他的叫聲之前,悠一沒有注意到他。
悠一站住後又有些失悔,本來可以置若罔聞地走過去的。「阿悠!」學生又是一聲高叫,隨即站起身子。他用兩手仔細撣撣褲子上的灰塵,快活的圓臉上溢滿青春的朝氣。他挺然而立,褲線筆直,看樣子,似乎每晚都把褲子慎重地壓在枕頭底下吧。當他提起褲線,繫緊腰帶時,悠一瞥見那件炫目的純白襯衫的大襞褶從上衣裡顯露出來。
「叫我嗎?」悠一隻得問他。
「是的,我是鈴木,在羅登見過面。」
悠一再次瞧瞧他的臉,想不起來。
「忘了?盯著阿悠的男孩子太多啦。就連那個同少爺一起的孩子,也從遠處偷偷打量過你呢。我可沒有盯你看過呀。」
「什麼事?」
「什麼事?這可不像阿悠的話,太粗俗啦。現在我們去玩玩吧。」
「玩玩?」
「還不明白嗎?」
兩個青年的身體漸漸接近了。
「現在是大白天呀。」
「大白天也有好多可去的地方。」
「那是男人和女人啊。」
「哪裡,我帶你去。」
「……可我沒帶錢呀。」
「我有。能和阿悠一塊玩,太榮幸啦!」
——悠一當天下午沒有上課。不知在哪裡掙的錢,年少的學生叫了一輛計程車。車子駛向青山高樹町鄰近一處遭受火災之後荒寥的宅基地,在鈴木的指點下,停在一家名為香草的宅子前面。這裡只殘留一段石牆,還有一座燒燬的大門,通過牆縫可以看到新蓋的簡易住房的屋頂。走進大門,看到連著門框的古老的房門緊閉著。鈴木按了門鈴,順手解開領口,回頭望望悠一,微笑著。
不一會兒,細碎的木屐聲漸次來到門內,一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問道:「誰呀?」「鈴木,請開門!」學生回答。旁門開啟了,身穿鮮紅運動衫的中年男子,出門迎接他們兩個。
院子裡的景象很奇妙,踏著走廊上的踏腳石可以走到堂屋和遠處的廂房,但是院裡的樹木幾乎全部失去了,泉水乾涸,隨處生長著茂盛的秋草,看上去宛若一片荒野圖。草叢之間,清晰地殘留著大火燒過的房屋石基。兩個學生走進新建的散發著木材香氣的四席半廂房。
「要燒洗澡水嗎?」
「不用啦。」
「拿酒嗎?」
「不,不要酒。」
「那好。」男子別有意味地嫣然一笑,「那就鋪床了,小青年都是急著上床呢。」
他倆在旁邊一間小屋子裡等著鋪床,誰也不吭聲。學生問他抽不抽菸,悠一答應抽。鈴木將兩支香菸含在嘴裡點了火,微笑著遞給悠一一支。正像透過牆縫看人一樣,悠一似乎從這個學生的惡作劇裡,窺見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遠處雷聲殷殷。白天裡,臨近房間的擋雨窗也緊閉著。
兩人應邀一進入閨房,那人就點著枕頭邊的燈,在隔扇外頭說了聲「請自便吧」,於是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漸去漸遠。履聲籍籍,震動著陽光散淡的走廊地板,這是大白天裡的聲響啊!
學生解開胸前的紐扣,胳膊肘支在被子上抽菸,聽到跫音遠逝,便像一隻年幼的獵犬,猛然彈跳起來。他個子比悠一矮,一下子撲向呆然而立的悠一,對著脖頸狂吻。兩個學生站著接吻五六分鐘。悠一把手伸進鈴木解開的前襟,胸中的心跳越發急促了。兩人鬆開身子,背靠著背三兩下就脫光了衣服。
……兩個赤條條的青年抱到了一起,都營電車嘎啦嘎啦駛過山坡,不時傳來雞鳴,如在夜間。
然而,擋雨窗的縫隙裡,一縷夕陽飄蕩著塵埃,陽光透過凝聚在木縫間的樹脂,血一般鮮紅。一條纖細的光線照射在壁龕花瓶注滿汙水的水面上。悠一把臉孔埋在學生的頭髮裡,沒有搽油的頭髮散發著洗髮水的馨香,令人心情快活。學生的面孔緊緊貼著悠一的胸脯,閉著眼的眼角閃現著微亮的淚痕。
矇矓中,悠一聽到消防車的警笛聲。接著,遠處又響起同樣的警笛聲,連連駛過三輛消防車。
「又失火了。」他泛起模糊的聯想。
「就像當初去公園那天一樣……大城市總會有火災的,總會有罪惡的。想用大火消滅罪惡,是困難的,連神仙都犯愁。抑或大火和罪惡平分秋色吧。所以,罪惡絕不會被大火燒盡,然而無辜卻屢屢遭受大火的洗劫。這正是保險公司發財的緣由。為了使我的罪惡純粹而不遭焚燬,我的無辜不正需要首先闖過這場大火嗎?……對於康子我是完全無辜的……我不是曾經為了康子而祈求重生嗎?現在呢?」
午後四點鐘,兩個同學在澀谷車站握手告別,彼此誰也沒有感到誰征服了誰。
一回到家,康子就說:
「今天倒是難得早回家呀,晚上一直待在家裡嗎?」
悠一說是的。當晚,他陪同妻子出去看電影,坐椅很窄,康子依偎在他的肩頭上。突然,她一下子閃開來,狗一般警覺地眨著聰敏的眼睛。
「好香呀!你搽了整發香水啦?」
悠一本想否認,轉念一想,連忙作了肯定的回答。看起來,康子覺得這不是丈夫身上的香味……甚至也不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宮本武藏(1584—1645),江戶初期劍客,名玄信。生於播磨,遍歷諸國,創造劍術二刀流。晚年居熊本,長於水墨畫,著有《五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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