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七章

受命 止庵 第1頁,共1頁

冰鋒早上來到科裡,小孫見面就說,你知道嗎?出事了。如今芸芸辭職造成的負面影響已經過去,冰鋒和同事的關係恢復了正常。他問,怎麼了?小孫說,早起你沒看電視新聞嗎?昨天晚上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失事了,七個宇航員全死了。電視有那個畫面,眼瞅著就爆炸了。

冰鋒來到自己的治療臺邊,等候門口護士長叫號,第一個病人過來找他。小孫報告的訊息,只是給他一直鬱悶的心情又新增了些沉重而已。整整十天沒有葉生的信兒了。或許是因為自己那天的反應——不如說是沒有反應,讓她覺得很沒面子,不好意思再來找他,或者來電話了。但自己當時也只能如此,雖然可以說是一念之差;而從她那一方面來說,卻未免黔驢技窮了。冰鋒無法主動跟她聯絡,那樣即使什麼也不說,無疑也是給了她肯定的答案,而這是他絕對給不了的。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深感不安,似乎行將失去她,失去與她相關的一切——尤其是她的父親。特別是那天她說擔心父親發生二次心梗,讓冰鋒覺得越來越有可能功虧一簣。

下午剛上班,聽見小孫的喊聲:陸大夫,電話!冰鋒想,不會是葉生打來的吧?跑過去拿起話筒,真的是她。葉生說,好幾天沒見面了,對不起。這兩天興許也不能見了。爸爸的情況不太好。張姨又感冒了,挺厲害的,還把小劉給過上了,我怕傳染給爸爸,讓她們都回家了。王秘書正好又回老家去了。現在只剩下我自個兒照顧爸爸,我都好幾天沒上班了。無論如何,明天都要送他去住院。大川和尚芳,一半天肯定會回來一個,二川也在打聽機票呢,行期就在最近幾天。對不起,我只要騰出工夫,就去看你。我就是問候一下,想你呢。她輕聲說完最後這句,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冰鋒並沒有馬上走開。心裡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強烈到不可遏止。祝部長病重,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他家裡別的人回來,就更沒有機會了;張姨、小劉和王秘書又都不在,正好一直想不出什麼法子將他們調開。他抓起話筒,又把電話打了回去。雖然剛放下電話,葉生卻過了一會兒才接。

冰鋒說,咱們還是今天見個面吧。你來我家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葉生沉默了一下,說,一定要今天見面嗎?冰鋒斷然地說,對。葉生說,那你來找我行嗎?冰鋒說,不,你來找我。他知道自己很不講理,明擺著是在欺負她;但言語之間,又似乎向她暗示著某種希望——與那天她提到的一起出國以及結婚之類的事情有關。

葉生陷入了更長的停頓,長得彷彿電話已經結束通話。冰鋒不肯放棄,堅持舉著聽筒,似乎是在與她對峙。她終於說,好吧。你說幾點?語調略顯生硬,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冰鋒鬆了口氣,看看牆上的掛鐘,說,七點,行嗎?雖然是詢問,口吻卻仍然不容商量。葉生說,那就七點,你家見。說得像是痛下決心。但態度隨即柔軟下來:不過我不能久留啊,得儘快趕回家,只剩爸爸一個人,太危險了。冰鋒不免為自己的無理與強硬深感歉意,說,對不起,我真的想見你,有話要當面告訴你。葉生低聲說,好的。把電話掛上了。

冰鋒走回診室,一路激動地想,醞釀了這麼久的事情,居然就這樣臨時起意,近乎草率地決定了。但如果不果斷行動,這件事恐怕永遠也做不成了。只是似乎過分利用葉生的善良、純潔,利用她對自己的愛了。大概與她交往以來,這要算是最卑鄙的一次。但以後絕對不可能再有類似的卑鄙之舉了。

下一個病人還沒來。旁邊的治療臺上,小孫,杜大夫,還有一個剛做完全口潔治的女病人,在談論著挑戰者號爆炸的事情,提到了女教師麥考利夫的名字。冰鋒想起幾天前,曾聽到美國女排運動員海曼猝死的訊息。這都像是古時大軍征戰在即,天上突然出現了彗星一樣——肯定是個凶兆,只是不知道是敵人一方的還是自己一方的。他又想到葉生一再提起,迄今卻還沒有看到的哈雷彗星,此時此刻就在它的執行軌道上離我們最近的地方。

冰鋒對護士長說,別給我叫病人了,我家裡有急事,請個假,現在就走。雖然時間還早,但繼續耗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了,自己這輩子不在乎多看或少看幾個病人。護士長著急地說,你這個月全勤獎可沒了啊,再說臨時請假,上哪兒找人替班呢。其他醫生也顯得不大樂意。冰鋒徑直去休息室脫掉白大褂,連聲招呼都不再打,就離開了。走到一樓,掀開大門那包著塑膠的棉門簾子時想,這是最後一次經過這道門了吧。

門診樓前,一左一右各有一棵玉蘭樹,枝頭已經長了不少看著又鼓又硬的芽苞。冰鋒不禁感嘆,真是應了那句被說濫的話,「假如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雖然三九四九剛過,天氣本還應該很冷,但去年入冬以來沒下過一場大雪,幾次寒流過後,都隨即就轉暖了。街上遇見的行人,不少已經脫去了棉衣。冰鋒想,復仇之舉似乎理應安排在一個特別寒冷的日子,最好是大雪紛飛。經過新建成不久的新街口過街天橋,一陣風颳過,不少小樹枝被吹落到橋頭新華書店房頂搭的鐵皮棚子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上了107路電車,路過什剎海,不見有人滑冰,向陽處冰面已經開始化了。

冰鋒回到家中,從頂棚窟窿裡取出幾樣東西:格鬥刀,一小團麻繩,還有一包傷溼止痛膏。前兩樣藏匿已久,落了不少塵土;傷溼止痛膏隔些日子就換一包新的,免得過期不好用了。他用小拇指輕輕試了一下格鬥刀異常鋒利的刀刃,立刻被劃了一個口子,流血了。找了塊紗布包好傷口,心想帶著點傷去復仇,或許也是必要的。又想起替他買刀的徐老師,從那以後就沒再聯絡,都是過去的人了。

冰鋒泡了杯茶,在書桌前坐下。想起從頂棚的窟窿裡把父親的小相架再拿下來看看,卻沒有動窩。時間拖得太久了,冰鋒對於父親的遭遇,他與祝部長之間的糾葛,自己的仇恨,復仇的計劃,已經可以站在一個接近客觀的立場去看了。即將實施的復仇行動,不僅是要了結個人恩怨——當然肯定存在這個因素;但如果所有恩怨都僅僅被視為是個人的,實際上是對正義與公正的一種抹殺。也許這件事對於整部歷史來說微不足道,但作為那段歷史的一部分卻自具意義。周圍的一切實在太安靜了,太平和了,大家都一心追求個人的所謂幸福,完全不顧及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某一個人可以忘記關於自己的那段往事,但如果所有人都不記得了,那段歷史也就不復存在。沒有什麼比集體遺忘更可怕的了。這時其中的某個人,有必要以一己之力來反抗遺忘,警醒他人,照亮沉淪於黑暗中的過去發生的事情,使之重新呈現為一段真實的歷史,這時「我」的行為的意義就不再侷限於自身了。這種舉動完全出乎一種覺悟,一種責任感,一種犧牲精神。「我」既扮演了歷史的證明者,也扮演了歷史的書寫者。

現在他對於伍子胥,也是這麼理解的。伍子胥之所以被視為一個英雄人物,原因正在於此。孔子稱道他時所說的義,就是人的一種責任,一種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記得《越絕書》裡說,孔子認為,兒子為父親報仇,臣子討伐國家的敵人,真心誠意感動上天,往往會超過應有的限度,就像母狗哺乳小老虎,不會考慮將來究竟是禍是福一樣。正確的道理不應被質疑,要譴責的首先是做壞事的那個人。對伍子胥鞭笞楚平王墓這件事無須追究。孔子的意思是,復仇必須落實於一個實際的行為,哪怕這似乎僅僅是洩憤之舉。孔子還將伍子胥的復仇與他攻破楚國後凌辱昭王夫人做了對比,肯定前者而否定後者,但並不因為後者而否定前者,並且說,按照春秋的義法,應該估量他的功績,忽視他的過錯。

冰鋒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白紙。他早已想好,復仇之後,他要到最近的派出所去自首。然後將會受到審判,他要藉此講出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希望那實際上是另一場審判:他只是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對祝部長的清算;而假如祝部長這種人,所幹的這種事,進一步說,使得這種人幹出這種事的那個緣由,或者那個想法——就是祝部長曾在他面前振振有辭的——不得到清算,怎麼能避免這一切不再重演呢?祝部長作為被複仇的物件,意義也不限於其自身。

他對法院或法庭究竟是什麼樣子全無瞭解,也不知道受審是怎樣的過程。相關的想象來自從前看過的一盤美國電影的錄影帶——他幻想自己被帶進法庭時,旁聽席已經坐滿了人。在緊挨著他的位置的那一排,靠窗的地方,葉生默默地坐著,用紗巾包著頭,或許是進門之前為了抵禦風沙,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摘下。但他認得出是她。冰鋒只要稍稍偏一下頭——並不構成對於對面的三位法官的不敬——就能用眼角的餘光看見她,她的臉雖然蒙著,但他還是能夠感覺到她的陣陣激動。當法官詢問冰鋒是否認罪時,冰鋒說,我對我所造成的事實絕不否認,但我想陳述一下我這樣做的動機。

既然葉生那時將會聽到冰鋒所講述的一切,那麼現在就沒有必要寫給她了。於是他決定將那些都捨去,以一個省略號作為這封信的開頭:

葉生:

……等到一切時過境遷之後——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但願不是整整一生——我們也許還有機會見面。那時我們是兩個乾乾淨淨的人,沒有過去,只有當下和未來——假如彼此真心希望如此的話。我們也許可以從頭開始。那時我將彌補所有虧欠你的,我知道這很多,也很重,我願為此奉獻我的餘生。其實我自始至終都清楚你的好,——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可以稱之為「好」的其實只有這一樣。這也是我一直深感痛苦和不安的。也許你能理解,我是有所不得已,正如同你不能不被牽連進來。但是現在多說無益,只希望你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

冰鋒於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他的一生就此告一段落。假如還有新生,那將是一個真正的新的自己。冰鋒對破楚後的伍子胥不再感興趣——包括怎麼會與孫子一起被申包胥請來的秦國援軍打得一敗塗地,孫子歷來以兵聖著稱,軍事生涯竟然以此役結束,以後的行跡再也不見於史書記載。在從楚國撤退之前,孫武說,我們指揮吳國的軍隊向西攻破了楚國,趕走了楚昭王,挖了楚平王的墳墓,毀壞了他的屍體,這已經足夠了;伍子胥說,自從有天子和諸侯以來,哪裡有一位臣子報仇達到這種程度的?可以走了!這都是些給自己找臺階下、聽來相當可笑的話。伍子胥有那個苦諫夫差不聽反被賜死的結局,正是因為完成了自己的事業後不能隨即離開,結束人生的一個階段,開始一個新的時期,而非要繼續與吳國搞在一起。甚至可以說,他活得太長,這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了。——當然,或者是因為仇人先已死了,他在內心深處感到自己並未真正報仇的緣故吧。

冰鋒把給葉生的信疊好,放在褲兜裡。把格鬥刀和麻繩、傷溼止痛膏分別放在大衣的兩個兜裡。又找出那塊手錶,上了弦,對好時間,戴在手腕上。這樣也就不辜負母親的一份期待了。手錶雖已買了幾年,卻還是嶄新的。

這是最後一次離開家。冰鋒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記住今天這個日子。眼下這季節,看著又寬,又高,水花噴濺形成大片霧氣的尼亞加拉瀑布,不由得周身一陣發涼。剛才他進門時有些緊張,不小心將窗臺上碼著的一摞蜂窩煤碰倒了,有幾塊摔碎在門口。他本想反正不再回來,不必打掃了,但忽然想起葉生還要來呢,趕緊去收拾乾淨。把屋裡也歸整了一下,以免她一進門就發覺情形反常。

冰鋒四下看看,書桌,書櫃,書櫃裡一格格擺著的書,還有那張床,小圓桌,大衣櫃。所有這些都不足為惜。他在這裡住了整整三年了。當初中學畢業,去農村插隊,後來考上大學,來到北京,畢業分配到這家醫院,正好有別的職工分了房子,將所住的這間小屋交給單位,就借給他了。然而迄今為止的生活確實到此為止了。小妹前兩天打電話來,推薦一種民用節煤水暖爐,說他這十二平方米的房子,不到一百塊錢就可以裝一個。當時他想,這已經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

不過臨出門之前,他又在爐子裡添了一塊煤,然後將火像往常出門時那樣封好。他想,這樣才像是真正的告別。鎖上門,把鑰匙放在花盆裡。窗根底下,和葉生一起擺的白菜還剩下一半。他忽然想到,不如拋開這一切——祝部長,葉生,白菜,煤,自己的家,找個地方一走了之,從此銷聲匿跡,讓誰也找不到他。但隨即就為這臨陣脫逃的想法感到羞愧,甚至可恥。

到了崇文門,時間還早。他站在十字路口西南角上,正是下班時分,腳踏車和行人來來往往,馬路對面有家七層的哈德門飯店,而他身旁則是十五層的崇文門飯店,它們的名字簡略到幾乎已經失去意義地記錄著這個地方的歷史。然而冰鋒對這裡卻有著遠遠不限於兩個名字的記憶。就在那次在為父親草草料理完後事之後,母子倆準備離開,乘公共汽車到北京站,不知怎的,稀裡糊塗在崇文門下了車。當時崇文門城樓和城牆都還在。他們走過又寬又高的門洞,有個人在身邊突然叫喊起來,回聲很大。出了門洞,冰鋒站住腳,用手摸摸牆上近乎黑色的磚,一塊塊嚴絲合縫,堅固無比。抬頭仰望,面前的城牆簡直要夠著天了,看不見頂端。冰鋒是在暗暗地向這個使他永遠失去父親的城市告別,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母親生怕誤了火車,連連催促他趕快離開。走出老遠,回頭看看,一隻烏鴉嘎嘎叫著,一直飛到城樓的欄杆上,那裡蹲著一排黑色的烏鴉。十年後他重又來到北京,有一次路過這裡,當初自己告別的物件早已無影無蹤,儘管當初他覺得那是個近乎永恆的,足以當作自己告別物件的存在。曾經觸控城磚的手感,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不到六點鐘天就黑了,為了穩妥起見,他將行動時間特意壓後了一小時。算算葉生六點半總得離開家了,他在那之後來到她家那條衚衕。看手錶時,發現原來帶有夜光顯示,錶盤上每一點鐘處都有個銀白色的小點,時針和分針上也有銀白色的細細一道。似乎是來自死去的母親竭盡所能的一種支援。走過派出所,門上亮著一盞紅燈,那是他很快就要來自首的地方。他在衚衕裡找了處公用電話,打到祝家一樓的客廳。撥到六位號碼的最後一個數,他想,這次可真的沒有回頭路了。無人接聽。他把電話掛上。走到她家大門口,仍然不放心,又折回去,再次打了個電話,這次等的時間更長,還是沒人接。顯然葉生已經走了。祝部長病著,無法下樓接電話。機會到了。

冰鋒來到大門口,果斷而又從容地按了門鈴。門上的小門開了,迎接他的還是那個熟悉的門衛。冰鋒不等他開口,就搶先說,祝葉生讓我在她家裡等她。說罷丟下有些摸不著頭腦的門衛,大步往院裡走去。夜幕下,懸鈴木的禿枝上掛著不少乾枯的果實。走過葉生的房間窗下,窗簾拉著,裡面黑著燈,玻璃上映著路燈的反光。他湊近了聽聽,死一般的寂靜。又看看手錶,正好是七點。這時葉生應該正在他家門口,她會用那把鑰匙開門,進屋等他,大概會等他半個小時吧。之後她會掃興地回來,騎車需要半小時,那時他已經把該乾的事情幹完了。等她到家,他應該已經走進那個派出所的門了。

冰鋒唯一擔心的是配好的鑰匙打不開鎖,一直也沒有找到機會試一試。他帶來一小包鉛筆芯末兒,摸黑倒在鑰匙上。然後來到門前,門上鑲嵌的磨砂玻璃透出燈光。他的手有點顫抖,插了幾次才把鑰匙插進孔內。鑰匙並不像那個有口臭的鎖匠說得那麼好用,但捅來捅去,一個巧勁兒,鎖開了。冰鋒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掏出格鬥刀,取下皮套放進兜裡。一手握著刀,另一隻手轉動了門上冰涼的黃銅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