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鋒正坐在書桌前讀新近從內部書店買到的《1984》,院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走到門前,隔著玻璃窗看見葉生來了。她戴了頂黑色的毛線帽,圍著條酒紅色的毛線圍脖,穿著那件黑色的犛牛絨大衣,下面露出石磨藍的牛仔褲和一雙側面帶拉鏈的黑色中跟短筒棉皮靴,人顯得很挺拔。右肩上挎著一個黑色的帆布雙肩包。外面並沒有颳風,她一進屋趕緊把門關上,還是帶進來一股寒氣。
葉生隨手把雙肩包扔在椅子上,冰鋒似乎聽見包裡鑰匙輕微的碰撞聲。她的身上也帶著濃濃的涼意。拿起那本《1984》翻了一下,說,啊,這本書也翻譯過來了,我讀過英文原版的,正好是在一九八四年讀的。如果開列人生必讀書的話,我會首先列上這一本。對了,告訴你一件事,有同事到天文館去看過哈雷彗星了,說是像一團棉花,只有彗核和彗發,看不到彗尾。還有啊,咱們好久沒去看電影了,下個月演日本片《幸福的黃手絹》,不能錯過。今年的地壇廟會,也要一起去逛。冰鋒說,還早呢,著什麼急。
葉生說,送給你一個特別的新年禮物。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信封裡抽出一本薄薄的書。覆膜黑色封面,抽象的猩紅色閃電圖案,居中豎排「我喑啞如一道閃電」「平果著」。書名用的是apple一首代表作的題目。冰鋒說,不是不許出了麼?葉生說,書已經印出來了,也沒說可以發行,但出版社的讀者服務部在賣,我去的時候有好幾個人來買呢。apple畢竟沒有發表過什麼言論。服務部的人告訴我,這本書不能參加評獎,所以還是有些損失。不過我聽說,她在美國玩命學英文呢,說這樣才能真正跟人合作,把自己的詩譯介出去。她真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啊,才華那麼大,倒也應該這樣。冰鋒把那本詩集收進書櫃,眼下沒有心思讀了。
冰鋒說,我也有個小禮物。是一張虎票四方聯,帶邊,上面有色標和版號,裝在一個半透明的小紙袋裡。還有一個虎票首日封。葉生高興地說,太好了,我本來想買的,但沒買到。冰鋒說,我排隊買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門口倒賣了,八分的虎票賣兩毛,兩毛三的首日封賣五毛,兩塊的虎年幣封賣七塊,三毛二的四方聯賣七毛五。現在的人真會發財,那天你說世界變了,首先就體現在這兒了。
葉生說,我出去一趟,有人從美國給我帶東西來了,去取一下,就不拿包了。冰鋒說,你大概去多長時間啊?我可能要上街買點菜。葉生說,就在中醫研究院,我跟他聊一會兒,問問美國的情況,一個半小時到兩小時吧。她出了屋門,繞過鐵絲上掛著的凍得支支稜稜像鐵板的床單和衣服,消失在門洞了。
算準過了五分鐘,冰鋒拉開那個雙肩包口上的拉鏈,仔細翻檢起來,儘量不把裡面的東西搞亂。有一本香港版的《書劍恩仇錄》上冊,封面是黃冑畫的一位新疆女子,一個藍色的眼鏡盒,一個黑色的真皮錢包,一個紅色的小化妝包,再就是那串鑰匙。他取下其中最大的一把,捏在手上,急急忙忙離開了家。與葉生一起去她家的時候,曾瞄見她用這把鑰匙開的門。出了院門左右張望一下,她早就沒影了。
冰鋒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衚衕西口,那裡有家修鎖配鑰匙兼修鞋的小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正在埋頭幹活。冰鋒遞上那把鑰匙,鎮靜地說,配一把。鎖匠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說,擱那兒吧,晚上頭下班來取。冰鋒說,可不可以加急啊?我馬上要。鎖匠這才抬起頭來,一張口,有股濃重的口臭:那價錢可得加倍啊。冰鋒說,行。
鎖匠看了看鑰匙,嘆口氣說,還有槽兒呀,有點麻煩。冰鋒不知如何回應,只好默默地忍受著他的口臭。他沒再說下去,取下掛在牆上的一大串鑰匙模子,一把一把地挑起來,很仔細,也很慢,其間冰鋒偷偷看了兩回手錶。鎖匠挑中一把,取下來,與鑰匙比了一下,長短、寬窄和厚薄都正合適。把它夾在面前一個小虎頭鉗上,瞅一眼鑰匙,用銼刀銼一下,幾把銼刀從大到小依次使用之後,又把它和原來的鑰匙放在一起,已然很接近了。再把它們對齊了固定好,用最小一號銼刀細細地銼正在製作的那把。冰鋒儘管著急,但眼見進展顯著,心裡也就踏實了。鎖匠終於停下手來,又把它們放在一起比了比,撥出一口氣,似乎那惡臭是他精巧手藝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動力。然後兩隻手各拿一把,遞給了冰鋒,笑著說,你還挺著急啊。沒問題,我配的鑰匙,從來沒人找回來過。
冰鋒交了錢,正要離開,鎖匠說,如果不放心,在鑰匙上抹點鉛筆芯末兒,再往鎖眼裡捅,但其實用不著。冰鋒答應著,沒有回頭,出了門。站在街上,將兩把鑰匙合在一起,除了原來那把上面刻有廠家名字,簡直不失毫釐。他快步走回家去。冬天的陽光曬在臉上,柔和,輕鬆,甚至有些軟弱。路邊的槐樹葉子都落光了,枝條紋絲不動。偶爾有輕風吹過,陽光並不能消除冷感,只是減弱了這種感覺。這時覺得吸入的空氣特別新鮮,比一年裡其他季節都新鮮。但一旦走進牆邊的陰影,立刻就感到寒冷了。
回到家,冰鋒將鑰匙加回鑰匙串,將鑰匙串放回雙肩包,又調整了一下里面東西的位置,還將包重新擺了擺。然後拿起那本《1984》接著讀,卻讀不下去了。大概過了半小時,聽見葉生的腳步聲。她推門進來,又帶進來一股寒氣。手裡提著兩個大紙盒子,一個褐色的,短高;一個黑色的,長扁,有通常鞋盒四個那麼大。冰鋒站起身來,問,什麼東西啊?葉生說,是一個包,一雙靴子。冰鋒說,靴子還用到美國去買?葉生抬起腿,讓他看腳上的靴子,說,可不是在百貨大樓買的四五十塊這種啊。
她脫下大衣,裡面穿了件杏色的堆堆領毛衣。把褐色的盒子放在小圓桌上,盒蓋上印著一行黑字「louisvuitton」,開啟,裡面有一層薄紙,再裡面是一個米黃色的布袋,上邊印著同樣的外文字。從布袋裡取出一個水桶包,大紅的皮面上佈滿金色的水波花紋。她把包挎在肩上,在大衣櫃的鏡子前來回扭了扭身子,問,好看嗎?大川他們送給我的畢業禮物。二川說這是lv最新款的epi皮具系列。不過是不是太張揚了?好啦,結束。她按原包裝把包收好,沒有再開啟那個裝靴子的盒子,只是說,什麼時候咱們去騎馬吧,稻香湖公園和圓明園去年都開了跑馬場。冰鋒說,這得多好的交情啊,從美國給你帶這麼大的東西過來。葉生說,都是二川,特地囑咐原包裝一定要儲存齊全,好在分量不重。
她從大衣兜裡掏出一盒錄音帶,遞給冰鋒,說,這個可能更珍貴,是託二川錄的邁克爾·傑克遜的歌,咱們聽吧。他那麼有名,我還從來沒聽過呢。冰鋒把卡帶放進書桌上的松下錄音機裡,按下play鍵。是那種節奏感很強的旋律,接著傑克遜開始唱了,兩個人詫異地對視了一下,葉生說,怎麼像是貓叫啊。繼續聽下去,她盯著錄音機上閃亮的指示燈,忽然喃喃地說,啊,美國。
聽完一曲,葉生按了stop鍵,說,先別忙著做飯,我跟你說點事。她拉著冰鋒在床邊坐下,稍顯嚴肅地說,我現在又有一個公派出國留學的機會,二川也在幫我辦自留。我還在猶豫,公派就還有個回來的問題,但憑我的託福成績,美國任何一所大學的獎學金都有資格申請。再說大川他們也說了,不缺這個錢,不會讓你去端盤子。其實我知道留學生沒有不打工的,我也想鍛鍊一下自己。冰鋒不禁浮想聯翩:與自己同一代的幾個人,apple,楊明,大川,尚芳,芸芸,鐵鋒,還有小妹,都在各自的現實人生裡向前邁了或大或小的一步,現在葉生也躍躍欲試了,只有自己還停留在原來的陰影裡,說到底還是人各有志吧。他苦笑了一下。
葉生接著說,其實我還沒想好將來幹什麼,我只是想知道這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尤其因為寫畢業論文,讀了不少黑色幽默的作品,有的還沒翻譯過來,那裡描寫的美國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更想親眼看一下。也許看一下還不夠,需要真正生活一段時間,體驗一下,所以我很想去留學。當然,沒準還能親眼見到海勒或馮尼格本人呢,可以請他們給我簽名。海勒想請他籤《二十二條軍規》,馮尼格想請他籤《五號屠場》,當然要找英文初版本了,我聽二川說,紐約公共圖書館或者什麼書店,經常舉辦作家的朗讀會。冰鋒聽了,完全插不上話。美國是他的世界之外的一個地方,不,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葉生拉住冰鋒的手,她的手有些骨感,但熱乎乎的。她說,我考慮的是你,是怎麼和你一起去。冰鋒想,怎麼她也變得跟芸芸一樣了呢?只不過態度和藹些,溫柔些,不那麼咄咄逼人,像是下最後通牒罷了。葉生的語氣轉而沉重起來:我總擔心我爸爸二次心梗,那就完了。說實話,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冰鋒還是第一次聽她這麼說。葉生接著說,等爸爸不在了,我是想去美國的,那時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咱們倆共同創造新的生活。冰鋒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她談論父親病情的話裡,彷彿自己整個人都被吸進去了,四周一片黑暗,寂然無聲;她後邊的話沒聽進去,也就沒有回應。
葉生說,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等,我可以讓大川或尚芳回來替我,現在咱們就一起走。其實也不耽誤他們公司的生意,反正好些事要在北京辦,辦事處也得有人盯著。二川在美國關係多,出國手續他給你辦,擔保什麼的都沒問題。冰鋒的注意力已經回到她身上了。看得出來,葉生講這番話,肯定下了很大決心,付出了很大犧牲;但又儘量說得輕鬆,簡單,好像還是去一趟天津那種地方,當天就能往返。
冰鋒說,我一時還去不了,還有件事情要辦。葉生說,什麼事,能告訴我嗎?冰鋒這句話,自己聽了都吃了一驚,突然有種圖窮匕首見的感覺,彷彿有一束強光從頭頂上投下來,單單把他們倆照亮,周圍都籠罩在黑暗中。他笑了笑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葉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隔了一會兒,葉生重又一臉認真地說,那麼出不出國呢?冰鋒說,我知道你對我的好,很感謝你。葉生似乎認為他已經同意了,微笑起來。冰鋒明白,她實際上是被自己強行留在了這個時代。他說,不是要去海南島看哈雷彗星嗎?葉生說,是啊,但現在我爸爸這情形,我真不知道到時候會怎麼樣……另外好像說法又變了,改成四月下旬到五月底在南方低緯度地區適於觀看了。其實咱們去美國,也能看得見吧。冰鋒沒有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葉生用手輕輕擺弄著那個雙肩包,突然抬起頭來,望著冰鋒說,你想不想跟我結婚呢?不等他回答,又說,我今晚住下不走了吧。她做出撒嬌的樣子,還帶一點瀟灑;他卻覺得,她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她甚至根本就沒有失態過,對此他也有些難堪,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她的包恰巧失手掉在了地上,動靜還不小——大概只是被自己弄得有些手足無措而已。她邊起身彎腰去撿,邊故作輕鬆地說,我跟你開玩笑呢。
葉生說這話時,正好背對著冰鋒,他也看不到她的臉。她的毛衣後襟下緣沒有拉好,被牛仔褲緊緊包裹著的屁股對著他,褲子大腿根處有幾道橫褶。冰鋒發現這段時間葉生忽然長大了——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凸出了,也結實了。她變得茁壯了,就像一隻雌性動物。他一時記不起在哪裡讀到的話:對女人來說不是成長,而是誕生。一個生命在另一個生命裡站立起來。
葉生戴上毛線帽,毛衣領口露出細長的脖子,胸脯看著又寬又厚。她把圍脖搭在脖子上,用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我對你真的沒有一點吸引力麼?她的話,她的神情,都很天真,也很誠懇,但能明顯看出內心的焦渴,就像她是赤身裸體站在他的面前。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冰鋒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絕望。
葉生沒來得及圍好圍脖,也沒繫上大衣釦子,突然湊上來親吻了他一下,那動作不像一個人,倒像一隻貓——他首先感到她的領口處冒出一股熱氣,彷彿是生命的氣息;接著她的兩個高高的乳房頂在他身上。接吻,這在他們的關係中還是第一次——葉生顯然有備而來,除了湊近冰鋒的動作有些跌跌撞撞外,短暫的時間裡,這個吻實在太充分,也太完滿了:她的嘴本來就大,把他的嘴整個給包住了;吻得又是那麼用力,簡直像是要把他嘴裡包括舌頭在內的所有東西都給吸走。葉生的這個吻,似乎醞釀了很久,期待了很久,它的意義也將延續很久;冰鋒則完全沒有思想準備,被搞得很狼狽,也就沒有相應的反應。
看到冰鋒的反應——先是愕然,繼而是無所反應,葉生相當尷尬,臉一下紅了,即使在黯淡的燈光下,也能清晰看到。她匆匆地說,對不起。眼睛裡充盈著淚水,只是沒有流下來。她抓起兩個紙盒,仍然沒繫上大衣釦子,拉開門出去了。冰鋒又愣了一會兒,然後追到院子裡,除了自家門與窗戶投出的光線,其他地方都在黑暗之中,已經看不見她的蹤影了。院門口傳來幾下搬動腳踏車的聲響,接下來一片沉寂。
冰鋒感到一種壓迫,又覺得莫名其妙,而這已足以化解所有的壓迫、障礙、惶惑和難堪了。回味起來,葉生那一吻給他的感覺,是自己彷彿站在一個鬆垮的沙丘邊上,腳下的根基正在坍塌。他只記得她嘴唇的豐盈,柔軟,溼潤,味道清新——是那種青蘋果的芳香,不是面的,而是脆的蘋果,而且絲毫沒有蘋果完全熟透了的微微的酒味。這是以前跟芸芸接吻時感受不到的。而在那一吻的後面,葉生身上好像還有什麼東西蓄勢待發,這竟引起他些微躁動。在迄今為止與葉生的交往中,冰鋒一直迴避著「性」的問題,彼此只是握握手,輕輕擁抱一下,她對此似乎已經很享受了。在冰鋒看來,迴避了這一問題,他就沒有辜負她,沒有損害她,他們也就可以各自全身而退。現在葉生突然將它橫亙在他們之間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餓了,打算做點吃的。開啟冰箱,拿出一個雞蛋,放在桌上。轉身去拿掛麵,雞蛋自己在桌上轉了個圈兒,到了桌邊有瞬間的遲疑,接著就一下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連蛋黃都散了。整個有如自殺的過程冰鋒看在眼裡,卻來不及出手挽救,腦子裡只冒出一句「出師未捷身先死」。對此他不是惋惜,而是同情。但隨即就厭煩起自己身上莫名其妙沾染的這種文人積習了。他一邊收拾地上那個碎雞蛋,一邊提醒自己,重要的是做而不是想,尤其不是什麼也不做。
然而冰鋒卻無法抑止自己的思緒。他想到《史記》裡伍尚與伍子胥告別時,弟弟說,不如逃到別國,藉助力量來洗雪父親的恥辱。哥哥說,如果逃走,以後又無法洗雪這一恥辱,終究會被天下人笑話。他似乎預先看到了最終的結局。當吳國大軍攻進郢都,伍子胥搜尋楚昭王,沒有找到,就挖開楚平王的墳,拖出他的屍體,鞭打了三百下才住手。朋友申包胥逃到山裡,派人去對伍子胥說,你這樣報仇,未免也太過分了吧!你原本是楚平王的臣子,侍奉過這位君主,如今竟到了侮辱死人的地步,這難道不是傷天害理到極點了嗎?伍子胥對來人說,替我向申包胥致歉,對我來說,好比天快黑了,路途還很遙遠,所以我才違反常理,不擇手段的。這是伍子胥的故事裡,最令冰鋒動心的一節。伍子胥此前的種種謀劃,種種辛苦,都白費了。抽向楚平王屍體的每一鞭,都是在叩打生死之門,而那扇門紋絲不動,他也深感無能為力,連自己都寬慰不了。冰鋒心儀伍子胥已久,但囑咐自己,一定要避免他的這個結局。
迄今為止,冰鋒已經做了一些準備,譬如以前一直訂閱的《讀書》《世界文學》《世界電影》,去年年底郵局寄來續訂單,他都丟掉了。現在決定了結另外一件事。他從頂棚的窟窿裡,將筆記本,一些寫了詩句的散頁,賀叔叔的信,還有父親留下的那冊《史記》,都取了出來。粗略翻了一下,荒廢已久,看著都有些陌生了。忽然看見一行不知什麼時候寫的句子:
記憶是一部未燒的書
似乎對於此刻的自己,是一種明確的提醒。但他又稍有遲疑,那部詩劇醞釀了這麼久,至少也應該寫個片段吧。忽然覺得靈感來了,但他剋制著自己不再想,更別提寫下來了。開啟爐蓋,火燒得正旺,他毫不遲疑地將筆記本和那些散頁丟在上面。這麼做當然不是要銷燬罪證;人的一生必須體現為若干階段,一個新的階段開始,意味著人生有所提升。他期待看到手稿在火焰中捲曲,伸展,變形,每個字都痛苦地掙扎著,都要從自己最後的境遇中逃脫出來。然而並無此種景象,只是被許多火苗包圍了,吞噬了而已。他趕緊跑到門外,看見煙囪口冒出一縷白煙,那就是它們在這世界上最後的蹤跡。接著他又把包括那本《史記》在內的其他材料都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