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冰鋒馬上警覺起來。幸福——這實在離此前發生的一切,離他一直在想的,一直要做的,離他的父親,還有他自己,都太遙遠了。不,不是遙遠,而是截然對立。他的手收了回來,甚至沒有在心裡嘆息一下。他把那個筆記本放回原處,仍然用葉生的長髮蓋住。然後輕輕退出屋子,輕輕拉上門,又輕輕走出了院子。
冰鋒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著,多半時間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偶爾想到的,還是與葉生有關。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牽掛就是她了。回想她睡著的樣子,據說女人不可以讓男人看見睡相,尤其不可以讓與其說是喜歡自己,不如說是自己喜歡的男人看見,可是葉生的睡相比她平常的樣子更美。她的相貌經常顯露出無名的愁苦,又時而表現為慌張,但睡著了這些都不見了,她將自己置於徹底的安寧與鬆弛之中。這段時間圍繞著她,並且漸漸向她凝聚的嚴峻而兇險的一切,她一點也不知道,就像別人都在光明裡,唯獨她在黑暗中;或者相反,別人都在黑暗中,唯獨她在光明裡。她當然也有小小的憂愁,但顯然與此無關。冰鋒對葉生充滿憐惜,甚至為之心痛。這樣的女人,不應施加任何東西給她——任何使其不安,困惑,為難,需要做出抉擇,需要花費心思和力氣的東西。他徹底打消了將她引為同謀的念頭。但他也清楚地感到,她確實是自己復仇的巨大障礙,不為別的,只因為他不想對她有絲毫傷害。
冰鋒忽然對自己的整個復仇計劃,甚至對自己的一生,感到了懷疑。也許他應該離開這一切,離開葉生,甚至離開自己。假如祝部長不是她的父親就好了。假如自己不是通過她接觸到她父親就好了。假如祝部長上次心肌梗塞,在自己發現他是她的父親之前死掉就好了。那麼假如祝部長現在突然病發而死,把一切秘密都帶進墳墓,自己是否會與葉生過上一種全新的生活呢?……冰鋒發覺自己這些想法的危險性,幾乎可以動搖這段時間所思所想以及準備所為的全部,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一處懸崖邊上了。
他想起父親——很久以來,父親在他心中已經與「仇」合為一體,而不是單獨的存在了。但現在他所想到的,是那個曾經真實活著的父親:唯一保留下來的照片上那張苦兮兮的,讓人覺得一輩子都在委曲求全的臉,自己記憶中那些恭恭正正抄錄《毛主席語錄》和《毛主席詩詞》的墨跡……父親的生命終止於那個年代,以他當時所具有的認知,真的能理解冰鋒如今的想法與作為麼?也就是說,自己將要實施的復仇計劃,真的與父親有關麼?說來伍子胥之於伍奢、伍尚,大概也是如此吧。
冰鋒覺得自己腦子裡忽然變得很亂。顯然都是因為葉生,因為她的存在,因為她與他的關係……末了他想,父親的仇無疑一定是要報的,祝部長無疑一定是要接受懲處的,但應該想辦法讓葉生永遠對此一無所知,讓她置身在這一切之外;假如做不到這樣,那麼作為殺死她父親的兇手,就應該從此離她而去……但他一時無法沿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下去了。
他想起剛才匆忙撕碎的那張寫滿了母親字跡的紙,那是她的遺物,毀掉未免可惜。但又想到伍子胥,他在逃亡的路上也是多疑的,為此死了不止一個人;到了吳國,他與吳王僚和公子光說話時,仍然總是小心謹慎,即使後者經他扶助當了國王之後,還是如此。不這樣就不足以成就復仇大業,何況復仇不僅是一己之事。於是也就釋然了。
街上已經很少見到來往的行人了,雖然沒有颳風,天氣卻乾冷乾冷的,而且越來越冷。葉生在自己家裡,他不便回去,那麼現在去哪兒呢?想想只有小妹家可去,但剛離開又回去,還要過夜,她一定會多心的。南小街上有個澡堂子,白天供人洗浴,晚上可以住宿,是新增添不久的業務。他走到跟前,撩開一道厚厚的棉簾子,是個雙玻璃門。剛推開一扇,裡面就有聲音傳出:住宿啊?正對面的玻璃視窗,露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臉。冰鋒說,是啊,有空床吧?那人說,勞駕,有身份證拿身份證,沒身份證拿戶口本。冰鋒把剛領到不久的身份證遞給他。那人看了看,丟了出來,說,空床倒是有,可是不收北京人。冰鋒說,為什麼呀?那人說,這是規定,北京人你不回家,住旅館幹嗎?
冰鋒只好離開。澡堂子都這麼嚴,正規的公家旅館肯定也是這規矩,就不必去碰釘子了。記得報上說,北京站附近開了東城區第一家個體的春雨旅館,老闆娘是北京起重機廠的退休工人,有私房七間半,用四間作為客房,房價每間每天三塊五到五塊不等。雖然遠點,興許能容留自己一夜。但又想,這種地方恐怕比公家開的還要小心謹慎。就拐進東四十條,走到東四北大街。
街上能見度很差,路燈昏黃,天上迷迷濛濛,隱約有一彎新月的影子。霧氣比白天濃重多了,能分辨出煤煙、灰塵還有別的什麼成分,吸到嗓子眼裡有股辣味。快走到東四了,馬路東邊有塊空場,白天是存車處。這會兒孤零零地停著一輛腳踏車,旁邊站著一個凍得縮手縮腳,不停來回走遛兒的老頭。冰鋒從他身邊經過,他突然大聲喊道,缺德不缺德啊?為兩分錢讓我等到半夜,走了又怕把車丟了。口氣充滿怨恨,又很淒涼,就像冰鋒是那輛車的主人。冰鋒沒敢搭茬兒,快步走開了。
他穿過隆福寺街。明星電影院,東城區工人俱樂部,長虹電影院,無論演電影還是放錄影,都已經結束營業。那些白天很熱鬧的商店、飯館,一律都黑著燈。走過豐年灌腸店,回民小吃店,東四人民市場,雅樂餐館,他想起不止一次和芸芸來過這裡,種種涉及她的回憶,她當時說了什麼,有什麼表情,做了什麼手勢,都非常具體,清晰。自從分手以後,還很少想到她。不知道現在她怎麼樣了。無論如何,她既沒有冰鋒如今存在的煩憂,也沒有葉生即將遇到的麻煩,只管走自己一直想走的路就是了。無端想起芸芸,讓他心緒更加不寧,走出西口時,已經什麼都不再想了。
他來到隆福醫院門口,覺得還是應該找個地方忍一宿。走進急診室,椅子上有幾個等著就診的病人,不是東倒西歪,就是哼哼唧唧。他在一旁坐下,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直到被人叫醒,一個女護士站在面前,問,你掛號了麼?冰鋒迷迷糊糊地說,我……是家屬。但瞅一眼身邊坐著的,早已換成另外一撥人了。看看牆上的掛鐘,才兩點半。
出門繼續往南走,一路上幸好沒有遇見巡查的。美術館東街,王府井大街,東長安街,崇文門內大街。一直走到同仁醫院。緊閉的兩扇鐵柵欄門外,有十幾個人排成一隊。他過去站在隊尾。醫院裡靜悄悄的,中樓那兩個尖頂伸向夜空,望去真是漂亮極了。沒多久身後又有人排上了。冰鋒忽然衝起盹來,打個趔趄又醒了過來。天氣特別冷,人們紛紛跺著腳,好像在對別人或自己顯示某種決心。一直熬到五點多,前後已經排了不少人了,還沒有人出來開門。他離開了佇列,後面那位趕緊問,勞駕,還回來不?不了,冰鋒邊走邊說。
冰鋒走過馬路,去乘111路電車。天還黑著,空氣比夜裡清澈了些,但是起了風,吹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他想,這裡離葉生的家不遠,他們分別在屬於對方的地方熬了一夜,簡直是不謀而合地折磨自己。上了車,等了好久才開。街上稀稀拉拉地有些行人,有的人家在生火,煙筒飄出縷縷白色的煤煙。到了醫院,天還沒全亮,老於透過傳達室的視窗,很詫異地看著他。樓前那排楊樹的葉子都落光了,只剩下樹幹樹枝,望去不無猙獰之相,又令他想到裸露的神經,冷風吹著,似乎也感到了疼痛。
下班後,冰鋒回到家裡,屋門鎖著。鑰匙在窗臺上的花盆裡。開啟門,裡面一股寒氣。房間被打掃過了。書桌上有張紙條,是葉生的筆跡:
抱歉沒經你同意進了屋子。我帶了一個雙筒望遠鏡來,本想約你去城外看哈雷彗星的。報上說有人在天文館通過望遠鏡看到它的彗發了,像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又像一團蓬鬆的棉花球。等了你一夜。早晨醒來真冷啊。對不起,我不會弄爐子,好像滅了。
那個筆記本,還放在桌上原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