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新年了,醫院工會給每個職工分了一隻肉雞,兩條鰱魚。專門開來一輛運輸活魚的卡車,一條條都活蹦亂跳;雞則凍得硬邦邦的。冰鋒下了班,又在新街口副食商場買了幾樣素菜,一起帶上去看小妹。
好久沒來,整個家重新佈置過了。小妹原來住的房間改為客廳兼餐廳,添了一兩件傢俱,一看就是在信託商店買的,雖然是舊貨,材質、樣式都不錯,還是別緻的黑色,市面上出售的傢俱,只有淺黃和深棕兩色。小妹搬進了旁邊那間較大的房間,換了個瓦數大的燈泡,屋裡亮堂多了。單人床換成了一張queensize的雙人床,也是舊的,床頭櫃上擺著一小盆水仙,已經抽箭開花,有股淡淡的幽香。電視機移到了床腳對面。供暖還是不足,用上了那個電暖氣。牆上懸掛母親遺像的位置,換成了一個盤面印有鐵臂阿童木形象的粉色小掛鐘。這裡似乎不再是歷史的某個角落,開始跟上時間的腳步了。
小妹在自己新的臥室裡。她穿了件兔皮坎肩,戴著一副套袖,正坐在對著窗戶的縫紉機前做一件黑色嗶嘰西裝上衣,還沒有上袖子。旁邊的衣架上,掛著一套做好了的西裝,款式、料子和顏色都與正在做的一樣。冰鋒從書包裡取出帶給她的兩本服裝剪裁書,一套四種款式的連衣裙紙樣。然後到廚房把魚辭了。拉開冰箱的門,冷凍室擺得滿滿的,好不容易才把雞和一條魚塞進去。冷藏室有不少蔬菜,還有一盤剩餃子,蒙著保鮮膜。他不記得小妹會包餃子,更甭提包得這麼好了。
小妹是冰鋒在北京唯一的親屬,他一直擔心將來多少會牽連到她。但現在不免感到釋然,看來她的生活已經翻開新的一頁,甚至也許還有了一個照顧她的人。他用高壓鍋煮上飯,又用心地燒了幾個菜。煤氣灶好像修理過,比上次用時火苗變均勻了,也沒有那麼大的怪味了。灶臺一角,還擺著一罐廚房清潔劑。
兄妹倆一邊吃飯,一邊隨便聊著。小妹告訴他,最近市場上出現了一種電冰箱,說是東芝牌的,其實是用日本和南朝鮮的零件組裝的,價錢卻跟進口原裝的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八十塊和一千六百二十塊的兩種。好多買了的正鬧著退貨呢。東芝牌英文是「toshiba」,這種冰箱牌子是「toshtbo」,譯出來就是「東珠」。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念這兩個詞,還在一張紙上寫下來。冰鋒覺得,那動作就像是故去的母親。小妹又說,可惜咱家冰箱買早了,現在時興雙開門的了。冰鋒稍覺不快,要是再晚些買,母親這輩子壓根兒就用不上了。但他只是說,我買的比你們晚,也是單開門的。等過幾年再換一臺吧。
小妹心情很好,話頭從這兒一下子跳到那兒。她說,你知道嗎,張行被抓了,就是那個唱歌的,據說犯了流氓罪。又說,好些東西要漲價了,我買了幾瓶菜籽油存著。聽說毛線也要漲價呢。吃完飯,她起身取來一個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紙包,遞給哥哥,說,那天我去王府井,碧春茶莊有賣福建茉莉花茶的,有龍團珠、黃金毫、毛尖,好幾種呢。售貨員說北京從沒賣過,我就給你買了二兩。冰鋒說,以後別瞎花錢了。小妹說,正想跟你說別挑眼呢,我買的是最便宜的毛尖。
冰鋒從書包裡拿出三百塊現金,還有去年買的二百塊國庫券,放在桌上。小妹說,哪兒有這麼貴啊?冰鋒說,這是送給你的。他沒有提到,前些時自己路過王府井,百貨大樓南門對過的照相器材專業店在賣日本進口亞西卡fx-3型單鏡頭反光照相機,六百五十塊一臺。他看了有些動心,打算回家去取錢,不夠的再借點,但半路上打消了念頭。現在拿出來的,就是那筆錢,也是他的全部財產了。
小妹道聲謝謝,沒有過多推讓。看見連國庫券也給她了,似乎稍覺奇怪,但也沒說什麼。她說,有個朋友,能把人民幣給換成外匯券。冰鋒說,也好。留神別讓人家切了匯啊。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了。小妹低聲說,你忙。
這之後她的話明顯少了,近乎沉默。冰鋒隱約感覺別具意味,似乎有所勸誡,或有所非議。但她始終沒開口,他也就什麼都不能講。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囑咐道,多照顧自己,尤其是這季節,千萬別感冒。小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取出一塊手錶,交給哥哥,說,這個你帶走吧。這塊上海牌手錶是用補發的父親的工資買的,冰鋒從來沒有戴過。小妹偏偏這個時候拿出來,也不知道用意何在。想想算是母親的遺物,就放進了書包。
冰鋒四下裡看看,雖然最近變了些樣子,到處仍然很熟悉,廁所門上那一小塊毛玻璃,還是他親手磨出來的。在玻璃的一面放上金剛砂和水,雙手按住一塊鐵片不停研磨,整整花了一天工夫。以後大概永遠不會幹這樣的事了。他告辭出來,走過院子,回頭看看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小妹又埋頭在縫紉機前忙乎了。她將會有一個安穩,平凡,但未必不是有滋有味的人生,當然沒準免不了發愁,生氣,甚至痛苦,但是這些已經與作為哥哥的他無關了。
冰鋒走進自己家的院子,看見屋裡那盞檯燈亮著,窗戶下半截被一摞摞蜂窩煤遮住,上半截拉著的窗簾透出黯淡的光。他的心怦怦怦跳了起來,但馬上意識到,葉生來了。他曾經告訴她鑰匙擱在哪兒,她果然取出用上了;不過他並不知道她今天要來。他略感不快,更多的則是緊張。到了門口,想從窗簾的縫裡窺探一下,門上的窗簾被重新拉過了,沒留下絲毫縫隙。
他輕輕推開門,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暗,葉生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犛牛絨女式大衣,下襬快要拖到地上。冰鋒想起前幾天他們一起去北太平莊輕工展銷館,正在舉辦十六省服裝鞋帽新產品展銷會,在一個櫃檯見過這件大衣。據售貨員介紹,比呢子大衣輕便暖和,手感也好,雖比羊絨硬一點,但不扎手。一問價錢,一百七十八塊一件,葉生說,哇,是我三個半月的工資呢。但顯然她後來還是又去買了。也許是趴著的姿勢,她的身軀稍顯壯碩,後背很寬。臉伏在臂彎裡,又長又多的黑髮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幾乎鋪滿了桌面。黑色的頭髮連著黑色的大衣,看著像這屋裡的一個侵入者。
冰鋒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東西不見了,或者被葉生髮現了。趕緊湊過去看看,他的筆記本還放在桌上原先放的地方,只是被她的頭髮遮蓋住了。輕輕拿起來,並未發現被人翻動過的跡象。裡面夾的那張紙還夾在那兒。昨天晚上,他把所有材料找出來重看了一遍,然後放回頂棚的窟窿裡。早晨起來,發現母親密密麻麻寫滿「祝國英」幾個字的那張紙,落在書桌上了。但爐子快滅了,又擻火,又加炭,擔心上班遲到,沒來得及將紙歸還原處,匆匆夾在一個新買的筆記本里,就走了。
冰鋒一貫以小心謹慎自許,誰知竟百密一疏。實在是太大意了,沒想到葉生不打招呼就來了,而且還進了屋。他抽出那張紙,雙手在背後有些慌張但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將它撕得粉碎,又把紙屑團在一起,塞進褲兜。
熟睡中的葉生還是被稍稍驚動了,她挪動了一下姿勢,接著再睡。臉大部分露出來了,那純真無邪的樣子,簡直可以形容為童貞。她的家教、修養都很好,肯定不會隨便翻別人的東西,而且大大咧咧,還是個近視眼,甚至未必看到了那個本子。冰鋒撕掉那張紙純屬多此一舉。他站在桌邊,看著睡得如此安詳,如此恬靜的她,心底忽然湧起一種願望,卻還不是慾望——的確是以身為一個女人的她為物件,但只是想好好地待她,更準確地說,是和她一起好好地待自己,將此前噩夢一般糾纏著他的一切都拋開,不管她是誰的女兒,也不管誰是她的父親。他要和她在一起,像兩個普通人那樣在一起,度過今後的日子。明確有了這一願望,慾望也就隨之而來,仍然是關於眼前這個絕對放鬆、全不設防的女人的。
他向她伸出一隻手,但在接近她的那一刻,姿勢突然變得溫柔了。他輕輕地撫摸她的臉,但根本沒有觸及她,手指隔空從皮膚上方緩緩掠過,但似乎仍然能感覺到她的皮膚的光潔與豐潤。他知道,哪怕輕輕接觸她一下——這個在睡夢中將一切都大方地交給自己的女人——也將構成對她的傷害。而她似乎感覺到這種撫摸了,臉上流露出一絲幸福、甜美的神情,就像是一位待嫁的新娘。而他也感覺到了……幸福。在他與她的交往中,甚至在他的一生中,這都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