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鋒下了夜班,正在家裡睡午覺,門外有人叫他去接傳呼電話。趕緊跑到衚衕裡不太遠的居委會,院裡有個窗臺上擺了部紅色的電話機,拿起話筒,聞著一股不知多少張嘴對著它出過氣留下的臭味。是葉生打來的:晚上來家裡吃飯吧,apple也來,我今天沒上班,你早點到。有人正等著打電話,他匆匆掛了,交了一毛錢。
冰鋒走進祝家住的衚衕,迎面過來幾個小販,每人挑一副擔子,前後各摞著五條棉套,一路叫賣:買一條吧!六塊五,好棉花。又到冬天了。門衛已經認識他了,進大門很容易。路兩邊懸鈴木的葉子多半變成了鐵鏽色,只有樹冠頂部還有少量綠葉。有幾棵金銀木,樹幹離開地面不遠就分杈了,彎彎曲曲的,葉子黃的多綠的少,結了很多小紅珠子果實,有些落在地上,被踩扁了,像滴滴血跡,讓人想起《桃花扇》。走近葉生家,那爬了半牆的五葉地錦,黃昏時分滿目鮮紅。
是張姨開的房門,親切地說,阿葉在她自己的房間呢。冰鋒走到門口,門半開著,敲了一下,屋裡傳出葉生的聲音:就來,稍等。透過門縫,看見牆上的鏡子裡,葉生對著對面牆上的鏡子,正匆忙穿上一件外衣,遮住赤裸的後背。她的後背白皙而寬厚,胸罩黑色的後繫帶很緊,就像捆綁的繩索。他趕緊退後一步,那扇門將視線徹底擋住了,但還記得她豐腴的肉從黑色系帶兩邊鼓出來的樣子。記得有一次和她輕輕擁抱時,他的手也曾觸到背後肩膀下邊胸罩的帶子。
這無意中的一瞥,讓冰鋒意識到將二人關係維持在現有程度的脆弱性,無論葉生,還是自己,都有可能將其打破,而這是他所深深警惕著的。現在冰鋒所能做到的,就是在肉體上繼續與葉生保持距離,越遠越好,這樣就不算趁機佔她的便宜。他已經不大考慮欺騙感情之類的問題了,如同那天去地下室之前自己想到的,事實上未必如此,她在感情和信念上也許能夠與他達成一致,但佔她的便宜就不對了。
冰鋒退到對面的衛生間裡。面積不大,有一個鑄鐵搪瓷浴缸,一個抽水馬桶,一個洗臉池,檯面上擺著幾種fc系列化妝品,其中一瓶是洗面粉;上邊的格子裡,放著香水、腮紅、唇膏、眉筆、粉撲之類。看樣子是葉生專用的,他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單獨屬於某個女性的地方,感覺不宜久待,就又退了出來。葉生房間的門還像剛才那樣半開著,那隻貓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沒有理會他,徑自踱向客廳去了。
冰鋒走進空無一人的客廳,開啟一個書櫃,打算找本書看看。挑中了法拉奇的《風雲人物採訪記》,慕名已久,卻還沒有讀過。隨手翻開,是《聖地亞哥·卡里略》那一篇:
法:那麼請你告訴我,如果佛朗哥像希臘的帕帕多普勒斯一樣受到審判的話,您是否希望他被判處死刑?
卡:是的,我希望判處佛朗哥死刑。但我要重申,現在和將來,我都反對在西班牙進行鎮壓,反對迫害那些同現政權有牽連的人。現在和將來,我都主張赦免所有的人。但是,在我準備讓佛朗哥的警察生存下去之時,我不準備讓佛朗哥本人生存下去。他的罪孽過於深重,遠遠超過那些搞肉刑的人。後者都是些可憐蟲。是的,判處佛朗哥死刑時,我將簽字表示同意,即使我這樣說會產生一個良心的問題。我本來是反對死刑的,但我還是要這樣說。即使我內心深處願意讓這個昏庸的老傢伙逃走,甚至逃往他在菲律賓的避難所,我還是要這樣說。
法:如果他先死了呢?我指的是年邁而死。
卡:我將感到萬分遺憾。有一些西班牙人認為,如果佛朗哥因病老而死,那將是歷史的不公正,我就是持這種觀點的人。在歐洲,像我們這樣為自由而戰的人寥寥無幾,不應該讓佛朗哥因此在死去時還以為他的暴政是不可摧毀的。他不應該得到這種安慰。他應該在活著時,用他睜著的雙眼看到他暴政的末日。
法:然而幾乎所有的人期待的是這個老人的自然死亡。他現在連身子也站不起來,話也不會說了。卡里略,您是知道的,讓國家的自由取決於一個年邁力衰者,這豈不是凌辱了你們西班牙人嗎?
卡:我從未期待佛朗哥死去。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在他死前把他趕下臺去。我現在仍致力於此。但是我必須承認您說的是現實。許多人都在期待,隨著這個已經八十多歲、便溺不能自禁的老傢伙的死亡,一切問題將得到解決。
……
冰鋒讀了,覺得有如雷電擊頂。
忽然聽到葉生在身後說,你怎麼躲到這裡來了?到處找你。看什麼呢?冰鋒匆匆將書插回原處,支吾地說,沒什麼,隨便翻翻。他很想把它借走,再反覆看看那段話,以及前後的文字,但遲疑了一下,也就作罷。葉生在說什麼,他心不在焉,沒聽進去。葉生奇怪地問,你怎麼啦?冰鋒說,沒怎麼啊。她長髮披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運動衣,鬆鬆垮垮的,腳上是雙毛線拖鞋。
他們回到她的房間。冰鋒見牆上增添了一個鏡框,裡面是那次去天津拍的一張照片,放大到了與原有的兩張同樣的尺寸。照片上葉生輕鬆自然地微笑著,無憂無慮,特具文雅氣質,背景是海河上的解放橋,灰色的鋼架有種簡潔勁健之美。冰鋒還在想卡里略和法拉奇那段對話,雖然類似的意思自己不是沒有想過,但白紙黑字印在書裡,而且關乎舉行一場革命的時機,還是令他十分震撼。他想,雖然古人今人有別,意識形態也不同,但興許伍子胥和白公勝一起在鄉下種地那幾年裡,彼此談論的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葉生說,爸爸在樓上靜養,醫生囑咐他臥床休息,就不去打擾他了。冰鋒聽了心頭一緊。十天前他來,祝部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精神很差,說話一點底氣也沒有。腳上穿著拖鞋,冰鋒注意到襪口以上兩條小腿的皮膚飽滿、發亮,想起「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知道他病勢已重,大概活不了太久了。
那次葉生特地託冰鋒到東四春城商店買來兩瓶路南滷腐,是用雲南石林附近大疊水瀑布的水醃製,共有七種味道,她點名要紅曲和鮮姜的,說爸爸當年去雲南視察工作時吃過,很想再嚐嚐。過去是用大罈子包裝,沒法託人帶來,現在北京頭一次有賣的了,還改成了玻璃瓶小包裝。她的話聽起來有些哀婉。
祝部長對冰鋒說,聽說北京有家老字號飯館重新開業了,同益軒,是個清真館子,在前門門框衚衕。別的我不動心,這兒倒想去吃一頓。認識你這麼久了,還沒一起出去吃過飯呢。阿葉有點悶得慌,你能陪陪她,我很感謝。等我身體稍好些吧。我還是四九年剛進城時去吃過,有兩道菜印象很深:㸆大蝦,兩吃魚。說是清真館,其實沒有羶味,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這樣了。冰鋒留意到他說的那個時間,也許是與父親一起去的,也許還是父親請的客,也許那時他就掏出一個小本子偷偷記下或編造父親的話。但只是說,不客氣,您多保重。
葉生說,這段時間忙家裡的事,自己的事,和你見面的時間太少了,很抱歉。連人藝演的《洋麻將》,還有墨西哥電影周,都沒顧上看。但是中國美術館的勞生柏作品國際巡迴展,結束前咱們一定要一起去一趟。冰鋒說,是啊。心裡想,無論如何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葉生走過去開啟窗戶,向他招招手說,快來!冰鋒懵懵懂懂地來到她的身邊。她探出頭去,失望地說,不是說這兩天哈雷彗星離地球最近嗎,還是看不到。窗臺上擺著一排凍得瓷瓷實實的大蓋柿子,葉生說已經漤過了,問冰鋒要不要吃。一股冷風把窗簾吹得鼓了起來,天已經黑了,月光照亮了不遠處的一棵懸鈴木。這月光對冰鋒似乎是種召喚,當下他心裡有股衝動,想這就上樓去把祝部長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