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傳來街道主任的喊聲:各家沒買儲存菜的,趕緊買去啊!是個小老太太,嗓門挺大。這是星期天的中午,冰鋒正準備做飯,答道,好嘞!主任轉身往外走,差點和匆匆忙忙走進院子的葉生撞個滿懷。葉生高度近視,卻不喜歡戴眼鏡,也不配隱形眼鏡,總眯著眼睛,有點像香港演員周海媚,樣子比從前慵懶,更有女人味了。一條彩色的紗巾將她的頭髮束在腦後,多出來的紗巾尾部垂在臉的一旁,披著一件灰色有暗紅條紋的羊毛披肩,一直遮住半截大腿。穿著白色麻花粗毛線衣,門襟上有幾個本色的木質圓紐扣,純白色的牛仔褲,腳上還是那雙馬丁靴。
葉生送來一本明年的掛曆,開本很大,攝影和印刷都不錯。他們坐在一起,一頁頁地翻看,彷彿這間小屋對著世界開啟了一個個視窗。都是著名的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每月一頁,依次是尼亞加拉瀑布、大堡礁、挪威峽灣、馬丘比丘、巨石陣、古羅馬大斗技場、凡爾賽宮、科隆大教堂、泰姬陵、吳哥窟、金閣寺和悉尼歌劇院。葉生說,這些地方,一向只見過照片,真想親眼去看看。
冰鋒在牆上釘了個釘子,把掛曆翻到一月份那一頁,掛上,兩個人站得稍遠些看著。葉生忽然平淡地說,最近有個出國的機會,我放棄了。冰鋒說,多好的事,為什麼不去呢?葉生說,有些事情沒有定下來,我走不了啊。像是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迷離,又略顯嫵媚。冰鋒裝作沒看見。
冰鋒到廚房做飯,端著盛了菜的碟子進來,看見葉生斜倚在床架上,捧著一本書在讀。兩條健壯的長腿伸得直直的,疊在一起,腳懸空在床沿外,靴子的牛筋底紋路特別清晰。從前她來,可沒有這麼隨便。但他這念頭剛冒出來,葉生就丟開書本,跳到地上,伸手接過那盤紅燒豆腐,吸著鼻子聞著,幸福地說,啊,真香!終於又吃到你做的飯啦。
吃飯的時候,葉生說,聽尚芳在電話裡說,你弟弟,還有他那個伴兒,在他們公司幹得都挺不錯呢。冰鋒說,我知道,我弟弟來過信。鐵鋒在給哥哥的信裡說,深圳上班和生活的節奏都很快,一上來還不大能適應,工作是從基層幹起的,但有了成績,肯定可以得到晉升。住在公司的集體宿舍。和芸芸一起在讀夜大,還上了英語初級班,都是公司付的學費。學習有點吃力,不過還得堅持。公司將與外方合資辦廠,正在談判,詳細情況不便多談。冰鋒想起報上說,十月一日北京無線通訊局開始提供無線尋呼業務:如果急著找人,又不知道在哪兒,只要他身上帶著bb機,撥126,服務檯話務員就會把需要傳達的資訊告訴他。看來大川他們可能真的抓住了商機,雖然冰鋒自己一時並沒有尋呼誰的需求。關於芸芸,鐵鋒信裡沒有多談,只是說現在一切以事業為重,別的事情只能暫且擱下。
冰鋒說,你在這兒待著,我去買大白菜。葉生說,我跟你一起去。冰鋒說,你這身打扮,哪兒是搬白菜的樣兒呀?葉生跑到廚房,找出一件做飯用的白布圍裙穿上,也不管前襟上沾了不少油點子,還把袖子連毛衣帶襯衫高高挽起,露出兩隻白淨的胳膊,說,這樣總行了吧?
他們出了院門。正好鄰院有人剛用平板車拉了大白菜回來,對冰鋒說,這是居委會的車,你接著用不?冰鋒不會騎腳踏車,卻會騎平板車。父親死後,母親沒有收入,在老家幹過好幾年廢品站的收購員,冰鋒下了學,就幫她蹬車運貨。
葉生說,你拉著我吧。冰鋒回家找了幾張舊報紙墊在車上,要她留神別剮了褲子。她坐到車的一邊,車身略略傾斜,他清楚地感覺到那個肉體的分量,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葉生說,最近忙爸爸的病,忙工作,都沒有時間鍛鍊了……我是不是胖啦?冰鋒說,沒有啊。又回頭看看,她腮幫子稍稍添了點肉,臉上的線條不那麼硬了,臉色也紅潤了,反倒更漂亮了些。
冰鋒蹬著車,葉生在他背後說,前幾天我到二龍路和黃寺的舊車交易市場都看了看,如果不去美國,我就買輛摩托車,你說好嗎?沒等他回答,忽然又興奮地叫道,快看哪,天上!冰鋒仰頭望去,一大群大雁,正排著整齊的陣列飛過天空,彷彿一幅巨大的三角旗在緩緩移動。
冬貯大白菜的銷售點設在一個衚衕口,場面就像一處戰場,白菜碼成一垛一垛的,有如一座座小山,售貨員都穿著藍布圍裙,有的站在高高的垛頂,將一棵棵白菜丟下,下面的同事穩穩接住,在腳邊擺成小堆。買菜的有推小推車的,有蹬平板車的,也有一家人成群結隊用手抱走的。冰鋒問,勞駕,哪兒的菜呀?賣菜的說,河北定縣的,多棒的菜。他東張西望,一遍遍喊,順著拿,不許挑!但冰鋒拿起每一棵,放上磅秤之前,還是儘可能挑一下。他小聲對葉生說,不要這種瘦長的,也不要這種葉子散開,張牙舞爪的;要這種有心的,粗壯的,掂著沉、捏著瓷實的。有個買菜的男人正偷偷一棵棵地劈白菜最外面的一層幫子,放在自己準備買的那堆裡,葉生也跟著學,冰鋒趕緊制止:回頭賣菜的罵你。帶點幫子,菜容易擱住。
他們買了二百斤,不過十幾棵而已,花了三塊八毛錢。葉生逐一搬到平板車上,擺得整整齊齊。她說,你看,簡直像藝術品。冰鋒明白,和芸芸不一樣,葉生實在是與自己歷來過的這種底層的普通生活隔得太遠,儘管饒有興致,而且態度輕鬆,親切。她特地在平板車的一邊給自己留了個位置,鋪上報紙,坐了上去,自嘲地說,看看白菜和我哪個沉些。葉生近來忙於照顧父親,還要上班,不像從前那麼閒,兩個人見面也就沒那麼頻繁了。但每次相聚,都有類似今天這樣新的內容,或者說,為他們的關係增添了新的因素。而這都是由她而產生的。冰鋒因此感到,這回他們的關係進展很快,他實際上是在步步後退,馬上就要退無可退了。
到了家,葉生很利索地跳下來,卻不給冰鋒以輕快的感覺,反倒顯得有點沉重,是一種肉體的豐盈之美。冰鋒說,你擺成這樣,我都捨不得搬下來了。葉生說,幹嗎不搬,咱們不是還得吃嗎?兩個人各自抱起幾棵進了院,立著碼在窗根底上,把門的一邊都擺滿了。那一溜新鮮得像是還長在地裡的大白菜,讓他們很有成就感。冰鋒忽然想,也許將來可以和葉生一起過一種他一直嚮往的簡單,平和,饒有意味,總的方向是向上的生活吧。
回到屋裡,冰鋒在爐子上燒了一壺開水,換了塊除水鹼用的消毒棉花泡在裡面。葉生從書包裡掏出一本開本不大,淺綠封面的《吳越春秋》,坐在床邊,說,我在琉璃廠中國書店買到的,嗬,文言文,還沒有斷句,看著可真不容易。冰鋒說,看這個幹嗎?葉生說,我總想著在你的詩劇裡,有個什麼角色可以讓我扮演——我可不是催你啊。她似乎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地不干涉他的人生,不說該幹什麼,或不該幹什麼,只要是他在乾的,或要乾的,她都贊同,而且試圖加以理解,並非盲目附和。她也不催促他,如果他不需要,她甚至不予評論。
冰鋒說,沒人催,我就不寫了。葉生說,真的嗎?那我可催了啊,天天催,快點寫吧!她天真起來,簡直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上面沾滿露珠,而那些露珠也是花的一部分,哪怕有一滴落下來,對花也是很大的傷害,它也會痛的。所以必須認真對待,細細呵護。冰鋒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只是微笑著。隔了一會兒,他說,寫出來只怕也沒有人看——我指的不是你。
葉生說,嗯,我其實想過這一點。一個人為了過去發生的某件事情,而不是為了自己的未來,將一切都投入進去,現在的人或許多少還能理解,接受,等到咱們的下一輩人就未必了。不過我又想,《呼嘯山莊》寫的也是這個意思啊,大家不還是很喜歡嗎?你也來寫一部這樣的世界名著吧。冰鋒自嘲地笑笑。葉生說,我覺得《呼嘯山莊》比起《簡·愛》真是天壤之別。我讀《簡·愛》,總感到作者雖然讓簡·愛口口聲聲說我們是平等的,但卻有種深深的自卑感,非得把羅切斯特降低到殘廢了,把簡·愛提升到有錢了,她才能跟他平起平坐。《呼嘯山莊》也涉及不同階級的人平等的問題——這大概跟她們姐妹的身世有關,但作者沒這麼世俗,她很粗暴地就把問題給解決了。冰鋒插不上嘴;葉生或許也覺出扯遠了——她就是這樣,放鬆或得意的時候,喜歡天馬行空。
水開了,冰鋒給葉生沏了一杯高末,她喝著茶,重新問道,那麼我演哪個角色呢?伍子胥的故事,可是一部男人戲啊,而且幾乎是他一個人的戲。她說話的樣子,就像這部作品已經完成,正在排演,而她是個遲到的、在臺下苦苦等待的替補演員。她一邊翻書一邊說,有個地方我不太明白,伍子胥逃往吳國途中,先被大江擋住,遇見一個漁父划船幫他過江,後來又得了病,遇見一個在水邊捶打綿絮的女人——就是後來小說戲曲裡的浣紗女,給他吃的充飢。但伍子胥對誰都不放心,臨走叮囑千萬別讓人家發現,結果這兩個人立馬都自殺了。伍子胥疑心怎麼那麼重,書裡又幹嗎要一再地寫呢?你讀過蕭軍的《吳越春秋史話》嗎?兩處都給改了,漁父和浣紗女都死在追趕的官兵手裡,沒準認為原來的寫法損害了伍子胥的形象吧。你覺得哪種處理更好呢?冰鋒說,這本小說剛出版我就讀過,類似這種地方,純屬點金成鐵。《吳越春秋》所以一再描寫這些羈絆,是要表現伍子胥復仇意志的堅定。他自覺責任重大,所以不能掉以輕心。那兩個人呢,已經儘自己所能做出了犧牲,很遺憾不能得到伍子胥的理解,因此才以死明志。也可以進一步說,他們都很理解伍子胥,所以通過自己的死,讓他得以放心。他們的死,責任全在伍子胥,他的心理負擔該有多重,若是半途而廢,這些人就白死了。
葉生說,啊,我明白了,到底是你眼光高明。這樣吧,兩個角色我一個人包了,——漁父是男的,不過我可以反串。這都是真心為伍子胥做出犧牲的,雖然湊在一起,也沒有多少戲。說著她稍稍仰著身子靠在床架上,伸直兩條腿,手裡捧著茶杯。冰鋒看她一副很舒坦的樣子,心想就讓她隨心所欲吧。葉生又翻了翻書,忽然說,對了,伍子胥還有個妻子,也讓我來演吧,不過關於她就這麼一句話:告訴追來的楚兵,伍子胥早逃遠了。記得《東周列國志》裡她叫賈氏,夫婦分手時,伍子胥說,我要去借兵替父親和哥哥報仇,顧不上你了。她回答說,男子漢心懷這種痛苦,像用刀割肝肺似的,哪兒還有工夫替女人考慮,你趕緊走吧,不用替我著想。說完就進屋上吊了。這句臺詞你可得給我安排上,真是個剛烈的女子啊。冰鋒看著她在那裡複述著自己早已耳熟能詳的內容,只是微微笑著,沒說什麼。
葉生吞吞吐吐地說,我還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冰鋒說,你問唄。葉生說,伍子胥報仇的物件是自己的國王,滅掉的是自己的國家,為什麼還不斷被世人稱道,甚至成了英雄呢?別笑我觀念陳舊啊。冰鋒說,《越絕書》裡,孔子對此有番議論:臣子不討伐國家的敵人,兒子不為父親報仇,就不配稱為臣子、兒子。所以應該讚頌伍子胥在無道的楚國遭受冤屈,身處困頓,卻沒有死掉,以一介平民得到一個國家的人的幫助,齊心合力復仇,最終顛覆了楚國。不合乎義的事他絕對不會幹,更不會為此而死了。葉生似懂非懂地說,噢,是這樣啊。
冰鋒本來無意與葉生談論這個話題,卻說了那麼多;他為自己的話所鼓動,不免振奮起來,忽然站起身說,時間還早,我帶你去個地方吧。葉生有些莫名其妙,但就像往常那樣,他說要去哪兒,她跟著去就是了。她推著車,跟他一起穿過一條衚衕。路邊槐樹的枯葉紛紛被風吹落,每一片都飄飄悠悠的,彷彿故意做出辭別人世的姿態。到了13路汽車站,冰鋒說,你先走吧,咱們在和平里車站碰頭。
冰鋒隔著車窗,看見葉生騎著車,時而追上自己的車,時而又落後了,在北新橋路口汽車和她都被紅燈攔住,還朝車上招招手。等綠燈亮了,她蹬起來,還是那個抬著屁股站在腳蹬子上的姿勢。他還在想那些成了伍子胥復仇大業犧牲的女人和男人,除了剛才談到的,還有吳王僚,專諸,專諸那為成全兒子而自殺的母親,另外一位刺客要離,為成全他而被殺的妻子,被他刺死的公子慶忌……很多很多人啊。葉生同樣也為自己做了很大的犧牲,但她也許還可以犧牲得更多,甚至包括她的父親。是的,葉生為什麼不能成為自己復仇的同謀呢?假如把一切都告訴她的話。她當然沒有那麼清澈的歷史觀,但她不會不明事理——來往這麼久了,在類似這樣的大事上,她從來不曾使性子,不講理;她不會不知道,凡事有因,就有果,歷史不能總是一筆糊塗賬,個人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無論如何,父親與祝部長的糾葛應該有個了結——對此她不會反對吧?在正義與邪惡之間,她應該知道站在哪一邊。
那天他們一起看了電影《罪行始末》。片子裡主人公刑警隊長格里豐,得到了女記者西比爾的協助。冰鋒很喜歡那個結尾:罪犯被抓獲後,受了傷的格里豐疲憊地走出罪犯住的公寓。馬路對面停著格里豐和西比爾來時乘的那輛救護車。她坐在裡面,發現格里豐呆呆地站在公寓門口,就拿起風衣跳下汽車,向他走來。格里豐說,你怎麼還在這裡?西比爾說,因為我希望獲得你的愛!她來到他的跟前,給他披上自己的風衣,雙手抱住他的頭,和他熱吻起來。電影就以這個鏡頭結束了。
冰鋒下了車,葉生很快也到了。她推著腳踏車,走在他的身旁。前面十字路口,每個街角都有一兩個烤羊肉串的長爐子,小販們穿著油汙的白大褂,快速地翻動著爐子上架著的一串串插滿羊肉片的鐵釺子,不停往上撒佐料。肉滋滋冒著油,滴落在炭火上,煙霧繚繞,羶味撲鼻。他們用顯然是模仿的口音吆喝著:堯爾達西,請嚐嚐!葉生丟下車跑了過去。冰鋒喊,我不要!她已經掏錢買了。冰鋒說,你看那鐵釺子都鏽了,別是用腳踏車車條磨的吧?
葉生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舉著好幾根烤得烏黑,撒滿細鹽、辣椒麵和花椒粉的羊肉串,邊吃邊說,剛才我想,我還可以演孫子練兵時,因為不夠嚴肅而被殺的吳王兩個寵姬裡的一個,或許同時演她們倆,正好我挺缺心眼兒的,也喜歡笑,只可惜長得不太漂亮。在伍子胥的故事裡,女人很少有善終的,其中死得最無謂的,就是這兩個美人了。《史記》裡孫子的傳記用了十分之九的篇幅寫這件事,我一直覺得挺無聊的。你不是說伍子胥的故事被後人一再增添修改嗎,這裡是否也改寫一下:她們應該可以活下來。女人的肉體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最終能夠征服一切。當然這對你的詩劇來說未免跑題了。孫子讓人用鑕把她們斬了,我查辭典,鑕就是鍘刀,是腰斬的刑具。她們的下場,都是一刀兩斷啊。
冰鋒說,還有吳國和楚國連年戰爭中死的那些兵,還有老百姓呢?這兩位寵姬確實死得很慘,但好歹吳王還替她們難過,那些人的死活又有誰管呢?在冰鋒的筆記本上,關於吳王二姬寫道:
被扼殺的生命是最美的詩
那麼他是要葉生在自己的故事裡,也成為類似她說的諸多女子中的一個麼?她幫助他,並誓死保守他的秘密……他也覺得,這種想法或許有些牽強,但還是打算告訴她全部真相。他要把她領到那間地下室。要拉著她的手一步步走下臺階,推開那扇門,走進應該已經是昏朦一片的房間,在父親慘死的那個地方,按照自己當初知道這件事情的順序,一一講給她聽。還要指給她看,牆上曾經存在的父親用指甲留下的痕跡,把著她的手去摸那似有似無的凹痕……
他們已經來到了那裡,但那裡已經不復存在——所有的幾棟樓,都被拆光了,成了一個巨大的、幾乎連成一圈的基坑。甚至搞不清地下室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起先院子當中那幾棵銀杏樹,滿樹的葉子都黃了,像一面面小扇子,每一面都有金子的質地,精緻而堅實。在基坑圍繞著的瓦礫堆上,就像是舞臺佈景。樹根附近落了不少果實,表面有層白霜,用糖醃過似的。這些樹都不夠老,大概很快也會被砍伐掉吧。
冰鋒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什麼都在變化之中,什麼都將不復存在。現在關於父親只剩下自己的點滴記憶了,那些記憶因為喪失了它在現實中的媒介而變得不大可靠,連自己都會有所懷疑。正因為如此,地下室被拆除了,對他來說是一種心如刀割的痛,甚至比母親的死,還有賀叔叔的死,更令他有強烈的喪失感,一種虛無的、真空般的喪失感。進而因此隱約有所預感,就連祝部長很快也將不復存在。最後只剩下他了,守著自己那千瘡百孔、四處流失的記憶和信念。現在他什麼也不想對葉生說了。
葉生始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再問,這是哪兒啊?是你住過的地方嗎?冰鋒只覺得眼淚要流下來了,為了掩飾,他胡亂地指指那孤零零的幾棵樹,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葉生髮覺冰鋒情緒變壞了,趕緊說這說那,想法兒哄他開心。她提到過些時候就可以看見哈雷彗星了,而下一次看,要到二○六一年呢。但他根本沒聽進去,只勉強地應了一聲。兩個人回到街上,冰鋒就匆匆跟她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