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鋒來接電話,比冰鋒預料的快得多。說話慌里慌張:大哥,找我?冰鋒說,你怎麼樣,快動身了吧?今天能見個面嗎?鐵鋒說,好的。這麼著,我請你看電影吧。你等等。麻煩您,借報紙看一下……有了,《第一滴血》,東單兒童影院,六點開演,行嗎?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啊?冰鋒說,不了,各自吃完了飯去吧。
冰鋒下午出了門,乘106路電車,提前一站在米市大街下車,先去上海小吃店吃了兩個生煎饅頭和一碗陽春麵,然後走到東單。他穿過東單菜市場,走過東單郵局、青藝劇場,看見鐵鋒在兒童電影院門前的空場上站著,手裡捏著電影票,頭頂上是一排巨大的電影海報。他穿了條灰不灰、黑不黑的多兜帆布太空褲。冰鋒想,果然是要去深圳,也時髦起來了。
鐵鋒舉手指了一下:是這片子。海報上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舉著一挺機關槍,眼神卻很澄明,並不顯得殺氣騰騰,上面有「美國彩色寬銀幕故事片第一滴血」字樣。與國產電影海報那種粗線條的畫法不大一樣。這片子有人向冰鋒推薦過,說是「反戰電影」,但他看了內容介紹,有些興趣。視窗懸掛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今天上演電影的場次,大多用紅色粉筆標明「滿」。馬上就要開演,他們倆趕緊進去了。
據說這是目前本市最小的一家電影院。電影放到一半突然停了,燈也亮了,原來跑片員還沒到。大概因為情節很抓人,又正到節骨眼上,觀眾的不滿比平時強烈得多,有人甚至吹起口哨。鐵鋒低聲說,這片子看著真帶勁兒啊。約摸等了五分鐘,燈黑了,繼續放映。
散場出來,冰鋒說,我送你到車站吧。他們往西走去,這是一條與東長安街並行,但是高出不少的道路。透過窄窄的一脈灌木林子,可以看到長安街上的燈光,也能聽見來往汽車的喇叭聲。天已黑了,林子里人影幢幢,大概都是談戀愛的吧。冰鋒很喜歡這地方,晚上隨便走走,感覺很有味道。這條路應該叫「東單頭條」,但他記得,路邊門牌上寫的都是「東長安街」,現在那些房子多半已經黑燈了。快到車站了,他們走下臺階,來到東長安街便道,沿著一米多高的虎皮牆而行,小樹林就在牆頭上面,不過這裡要嘈雜多了。
冰鋒知道弟弟想跟他說什麼,但似乎不便開口,他也有意不挑起話頭。鐵鋒又提到剛才看的電影,說的還是說過的那句話。冰鋒並不太喜歡這片子,認為缺少更深的意味,只是個動作片而已。但正因為如此,有一點對他不無觸動,就是行為的意義大於思考,或者說,倘若止於思考,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無論如何,空談總是沒有意義的,而行動是以成敗決定其意義的。……這麼想是不是太功利了呢?只想不做,或雖做不成……
他對弟弟說,古代有個故事,說秦檜當權時,有個軍人叫施全,趁秦檜上朝,在一座橋底下用刀刺殺他。只砍斷了轎子的一根柱子,沒有傷著秦檜。結果被判了死刑。以後秦檜出門,加派五十人護衛,別的刺客再沒有機會下手了。斬施全時很多人圍觀,人群有個人大聲說,「此不了事漢,不斬何為?」——意思是,這辦不成事的漢子,留著他幹嗎用呀?大家聽了都笑了。剛才看的片子裡史泰龍演的蘭博,能算得上「了事漢」吧。鐵鋒應了一聲,沒有說話。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王府井大1路、大4路汽車站。眼看車來了,鐵鋒忽然說,咱們還是找個地方坐坐吧。冰鋒說,好啊。他們往王府井走去。身邊的虎皮牆越來越矮,到盡頭成了個高臺階。拐進街口,路過新華書店大樓,還在營業。外文書店南面路邊有個拱券門洞,上刻「敦厚裡」三個字。這是條不深的死衚衕,也可以說是個大院子。他們進了儘裡邊坐東朝西的閩粵餐館。
飯館看樣子剛剛重新裝修過,還帶著股刺眼睛的氣味。剛過飯點兒,卻只有一桌客人。一箇中年女服務員走過來,拿一條有股餿味的髒搌布胡亂擦了擦桌子,態度生硬地說,廣東、福建口味,吃得慣吧?冰鋒要了兩瓶啤酒,兩個冷盤。本以為光點這些服務員會不高興,但她根本無所謂。鐵鋒剛把錢包掏出來,冰鋒已經把賬結了。
開了瓶的啤酒先拿來了,冰鎮的,瓶子上掛滿水珠。雖然只點了冷盤,上得也挺慢。鐵鋒給冰鋒倒滿一杯,自己也倒上了,說,我們要去深圳了。然後舉杯碰了一下冰鋒的杯子,說,有什麼……你多擔待啊。冰鋒喝了一口,很涼,到了胃裡並不舒服。他想,鐵鋒也用「我們」來形容某種組合、某種關係,竟然與芸芸的口徑完全一致。
鐵鋒說,好歹互相有個照應。說實話,這個也說去深圳,那個也說去深圳,可深圳在哪兒呢,自打咱們家搬到北京,長江以南我壓根兒就沒去過。要是自個兒去,真是兩眼一抹黑啊。冰鋒問,車票都買好了?鐵鋒說,是蔡總安排人買的,還都給買了臥鋪。人家挺看得起我的。深圳那邊的住處也給安排好了。這回一定得幹出個模樣來。
冰鋒對於深圳,對於那座城市的現狀以及未來,對於鐵鋒和芸芸即將在那裡扮演什麼角色,又有怎樣的發展前景,完全沒有概念。只好含糊地說,和有追求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不能沒有追求,不然就落下了。鐵鋒說,是啊,我也想過,要考電大,要學外語。不過業務方面,技術方面,我倒不完全是生手。當然,工作環境不一樣了,工作性質也有些改變,規矩可能沒那麼死,天地也大多了。
冰鋒不知道該說什麼,陷入了沉默。鐵鋒說,我知道你有你的主意。好多年了,你心裡有個結,非開啟不可。這件事我不太清楚,也不想多打聽。不過呢,我覺著一個人老瞎琢磨也不合適,也許都是自己個兒想出來的,未準是那麼回事。我多嘴了,你別生氣。冰鋒有心反駁,然而說來話長,又未必能說明白,想想不說也罷,也就沒有吭聲。鐵鋒又說,你要是現在去深圳,位置、待遇肯定比我好多了,發展的機會也會大得多。
冰鋒忽然說,古代有個人叫伍奢,國王要殺他,他有兩個兒子,大的叫伍尚,小的叫伍員,就是鼎鼎有名的伍子胥。國王說你要是把倆兒子叫來,我就不殺你。伍奢說,我大兒子會來,小兒子不會來,他要給我報仇。國王派使者去找這兄弟倆。他們都知道國王的用意,哥哥果然來了,跟父親一起被殺了,弟弟沒來。臨別時哥哥說,我以殉父為孝,你以復仇為孝,從此咱們各行其志,再也見不著面了。我常想這故事,揣摩那哥哥的意思是,赴死容易,活下來並且替父親復仇困難,自己選那容易的,難的就留給弟弟吧。現在咱哥兒倆的情況說來也差不多:你乾的是困難的事,我乾的是容易的事,因為固守過去容易,開拓未來困難。他也不知道怎麼會講出這樣一番話來。如果接著講下去,大概要說,替父親報仇容易,自己活得成功困難——那麼就是鐵鋒,而不是他,在現實中扮演了伍子胥的角色。腦子好像有點亂了,以致他們兄弟倆竟然能以這種安排,成為對於那個古老故事的戲仿。雖然在他眼裡,坐在對面,才喝了大半瓶啤酒就滿面通紅的弟弟,並不像是能取得多大成功的樣子。
鐵鋒說,哥,這一晚上你淨講古了,說的話我都聽不明白。冰鋒說,我瞎說呢,喝多了。鐵鋒說,哪兒呀,你酒量大,我可比不了。我沒什麼本事,也沒那麼多責任感,不想被人坑,也不想坑人。就這麼一回機會,再錯過了,一輩子就完了。冰鋒說,你說得也對。來,幹了。你們走,我就不去車站送了。一路順風。
出了餐廳,冰鋒看見北側有幢紅磚三層小樓,牆上和窗子邊裝飾著水泥和石材的花紋,是西洋風格的。自己常來新華書店買書,每次都路過這衚衕口,卻一直沒進來過。沒想到這裡還藏著這麼漂亮的建築,雖然已經略顯老舊,而且看樣子不知有多少家人住在裡面呢。
與弟弟分手後,冰鋒沿著王府井大街,向北走去。商店多半已經關門,馬路對面,「大明眼鏡店」「紅光照相器材商店」「東華服裝公司」三塊霓虹燈店牌亮著,望去不無寂寞之感。東風市場夜市還在營業,但大門口並沒有多少顧客出入。他想,鐵鋒與芸芸不約而同地向他展現出躊躇滿志的一面。他們即將走進一個與自己的故事完全無關的故事,而那個故事是此刻的他所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象的。他們也許會如其所願取得成功,成為這個社會的新人,乃至風雲人物,鐵鋒甚至可能改掉自己一向瞧不上的那種卑微相,變得目中無人,趾高氣昂;當然也許會失敗。誰知道呢,這些已經不是自己該操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