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受命 止庵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上午,冰鋒一連看了幾個病人後,趁上廁所的工夫,下了趟樓。來到外科,平常芸芸總在分診臺那兒忙乎,今天卻沒有見到她。科裡的一個女護士說,小丁她請假了,你不知道麼?冰鋒支吾著,離開了。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她都不在。

到了星期六中午,冰鋒剛從食堂回來,休息室的電話鈴響了。聽筒裡,芸芸壓低聲音說,是我。我想跟你談談,就不去你家了,你下班到衚衕東口,我在那兒等你。冰鋒覺得有些詭秘,以前他們倆一起下班,都是走到西口去乘車的。

芸芸站在一棵柳樹底下等他。她個子矮,絲絲柳枝雖然垂得很低,還是夠不著她的頭。上來就說,咱們今天晚上說會兒話,不吃飯啊。冰鋒說,好吧。他跟著她沿著德勝門內大街往北走,路邊一棵接一棵都是柳樹。走到德勝橋頭,左拐,沿著一道河渠,來到西海南沿。半湖的荷葉,大多鏽了邊,伸出幾枝蓮蓬,已枯萎成褐色,蓮子都乾癟了,露出一個個小孔,看著有如幽靈一般。不少人在湖邊乘涼,有坐在馬紮上的,也有很隆重地搬來凳子和小方桌的,桌上擺著茶壺茶碗。身邊的樹上,掛著幾個鳥籠子。左手邊一長溜房子,比後海邊上的更顯破舊。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到了湖邊,芸芸忽然站住了腳,聲音很低,語氣卻很堅決地說,我辭職了。冰鋒吃了一驚。芸芸說,本來打算把關係在醫院留一段的,但人事處不同意,我乾脆辭職了。她還是一貫的挺腰直背的姿勢,穿了一身偏開口西裝套裙,上衣是白色的,裙子是深灰色的。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坡跟皮鞋,比平常鞋跟略高一點。冰鋒從來沒見過芸芸這般打扮,衣服料子不算太好,但也令她煥然一新。他想,這大概是她的深圳形象的彩排吧。

芸芸說,過幾天我就去深圳,是蔡總親自安排的。說實話,條件並不如我預期的,但我雖然也算有那麼點醫學背景,畢竟只是個護士,一切只能從頭幹起。但我肯定不回來了。我們去到那兒,人生地不熟,一開始應該很忙,也很苦。得學業務,還得學英文,我還想讀個電大,怎麼也得弄份學歷。雖然有祝總、蔡總,但不能指望人家總照顧你,還得儘快讓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冰鋒聽她講下去,不知道如何插嘴。只是當她講到「我們」這個詞,難免稍稍敏感,但並無多大反應。芸芸就這麼把鐵飯碗丟掉了,還是令他感到意外。他本以為她會走常規的路子——先開個病假條,去深圳看看情況,然後再做決定;這對在醫院裡待了這麼久,人緣也不錯的她來說,應該是很容易的。芸芸處事竟然如此果斷,決絕,說得上破釜沉舟;相比之下,自己反而一再顧慮,苟且,到現在還一無所成。

芸芸說,你可能會說,我怎麼不給自己留條退路呢?一個人如果老是想著退路,進路就不肯走了。何況那也未必真的是條退路,說實話,在北京的日子我過夠了。講到這兒,她大約怕冰鋒多心,以為連他也包括在內,趕緊說,對不起。冰鋒還沉浸在自己剛才的感慨裡,未作反應。

芸芸說,也許你對我有誤會,其實事情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冰鋒暗想,我想象過什麼嗎?她又說,我這個人對待感情是很認真的。冰鋒回想起和芸芸在一起走過的這段路,從一方面說,只是在逃避,消磨,沉淪;從另一方面說,又不無可以懷念之處。這大概就是自己的全部想象吧。

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一陣金銀花的香味。芸芸說,我們只是一起去深圳,別的沒有什麼。在公司也不是同一個部門,好像上班都不在一個地方,平時未必見得著面。冰鋒想,假如芸芸真的找了鐵鋒,其實倒也不錯。鐵鋒找了她,同樣如此。芸芸雖然不能說野心勃勃,至少不甘平凡,而且精明強幹,穩紮穩打,能夠成為他的好幫手。鐵鋒呢,或許多少也能幫助她一些。

芸芸說,當然閒聊時我也說起,這個時代,人要站高些,眼光放遠些,不要只圖眼前一點小利,形勢變化很快,現在覺得不得了的,可能過些時候就什麼都不是了。關鍵還在自己有本領,有志向,然後創造條件,抓住機會。我說到你——你倒真的是不圖小利,人很穩重可靠,算是富貴不能淫吧。不過你已經給自己定型了,別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你的眼光也夠遠,就是跟大家看的好像不是一個方向。

冰鋒苦笑了一下。芸芸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深圳到底是個什麼地方,能有多大發展機會。所以現在什麼還都談不上,真的,我們只是同行而已,你不要誤會。冰鋒想,等過了一段時間,假如芸芸和鐵鋒在一起仍然受窮,看不到發財的可能,他不離開她,她也得離開他吧?但假如他們真發了財,恐怕也很難說,無論是他,還是她。他又想,要是芸芸發了大財,花自己和別人的錢的時候,會不會變得大方一些,至少不再顯得那麼緊張了呢?

芸芸說,以後的事情真的很難說。把話扯得遠一點,祝總經理,蔡副總經理,他們如今是我的老闆,但未必一輩子都是吧?我現在當然要在公司好好幹了,但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後怎麼樣,誰能知道。這也談不上是什麼雄心壯志,既然丟掉了鐵飯碗,就不能再按那套思路想事情了,對不對?她說這樣的話,讓冰鋒覺得已經距離自己非常遙遠,遙遠到他好像說什麼都不對,或者多餘,那就什麼也不說好了。

芸芸不再繼續講下去了。天已經黑下來了。有個蚊陣移到離他們頭頂不遠的地方,芸芸不斷揮手驅趕,嗡嗡聲還是不斷。她索性走開了,冰鋒跟在她身旁。她說,但我還是盼望你能來深圳發展,而且咱們在一個辦公室,當然你是我的領導。我等著你,好麼?再說一遍,你這個人有毅力,有幹勁,不服輸,可惜就是在我看來,方向不大對。冰鋒想,不對就不對吧。他還注意到,她巧妙地用「咱們」和「我們」,概括了兩種不同的組合。

他們沿著板橋頭條,走到了新街口。冰鋒說,真的什麼也不吃了嗎?芸芸說,不了,我得回家。我還沒跟我爸媽說這事呢。她擁抱了他一下,輕輕的,匆匆的,多少有點湊合事似的。但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泛著淚光。芸芸說,咱們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怎麼說呢,我不會形容,反正我是忘不了的。我要是不認識你……也沒有這個機會。以後得靠自己了。

冰鋒心裡一直糾纏於是否應該跟她道一聲對不起。她愛過他,為他付出過一切,而他讓她失望了。但忽然在路邊商店的燈光下,看見她不易察覺地做了個類似摩拳擦掌的動作。那是一個宣示自己將告別困頓、貧乏的生活,馬上就要大有作為的動作。冰鋒想,還是那句話,人各有志。於是把對與芸芸分手,對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段未免欠考慮的關係的自責都放下了。

然後他們各自上了車。和以前一樣,是在馬路兩邊,相反的方向。但這顯然是最後一次了。

星期天早上,冰鋒醒了,無事可幹,獨自去街上閒逛。天氣已經涼快多了。走到北新橋,看見一個公用電話亭,就到治安崗亭換來零錢,摘下話筒,扔進五分硬幣,聽見「嘟——」的一聲長音,通了。是打到弟弟妹妹家樓上的一戶人家的,麻煩主人去叫一趟鐵鋒。那回母親出事,小妹就是在這兒給冰鋒打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