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喪事辦完後的星期天下午,冰鋒隨手翻著新的一期《讀書》,芸芸坐在床頭織毛衣,一隻袖子剛剛起手,身邊的毛線團被扯得轉來轉去。床上換了新床單。這時窗戶上露出一個戴著運動帽的腦袋,鐵鋒來了。芸芸和他只在宣武醫院見過一次,以後她就沒再露面。鐵鋒忽然在這兒遇見她,未免稍感意外,但馬上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芸芸態度大方,邊起身給他沏茶,邊說,暖壺裡的水是新燒開的。儼然以家庭主婦自居,不像偶爾來做客的樣子。鐵鋒帶來兩斤大久保桃,順手遞給了她。芸芸滿意地笑著說,在這兒吃晚飯吧,我去買菜。她現在不急著回家了,說是《四世同堂》已經播完,接下來沒有什麼可看的電視劇了。
鐵鋒透過窗戶望著芸芸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門洞了,才回過頭來。冰鋒想,他別是要打聽什麼吧,自己與芸芸的關係,好像一下子很難跟別人,尤其是家裡的人說清楚。鐵鋒卻根本沒提這件事,而是感慨道,咱媽沒啦。回過頭來想,她老人家挺替兒女著想的,沒有拖累咱們太久。我談不上是孝子,但也算盡心盡力了。冰鋒說,多虧你和小妹照顧啊。
鐵鋒接著說,現在我得替自己考慮考慮了。我來就是想跟你說說這事。前些日子打算當回倒爺,五十噸計劃內鋼材,一倒手,交完工商稅,能賺兩萬多塊,另外有個倒乳膠手套的路子,但都需要本錢,一下子湊不上。又有朋友商量合夥投資日本哈哈快餐車,提供中式熱快餐,也卡在這個環節上了。左思右想,不如現實點,去深圳試試吧。現在想去那兒的人不少,早去的可能機會更大一些。冰鋒看著弟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真有意思,他也提到深圳,看來那的確是個人人嚮往的地方啊。
鐵鋒說,咱哥兒倆一塊兒走,怎麼樣?互相有個幫襯。冰鋒搖搖頭說,不。說得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鐵鋒問,為什麼呢?總得給個理由吧?冰鋒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爸爸的事還沒了呢。鐵鋒說,怎麼沒了呢?不是給他平反了嗎?工資也補發了,咱家的房子,咱媽的退休待遇,小妹的工作,都給解決了啊。
冰鋒說,這就算了了嗎?鐵鋒說,那怎麼才算了呢?說實話,我挺滿意的了。我一直念咱爸的好,雖然對他也就影影綽綽記著一點,他當初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很清楚,但說起來我也用不著很清楚。冰鋒說,他的仇還沒報呢。鐵鋒略顯吃驚地瞪大眼睛說,報仇?沒聽誰說起這個呀。你找著這個人了?冰鋒沒有說話。
父親的事情,只能講到這兒為止。冰鋒仍然不想與任何人具體分享父親的遭遇,包括弟弟在內。他記起那次給祝部長寫匿名信,曾經打算讓鐵鋒當見證人,結果沒有用上;但即使用得上,大概也不是那塊料吧。弟弟談不上有什麼信念,又不肯腳踏實地,人當然不壞,卻未必能有多大出息。鐵鋒抱怨說,你倒是不著急啊。我可怎麼辦呢?現在廠子就發那麼點工資,真是混不下去了。
芸芸回來了,一個人在小廚房裡做飯。鐵鋒趕忙站起來,把吃飯用的小圓桌收拾乾淨。她得空進來打聲招呼,問,哥兒倆聊什麼呢?鐵鋒似乎急於找個人說說心裡話,也顧不上彼此只有一面之緣了:我跟我哥說,在北京活得太沒意思,想挪動挪動了。我想去深圳。當然不是胡闖亂撞,得挖門子,找路子。講到這兒,他把臉轉向冰鋒:對了,上回你領我見的祝大川,祝總經理,他怎麼樣?
冰鋒擺擺手說,我跟這家人已經不來往了,也不想再有聯絡了。鐵鋒說,別介啊,好歹也是個關係,咱們上哪兒一下就認識個總經理呢?冰鋒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去找他的,我希望你也別去。我說真的,聽見沒有?鐵鋒不吱聲了。
芸芸很快就把飯菜做好了,還是家常便飯,比平時添了一個菜,還有兩瓶啤酒。只有一把椅子,一個凳子,芸芸坐在床邊。三個人碰了碰杯。芸芸問,你們剛才說的什麼總經理呀?在深圳?鐵鋒說,哪兒啊,人在北京,公司開在深圳,大著呢,正在招兵買馬。看見冰鋒沉下臉來,趕緊說,得,你不讓我找他,就算了。
芸芸又問鐵鋒在哪兒上班,鐵鋒漫不經心地回答著。這一頓飯,他的興致始終不高。吃完了,芸芸涮了碗筷,要把桃子洗出來。鐵鋒說,別忙了,我該走了。芸芸說,我也回家了,我住甘家口,你去哪兒——啊,這麼近?正好同路。兩個人一起走了。
下個星期天,芸芸躺在冰鋒身邊,還像習慣的那樣枕著自己的一隻胳膊,仰望頂棚,忽然說,你認識一位祝總經理吧?冰鋒一愣,想起她指的是祝大川,就說,不熟,而且已經不來往了。忽然覺得不對勁兒,坐起身來問,你怎麼知道這個人?芸芸照樣那麼躺著,慢條斯理地說,我前天下夜班……跟鐵鋒一起去他們家了。
冰鋒一時氣憤不已;芸芸沒看著他,並未發覺。她接著說,蔡總也在,我看她才是公司的大拿呢。再說她爸爸還在位,有權有勢,而且正管這一塊。冰鋒說,你還見到他們傢什麼人了?芸芸說,見著祝部長了,祝總的爸爸。冰鋒問,他身體怎麼樣?芸芸說,不怎麼樣吧,病病歪歪的,就打了個招呼,沒說什麼。停了一下,又補充道,祝總、蔡總都說,老人家身體不好,但事業為重,而且機不可失,他們近期要回深圳拓展業務,只能拜託家裡人照顧了。
冰鋒稍稍鬆了口氣。自己關心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但內心深處好像仍然被什麼所驅動,繼續問,還見著誰了?芸芸說,嗯……還有祝總和蔡總的兒子。那孩子長得真漂亮,還聰明,人家可真會生啊,將來一定是個人物。冰鋒不再作聲,從床腳那邊下了地,轉過身來嚴肅地說,那種人家,最好不要再去打擾。看樣子他們沒有見到葉生。他既慶幸避免了麻煩,假如鐵鋒說起芸芸與自己的關係,對她肯定是個巨大的打擊;又稍感失落,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呢?
芸芸獨自躺在床上,伸開雙臂,叉開雙腿,半條胳膊和一隻腳搭到床幫外面。過了會兒,她說,你怎麼看著不大高興啊?冰鋒說,你們沒提我吧?以後見面千萬別提我。當然我希望,不要再跟這家人見面了。不過他也知道,鐵鋒和芸芸肯定還會去找祝大川夫婦。芸芸說,我們沒提,是祝總主動提的,看起來他還是對你有興趣啊。你有學歷,還是名牌大學。他問,你有什麼打算?
冰鋒穿好衣服,走開了。芸芸也起來了,整理著床鋪,只穿著胸罩和褲衩,都是乳白色的,更顯得她身軀烏黑。她的動作比平時粗魯,顯然也不高興了。終於忍不住說,你明明有門路,幹嗎不告訴我呢?冰鋒斷然地回答,第一,這根本不是門路;第二,就算是門路,我也不會用的。
芸芸不再吭聲,也穿上衣服。她今天穿了條當下流行的黑色健美褲,正把褲腳的襻兒套在腳上那雙淺棕色中跟皮鞋的底上。冰鋒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她,覺得那麼小的個子,這麼打扮並不好看;但他卻不想跟她說了,因為好像無所謂——他只是對自己的這一反應,稍稍有些詫異。
芸芸開始準備午飯。冰鋒不願和她這麼生分下去,就跟到外面,站在廚房門口。芸芸打算做糊塌子,但帶來的西葫蘆挺老,她用一個刮子去皮,語氣親切地說,你還是考慮一下吧,機會難得啊。咱們一塊去,有什麼不好呢?冰鋒心裡忽然厭惡起來:現在她這麼動員他,顯然是為自己著想;這個女人已經精明到根本不顧及別人想法的地步了,但這還能算是精明嗎?就衝這個,我也不去。——彼此的隔閡竟然這麼大了,彷彿大地中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冰縫,而他們各自站在一邊。他語氣堅決、不容商量地說,你去吧,我不去。
芸芸彷彿沒聽見他的話,繼續說,祝總、蔡總都很看重你。去深圳的事真的可以找他們,公司正好開展這方面的業務,需要咱們這種懂醫的人,尤其你是科班出身,上來就能管一攤呢。起步這麼高,太難得了。冰鋒說,我不去,尤其不會通過他們去。芸芸說,那你就是對咱們的事不上心。冰鋒不再開腔,覺得繼續說下去勢必大吵一番,似乎沒有必要。
但是芸芸卻不願意停下話頭,邊用擦子把西葫蘆擦成細絲,放進一個大碗,邊說,你為什麼不多想想咱們的未來呢?冰鋒說,一般來說,我對未來不感興趣。他能清楚地察覺到,自己是故意這樣說話。芸芸停下手來,看著他說,那我幹嗎跟你這兒耗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