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受命 止庵 第1頁,共2頁

下個星期天,芸芸早早就來了。他們又睡在一起了,在那張比她的摺疊床寬一倍的床上,她還是很享受地躺在冰鋒身邊。吃完午飯,芸芸打算把小廚房徹底打掃一下,一盆盆地從院裡的水龍頭接水,又一盆盆地將髒水在那兒倒掉。冰鋒陪著她,小廚房待不下,只好站在門外。

對門的劉老太太走過來問,勞駕,這個月的水費,還是一個人吧?說話時眼睛直往廚房裡邊瞟。芸芸正在擦煤氣灶,背對著門口,穿著日本牛筋布三骨褲的瘦小屁股偶爾閃現一下。冰鋒想,芸芸只是每週日來,一個月沒有幾天,這麼問純屬沒事找事,但還是說,算一個半人吧。劉老太太說,得了,您吶。回屋去了。

冰鋒心裡卻很不是滋味。科裡的人雖然早就知道他們好了,但本人既然沒有挑明,大家也就裝作不知道——芸芸的人緣很好,他們容得下她。她家裡人不知道,他家裡人也不知道。他們倆就這樣遊走於那個模模糊糊的「好了」的狹小區域,一切尚在未定之天。這層窗戶紙卻忽然被鄰居莫名其妙地捅破了。冰鋒有些不知所措。芸芸一定也感覺到了,只是沒有表示出來而已。她收拾完廚房,去水龍頭那兒洗手,冰鋒看見對門的窗戶上,浮現出劉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他說,咱們出去走走吧。

他們去了隆福寺,來到東四人民市場,門上掛著董必武題寫的店名招牌。逛了前貨場、西貨場,又去東邊的樓房,從一層逛到三層。什麼也沒買,但那些布料、衣服,還有日用品,芸芸一樣樣看得很仔細。從擺在一旁的哈哈鏡前走過,她趕緊躲開,還說,我可不把自個兒照得那麼醜。該吃晚飯了,先到白魁老號,芸芸還是嫌正經吃頓飯太貴,就在快到西口的雅樂餐廳,點了八兩炒餅,一碗榨菜肉絲湯。兩人興致挺好,特地繞道益茂大院、廣匯大院,到了街上。說是大院,其實比衚衕還窄,曲裡拐彎,路面不平,房子也很破舊,冰鋒常來隆福寺,但從沒走過這裡。

冰鋒想,也許該和芸芸領證結婚了,但不知道怎麼提出才好。剛才走過緊鄰長虹電影院的藝虹照相館,櫥窗裡擺著一幅很大的彩色結婚照:新郎穿一身黑色西服,打著紅領帶,胸前口袋插著三角形折法的紅色手絹,手裡捏一條白絲巾,微微傾身湊向新娘;新娘穿著拖地的婚紗,頭上戴著綴了一圈蕾絲的頭紗,手裡捧著一束塑膠花。他們站在一架樓梯佈景的前面,只有五六級踏步是真的,剩下的是貼在牆上的照片。身邊擺著一大盆萬年青。背後牆上是一面窗戶的佈景,窗簾杆和透明蕾絲窗簾是真的,其餘也是一張照片,窗外是紐約或巴黎街道的景色。冰鋒暗自嘆息,自己迄今為止所有的追求和抱負,或許就此斷送了吧。

第二天下班,兩個人還是結伴而行。芸芸說,咱們在外邊吃點東西,晚上遛個彎吧。到了衚衕口,路過一家門面很小的個體飯館,她帶頭進去了。地方不大,一共三張桌子,沒有別的客人。服務員站在櫃檯裡面問,吃點什麼?芸芸說,待會兒再點,先來壺茶。

冰鋒想,昨天劉老太太的話她也聽見了,照相館櫥窗裡的照片她也看見了,大概要和自己談結婚的事吧?芸芸卻說,你聽說了嗎?麻醉科的護士小柳辭職了,嫁到深圳去了。她可真行,到了也不來個信,好像生怕誰要去找她。這是咱們醫院第二個去深圳的人了。冰鋒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沒有接茬兒。

芸芸停頓了一下,又說,不如咱們也到深圳去發展吧。冰鋒說,深圳……那兒要咱們嗎?我才是個住院醫,雖然學校的牌子還算硬,但一直沒考研究生,怕是不夠份兒吧。他發覺自己講的又是洩氣話,而芸芸正表露出對他的新的期待,他這態度可能重蹈覆轍,就找補了一句:你突然說起這個,容我想一下,好嗎?

芸芸說,你說在北京,咱們還有什麼可牽掛的?冰鋒說,牽掛倒不能說沒有,我媽,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就是俗話說的老年痴呆,現在是我弟弟妹妹照顧,但我不能丟下不管,一走了之啊。說出這話,他自己都覺得是在找藉口,雖然最近這些日子,他的確常去看望母親。芸芸不說話了。冰鋒說,再說回去,怎麼也得等我升了主治醫吧。

芸芸喝了一口茶,說,我只是提出這個事,誰也不是說走就走。需要找關係,不光可靠,還得管用。深圳是個新天地,你要是非當大夫不可,那兒也有醫院;要是不那麼堅持,機會可能就更多了。冰鋒說,那倒不一定。對於這句模稜兩可的話,芸芸顯然有自己的理解,馬上說,這就好辦了。冰鋒未作辯駁,說實話,他已經不像上學和剛畢業時那麼熱愛這個職業了,確實不是非當醫生不可。

芸芸又說,不過要是能找到關係,我倒不用考慮那麼多。我們家不指著我。我只是個護士,頂多幹到護士長,也就到頭了。也許深圳有機會,很想去闖一下。但眼下沒有學歷恐怕到哪兒都難。咱們一起去吧,你創業,我給你打下手。我也不是沒有長項啊,當兵那會兒是在廣東,我會說廣東話。如果咱們去那邊發展,尤其跟香港人打交道,方便多了。你要不要聽我說幾句?冰鋒說,好啊。芸芸清了一下嗓子,一本正經地說,你搵邊個?係唔係真既?你可唔可以話卑我知?她的臉上突然有了神采,簡直像變了一個人。冰鋒忍不住笑了:你還有這手兒,行。

兩個人之間一下變得輕鬆了,也親切了。芸芸回過身去喊,服務員,點菜!點了一盤肉燒茄子,六毛,一盤素炒黃瓜片,三毛五,還有兩碗米飯,她搶著付了錢。冰鋒看著她點菜時一副胸有成竹、指揮若定的樣子,覺得自己剛才真是錯會她了。芸芸絕對不是那種稀里馬虎、將就湊合的人。自從他們倆好了,他就發現,她似乎並不願意將自己的人生方向——或者說人生內容——就此固定下來。而他其實也不願意這樣,總想著這樣一來,就真的什麼都幹不成了。

菜上來了,價錢便宜,口味也過得去,芸芸有些得意,連連給冰鋒夾菜。就是筷子頭尾不分地胡亂插在筷子籠裡,桌面摸著油膩膩的,地上至少一天沒掃了。吃飯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幾張桌子都坐滿了,還有一撥三個人跟他們拼桌,都戴著柳條帽,工裝上泛出汗鹼,抽著劣質煙,屋裡一時煙霧騰騰。芸芸已經吃完了,冰鋒匆匆把碗裡的剩飯扒進嘴裡,說,咱們出去走走吧。

衚衕裡比他們下班時人少多了,茫茫夜色中,路邊人家門口偶爾坐著幾個納涼的人,高一聲低一聲說著話,有的扇著蒲扇,有的端著茶壺。芸芸說,我是個粗人,沒什麼文化,但有時也能感覺到,時代變化得很快。這社會好像開始分層了,過去大家都混在一塊,或者說,出身、條件差不多的都混在一塊;現在你要努力的話,可能有機會升上去,不努力呢,就會掉下來,而且恐怕不止掉一層兩層。冰鋒不能不承認她的眼光敏銳,說得也到位,但只是含糊地說,是啊。

他們來到後海,天已經全黑了,路燈黯淡,在外面納涼的人大概都回家了。這裡很像江南某個河邊的村落,頂多是小鎮,不是旅遊點,而是那種尋常過日子的地方。芸芸見冰鋒沉默不語,忍不住說,你在想什麼呢?冰鋒說,沒想什麼,你看,多好的景兒。

他其實是在回想著她今晚的建議,還有剛才那席話。芸芸曾經要他考研究生,現在似乎放棄了這想法;但又提出去深圳,相比之下動靜更大,簡直是要將他的整個人生改弦更張,而且連她自己也包括在內,或者說參與其中了。冰鋒按理說壓根兒不能考慮,但也許正因為這是個徹底解決的方案,他的立場似乎有些動搖——更準確地說,原來的立場仍然堅定,但在此之外增添了一個新的立場,或視點。他想,與芸芸攜手遠走高飛,離開一直糾纏他,壓迫他,讓他不得安寧的這一切,開始一種不同既往的生活,其實倒也輕鬆了。和芸芸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冰鋒覺得她對自己來說,或許是一種新的可能性,是人生的一個轉機。這也算順應時代潮流吧。

但他立即把這個自己之外的自己給扼殺掉了。他們走過銀錠橋,冰鋒說,我一直沒告訴你,我上一輩有些事,還沒了呢。他心中突然湧現出要跟芸芸講明一切、求得她的理解的願望,一時強烈極了,不禁在橋上站住了。今晚兩個人一直很融洽,芸芸以為他在開玩笑,就拉著他的手,要他繼續往前走,說,上一輩的事管他幹嗎?還是忙咱們自己的後半輩子吧。啊,我得趕緊回家了。

冰鋒不再說什麼,芸芸也沒有發覺。他們穿過菸袋斜街,在鼓樓大街各自乘車回家了。

冰鋒到了家,看見窗臺上放著一個又大又厚的信封,是平郵的,信封右下角龍飛鳳舞地寫著「楊明」二字。就著檯燈撕開一看,是幾本文學雜誌,還附了一封信:

冰鋒:

久不聯絡,也沒有你的訊息,不知近況如何,你的詩劇寫得怎麼樣了?很遺憾我們的詩歌小組散掉了,非常懷念那段一起切磋詩藝的日子。這裡是幾位詩友新近刊載的作品。我那篇是計劃寫的長文的一部分,終於發表了。估計會產生反響,也想聽到你的意見。後續部分發表後,我再寄給你。

中國當代文學,包括詩歌在內,幾年前即已「從頭開始」。第一次浪潮主要是意識形態上的反撥,那些作品已經結束了使命,與此同時,自己的生命也結束了。第二次浪潮則需要作家創作出那種既直達人類靈魂的幽微之處,又直達歷史與現實的幽微之處,真正擁有強大而持久的生命力的作品。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們必須抓住。錯過的話,可能就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希望我的文章能對文學的第二次浪潮起到啟示錄的作用。祝

筆健!

楊明

「祝」字前面,原來有一句「對我來說,言不再輕,人不復微,在此一舉」,被劃掉了。冰鋒把雜誌都翻了翻,其中一本南方的市級刊物,末尾一頁補白的位置,有署名「葉生」的《詩二首》:

淚水也是要積攢的啊

一滴滴收藏在眼睛裡

雖然心中還有一片汪洋

你夢裡沒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