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芸芸對冰鋒說,我們科呂大夫正準備考研究生,一有空就在那裡背英語單詞,著了魔似的。他好像跟你是同一屆的吧?冰鋒說,是啊。芸芸說,你怎麼考慮呢?冰鋒說,看這形勢,當醫生的要沒有個碩士學位,將來在醫院裡怕是很難有發展的機會,弄不好還會被淘汰。芸芸說,那你也考吧,我支援你。冰鋒說,好的,我準備一下。迎面走過來兩個中年男人,都是胖子,一個光著膀子,另一個穿著汗背心,卻捲到胸口,露出圓鼓鼓的肚子,手持一把摺扇,悠閒地扇著。芸芸說,天氣這麼熱,也得注意勞逸結合。
冰鋒想起自己曾經以考研究生為藉口,跟葉生斷絕了來往。現在芸芸當回事地說了,他的回答講出了這一向的真切體會,自己聽了都不免為之所動;雖然只是隨口答應,但也應該認真考慮一番。
第二天上班,趁休息室沒人,冰鋒給徐老師打了個電話,說,考研究生的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徐老師說,好事啊。你畢業時就應該考,當然現在考也不算太晚。說實話,想幹這行,早晚得考,不然就在你們那小科室裡混吧,但後分來的學歷高,你連晉升都困難。說吧,口內,口外,口矯,正畸,黏膜,頜面外科,想考什麼?最好是口外,有我呢。
冰鋒說,是啊,考什麼呢?我倒是對下頜智齒拔除後的幹槽症有點興趣,這兩年也積攢了一些病例。徐老師說,那就是考我們科陶教授的啊。行,我幫你打聲招呼。今年考時間緊了點,但我想你沒問題,無論專業還是外語。把手邊的事都放下,專心準備吧。當初在口外實習時,陶教授曾經很看好冰鋒;後來他沒報考研究生,陶教授還讓徐老師傳過話來,表示惋惜。
下班後,冰鋒告訴了芸芸。她特別高興,說,我怎麼能幫上你呢?這樣,每天我去給你做晚飯吧,然後再回自己家。冰鋒說,那可不行,我受不了。要是沒考上呢,怎麼還這份情呀?芸芸略顯生氣地說,你對自己太沒信心啦,說話還這麼見外。冰鋒說,真有可能啊,別人都準備了至少半年了。芸芸說,你準能考上,我真的很看好你。冰鋒說,那就求你別給我壓力。芸芸說,好吧,我聽你的。但我是你的預備隊,隨時吩咐就是了。
第二天,徐老師託人送來一包材料,帶話說,自己很快就要動身出國,陶教授那兒已打過招呼,他對冰鋒的印象仍然很深,連說了兩遍「好啊」。但也強調,關鍵還在考試成績,外語千萬別丟分,總之抓緊時間吧。
回家吃過晚飯,冰鋒開始看徐老師帶來的材料,是影印的國內外這幾年發表的幾篇關於幹槽症的論文。內容都看得明白,也知道有必要看,但很奇怪,就是無法專心,一行行字都從眼前滑過去了。院子裡水龍頭放水的聲音,坐在那兒乘涼的鄰居聊天的內容,甚至一隻野貓從對面的房頂走過,還有窗外地上月光投下的楊樹的淡淡的影子,似乎都跟他密切相關,等待他傾聽一番,或觀看一下。需要花費很大精力,才能回到面前的論文上來,但馬上又離開了。他以為是自己上班太累,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早晨起來,面對那堆影印件,還是不能集中精神。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一天夜裡,冰鋒把材料推到書桌一旁,站起身來。他明白純粹是在浪費時間,甚至已誤入歧途。第二天又給徐老師打電話,直截了當地說,我不考研究生了。徐老師有些摸不著頭腦:哦……好吧,我明天一早的飛機,這就回家收拾行李,等我出國回來再說吧。冰鋒堅定地說,我想好了,真的不考了,對不起啊。徐老師說,好吧,隨你——對了,那東西你還要不要了?冰鋒說,要,多少錢都要,請您一定幫這個忙。
徐老師如果不提買格鬥刀的事,冰鋒大概都給忘了。但這時提起,像是強行要他在二者之間做出抉擇。他掛上電話,心裡不大舒服。而真正令他不舒服的,是他的確在二者之間做了抉擇;或者說,讓他在考研究生這個「者」之外,清楚意識到還存在著另一個「者」,而這是他這些日子一直在迴避的。給徐老師打這個電話,冰鋒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另一塊又懸起來了。但他沒有把不考研究生的決定告訴芸芸,她對自己寄予厚望,一時難以啟口。每天下班,芸芸和冰鋒一起走到車站,並不追問他功課準備得怎麼樣了。看得出來,她對他真是充滿信心,而這在她其實是一種自信。冰鋒心裡愈發沉重起來。
星期天,芸芸照例來到冰鋒家。但她說大姨媽來了,咱們今天就不那個了。徐老師給的材料亂丟在書桌上,冰鋒心思散亂,一直沒顧上收拾,看起來彷彿他天天都在廢寢忘食。芸芸將它們歸整到一起,說,我可不懂啊,不會給搞亂了吧?她看了看冰鋒的臉,皺皺眉頭說,才忙了一個星期,你就瘦了,這樣不行啊。今天咱們放個假,出去逛逛吧。
他們去了紫竹院。公園裡新闢出一個荷花渡景區,湖面滿是碧綠的荷葉,許多紅色和白色的荷花正在開放。芸芸又提到曾來這兒學英語的事,還說,現在你這麼忙,更沒空教我了。冰鋒想自己實在對不起她,但真不知道怎麼跟她說好。然後去逛西單夜市,晚飯花了一塊八,一人一盒中式快餐:四兩米飯,一個白菜炒肉。芸芸把肉片都夾給冰鋒,叮囑他多吃點。
過了幾天,冰鋒接到徐老師的電話,他已經從瑞士回來了。他說,你要的東西有了,有驚無險,來取吧。冰鋒問多少錢。徐老師告訴他,人民幣換成美元,美元再換成瑞士法郎,各是什麼匯率,然後說了個數目。冰鋒說,好的。他那點存款幾乎都用上了。中午去了銀行,因為是提前支取,營業員一再提醒他,利息損失了多少。
冰鋒下了班,買了四瓶啤酒,提著去了徐老師家。徐老師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擱在桌上,用一隻手按住,說,巴克直刀,美國產的。冰鋒急著要拿過來,他的手指卻不放開,略顯嚴肅地問,說實話,你到底要幹嗎?冰鋒說,我……一直想去趟小興安嶺,看看原始森林,想帶著防身用,萬一碰見黑瞎子呢。徐老師說,這還說得過去。把信封推了過來。又說,別跟人瞎顯配啊。冰鋒拿起信封,感覺有些分量,放進了自己的背包。
他們喝著啤酒,徐老師說,別嫌我煩,再囑咐你一句,無論如何,這刀不能用在人身上。我是你老師,教你的可是救死扶傷。冰鋒感到他話裡有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確有些煩了,徐老師的話太多了,人最難做到的就是適可而止。
徐老師開始興奮地講起自己的出國見聞,冰鋒告辭時,好像還沒有講到盡興。在門口,他說,這兒還有個小件指標,送給你吧。我自己打算拿大件指標買個松下21遙,你想買什麼,趁我提貨時一塊去。惠新東街四號,出國人員服務總公司營業部。冰鋒說,謝謝,可惜真的沒有錢了。
回到家裡,冰鋒從信封裡掏出那把刀來。有一個黑色的牛皮護套,一部分刀柄露在外面。長約二十釐米,刀柄與刀身大致相當。刀柄黑色木質,一側有指槽,表面有花紋,尾端是鋼製的。護手不大。刀身是不鏽鋼的,刀頸很短,刀刃很寬,刀尖尖銳,刀背不太厚。他拿在手裡揮舞了一下,輕重倒是適當,但並未舞出那股瀟灑勁兒。
冰鋒坐在書桌前,端詳著舉在手上的格鬥刀。這把刀的美,來自於它的整體結構,各個部分的和諧,刀刃和刀背的曲線,還有刀尖的形狀;是一種冷峻的,淡漠的,完全不訴諸人的情感,類似信念本身的美;一種堅決的,果斷的,省略了所有過程,直接予以最終解決的美。冰鋒的手緩緩轉動著,忽然,有一束反光從刀尖滑向了刀刃,倏忽即逝,卻似乎隱然有聲。彷彿是安歇已久,偶爾才精神抖擻。
其實冰鋒並不確定,他幾乎傾其所有買來的這把刀,究竟用處何在。他自信有能力致仇人於死地而不露痕跡,就像曾經想過的,對付祝部長這樣一個垂垂老矣,又重病纏身的人,兩隻手就足夠了。但他還是準備攜帶一把刀去,用來顯示自己的決心與力量;即使是以備萬一,也需要一件武器。然而問題在於,刀與它的物件之間,距離是那麼遠,現在更遙不可及了。
無論如何,這把格鬥刀對於冰鋒是一種提醒。它以自己的真實存在,以自己咄咄逼人的外形,無可置疑的效能,明確而又執著地提醒著他。令他無從迴避,不能視而不見。
徐老師用來裝刀的大信封上,印著他所在醫院的名字、地址和電話,冰鋒給撕掉了,另找了張牛皮紙包上。他想起《東周列國志》裡的一段話,抄在牛皮紙上:
昔越王允常使歐冶子造劍五枚,獻其三枚於吳,一曰湛廬,二曰磐郢,三曰魚腸。魚腸乃匕首也,形雖短狹,砍鐵如泥。先君以賜我,至今寶之,藏於床頭,以備非常。此劍連夜發光,意者神物慾自試,將飽王僚之血乎?
他重看一遍自己那筆寫得並不好看的字,忽然激動起來。彷彿某些暌違已久的東西,又回來了。
冰鋒想,有了刀,還需要配套的傢伙事兒。第二天下班回家,乘22路汽車到西四下車,在路南的繩麻商店買了一捆麻繩。家裡頂棚的一角破了個不大的窟窿,站在床上才夠得著。他把刀和繩子藏了進去。筆記本,一些寫了詩句的散頁,母親寫的那張紙,賀叔叔的信,父親留下的那冊《史記》,還有父親的小相架,也都存放在那裡。順手把那些材料取下來看看,上面落了一層塵土。
星期天芸芸來的時候,冰鋒已經起來了,正光著膀子坐在書桌邊,重看《史記》裡的《伍子胥列傳》。伍子胥被他冷落得太久了,似乎都有些生疏了。見她來了,冰鋒把書扣在桌上,像往常那樣招呼她。
芸芸手裡舉著一個紙口袋說,我給你買核桃來了,據說能補腦子。但她似乎馬上就對什麼有所察覺,目光從那本《史記》移向桌面的別處——那一沓關於幹槽症的材料,已經不見了。她問,你在幹嗎呢?語調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嚴厲。冰鋒向她攤開雙手,什麼也沒說。芸芸急切地問,你不考研究生了?冰鋒覺得解釋起來太複雜,而且很多話根本不能講,就說,我考不上。她說,怎麼會呢?咱們好好準備,加班加點……他為阻止她勸說下去,一字一句地說,真的考不上,而且我也沒有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