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不說話了。她頹喪地在床邊坐下,那樣子像是自己而不是他打了一個大敗仗。這還是她第一次對冰鋒表示失望。冰鋒想勸勸她,但覺得還不如不說。想起講過的別給自己壓力的話,簡直像是卑劣的謊言。過了好久,芸芸重重嘆了口氣,看錶情似乎多少有所紓解。她站起來整理床鋪。眼見她今天沒有興致像往常那樣上床了,冰鋒把搭在椅子背上的圓領衫穿上。
芸芸收拾房間、做飯,間或跟冰鋒隨便說幾句話,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但總有些力不從心。吃過午飯,終於喃喃地說,我家裡有點事,冰箱裡有剩菜,晚上你湊合吃吧。明天早晨我給你帶飯。然後就走了。她的個子本來就矮,今天腰略有點彎——這在軍人出身的她是從來沒有過的——看著更瘦小了。院裡的楊樹枝頭,兩隻喜鵲交替地喳喳喳叫著。
冰鋒並未挽留她,甚至對她離開都沒有太大反應。他的注意力在現實中有些渙散,不僅僅是針對芸芸;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湧現,相當強烈,難以遏制,必須全心全意——那個擱置已久的詩劇的構想,實際上也就是他念茲在茲的伍子胥的前半生,突然變得具體、豐富起來,有些片斷,簡直活靈活現在眼前了。他找出一張白紙,匆匆寫下來,很快就擬好了四幕詩劇的簡要提綱:
第一幕:費無忌向楚平王進讒言,伍奢入獄,言及兩子。楚王的使者來找伍氏兄弟,伍子胥張弓對之。妻子賈氏自殺。伍子胥逃走。伍奢、伍尚父子被殺。
第二幕:伍子胥攜白公勝逃亡,途中過昭關,遇漁父、浣紗女,二人先後自殺。到吳國,吹簫乞食。
第三幕:公子光向吳王僚引薦伍子胥,對伐楚之議加以阻撓。伍子胥與白公勝退隱鄉下,得知楚平王死訊。專諸刺殺吳王僚。公子光立,是為吳王闔閭,重用伍子胥。孫武練兵。
第四幕:吳國興兵伐楚,伍子胥入郢,尋找平王墳墓,鞭屍,與申包胥的對話。
此外還有幾句補充說明:
在這個提綱裡,對於歷史過程做了適當省略,譬如伍子胥與太子建先去宋國,又去鄭國,太子建在那裡謀反被殺,還有吳楚之間最初的戰爭,都沒有直接表現,必要時可以藉助吟誦人做些交代。
冰鋒連晚飯都沒有顧上吃,寫下進一步的設想:
舞臺分成兩部分。後部或一側是吟誦人的位置,類似歌隊,約八到十二位,有男有女,如居後部則站成一排,如居一側則站成兩排。打扮得像出土的樂師陶俑。他們進行不同組合的集體朗誦,也有獨誦。
舞臺的主體部分不用佈景,人物服裝則儘量仿同歷史真實狀況,或者採用戲曲服裝,給觀眾以這些人物從歷史深處跌落到一個近似真空的空間的感覺。在第一、三和四幕中,舞臺有時分為兩個區域,可以通過燈光明暗加以區別,一個是伍子胥及身邊人物的情景,一個是這一情景之外的另一情景:第一幕分別是楚平王與費無忌,獄中的伍奢,刑場上的伍奢、伍尚;第三幕分別是公子光與吳王僚,專諸與吳王僚,孫武與吳王諸姬(在這一幕中,這些都可以用啞劇的形式表現,內容則由吟誦人道出);第四幕是山中的申包胥(在這一幕中,兩個情景的界限被打破了,申包胥與伍子胥隔空對話)。
每一幕都通過人物的對白和獨白再現一個個情境,吟誦人的朗誦不僅穿插於這些情境之間,而且突入情境之中,對人物的表現直接做出反應,或讚歎,或質疑,或評議,或引申。無論人物的臺詞還是吟誦人所念的,都是不押韻的自由詩。
冰鋒寫滿了幾張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然後走出屋門。小院裡的鄰居都睡了,各家窗戶黑洞洞的,偶爾看見玻璃上反射的月光,似乎裡面影影綽綽亮著一盞小燈。楊樹和葡萄架的影子被描繪在地上,一枝一葉都很清晰,就像是一大幅黑白版畫。忽然有些許浮動,但卻聽不見風聲。四下裡安靜極了,什麼地方有一隻油葫蘆在輕聲鳴叫。他忽然想起兩句詩,趕緊回到屋裡記下來,打算安排給某位吟誦人:
痛苦湧起如山脈
思想破碎如群島
又在一旁註明,吟誦人的見識可以不受時代背景的限制。
第二天下班,芸芸還在醫院門外等他。冰鋒忍不住告訴她:我在構思一部詩劇,是寫春秋時代伍子胥的。芸芸鼻子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咱們活在當下好不好?冰鋒被噎住了,一股火氣上來,話說得也很硬: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活在當下。芸芸抿著嘴,不再說話。冰鋒想,她大概從來沒聽說過伍子胥吧。兩個人默默地來到衚衕口,經過一段大街,到了平常分手的路口。芸芸低著頭,輕輕嘟囔了一聲:再見。走向自己要去的車站。冰鋒站住了,望著她的背影。正好這時車來了。上車之際,芸芸回過頭來,木然地看了看他。
冰鋒回到家裡,匆匆吃了晚飯,從頂棚的窟窿裡取出筆記本,還有那些紙,打算繼續細化、完善昨天的構思,但忽然想起芸芸的話,一下子就敗興了。再一看,擬就的提綱只是羅列史實,談不上什麼構思。他明白,自己將精力投注於寫作詩劇,不過是另外一種「活在當下」,與將精力投注於考研究生沒有什麼差別,都是在迴避真正重要也是他唯一應該乾的那件事情而已。從他起念要以伍子胥為題材寫點什麼,無論是詩劇還是別的,就已經隱約感到了這一點,今天卻被芸芸無意中給點破了。冰鋒悻悻地把筆記本之類放回原處,手碰到了那個包著刀的紙包,還有那團繩子,這更令他感到沮喪:時至今日,還怎麼復仇呢?一點門路都沒有了。空有這顆心,又管什麼用呢?
第二天早晨,冰鋒在科裡換白大褂時,發現兜裡的口罩又換了一個新的,還有一張沒有上下款的紙條:
昨天對不起。今天多給你做了一個菜,要吃完啊。
平時芸芸給冰鋒帶飯,菜都是一葷一素,三日之內絕無重複。今天是木樨肉、炒扁豆,還有兩塊紅燒帶魚。冰鋒心裡一暖,覺得不應該那麼生硬地處理這件事,尤其是對她那樣說話。有個人將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的確是一種負擔,但怎麼說也是值得珍惜的。
中午芸芸來了,對著眾人近乎盲目地招了招手,坐在小孫身邊,低著頭,避免目光與冰鋒對視,安靜地聽著別人聊天。她本來話就不多,大家並未發覺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但在冰鋒眼中,芸芸那樣子非常落寞,也很委屈。他很想站起來,直接招呼她一起出去,但忍住了。他想,她大概也在忍著吧。
下班的時候,芸芸站在一樓門診大廳中間,等著冰鋒。過去她從來不這樣。病人在身邊來來去去,她像是海流中的一座孤島。又穿了那條豆綠色的連衣裙,還有那雙一字帶的黑色平跟皮鞋。他們倆一起走出醫院,還是走到汽車站,各自上車,但芸芸一路上和他捱得比平時近些,如果不是醫院的同事下班都走這條道,她也許會拉住他的手。不過他們倆都知道,彼此的關係遠遠超過了這個動作,所以並無所謂。她沒有再跟他提考研究生的事情,他也沒有提寫詩劇的事情,但他發現,這樣一來,兩個人也就沒有太多可說的了。後來芸芸說起,民族文化宮有個婦女兒童生活用品展銷會,哪天一起去逛逛吧。冰鋒說,好的。其實現在就可以約定時間,但是誰也沒有提出來,他們好像都不太著急。分手時芸芸說,星期天我去你那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