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鋒第二天上班,在休息室裡間換白大褂,外面電話鈴響了。是芸芸打來的:是你,太好了。午飯給你準備好了,在你們科的烤箱裡呢。吃完不用刷飯盒,我來取。以後你就別去食堂吃飯了,我也帶飯,多做出一份,不麻煩。休息室裡有個很大的高溫櫃,用於消毒托盤、探針、鑷子、口鏡之類,闢出一角,供醫生護士們加熱帶來的飯菜。大家工作素來很忙,中午常常連到醫院食堂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冰鋒開啟高溫櫃的門,裡面有一大一小兩個鋁飯盒,分別裝著米飯和炒菜,菜是青椒雞丁和西紅柿炒雞蛋。一看就知道是早上現做的。冰鋒從白大褂的兜裡取出口罩戴上,發現也給換了一個新的。中午飯他吃得很可口。
下班路過外科診室,芸芸不在。冰鋒覺得奇怪,走出醫院大門,看見她站在路邊一棵槐樹下等他。樹上垂下些扯著細絲的青綠色的吊死鬼,地上也有弓著身子在爬的,她不斷挪動位置,以免爬到腳上。冰鋒想起古書上講的「尺蠖之曲,以求信也」,「信」就是「伸」——好像是說自己。芸芸穿了昨天買的那條連衣裙,轉了四分之一圈身子給他看,還說,其實我有一雙高跟鞋,但穿不慣。芸芸穿著一向簡素,今天腳上是雙一字帶的黑色平跟皮鞋,已經是不同以往的打扮了。到了衚衕口,她輕聲說,今天去你家吧。冰鋒說,好的。想起此前與葉生來往那麼久,彼此只摸過一次手;如今自己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底線了。
下了公共汽車,芸芸問,家裡有菜嗎?冰鋒抱歉地說,沒有。打算提議去外面吃飯,又記起昨天她的話,就沒說。他們來到四店,芸芸買了一塊錢的豬肉,又去農貿市場買菜,她嫌冰鋒挑選得不夠仔細,一一重新來過,但態度親切,並不令他不舒服。
剛進家門,芸芸就說,你告訴我,米,油鹽醬醋,做飯、炒菜的鍋,還有煤氣灶,都在哪兒,剩下的就別管了。她很麻利地做好了晚飯。雖然是家常菜,口味很好,而且與中午冰鋒吃的不重複。見家裡沒有冰箱,她說,明天早上我再給你做要帶的飯吧。吃完飯,她去廚房把碗涮了。這些事都幹得自然而然,就像是她的本分一樣。對於冰鋒有幾分寒酸的家,芸芸毫無挑剔,只說,奇怪,你們家沒有電視呀?冰鋒說,沒有,我不看。芸芸說,那晚上怎麼過呢?光看書啊。
芸芸把桌子擦乾淨,外面天上忽然被一道閃電照亮,緊接著是轟隆隆一陣雷聲,聽著好像天都炸裂了。很快就聽到雨點啪噠啪噠落在院子裡的地上。窗戶透進來一股涼快的氣息,他們趕忙起身關上。雨點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聲音清脆。芸芸低聲說,潲雨呢。黑暗的背景下,雨滴連成一道道粗細不等的線,彎彎曲曲流淌下來。
冰鋒把床上的毛巾被拉開,抱歉地說,對不起,只有一個枕頭。芸芸把冰鋒的枕頭往裡推推,自己脫了上衣、褲子,疊成枕頭,放在旁邊。然後關了燈。這一次他們自如多了,也快意多了,但不約而同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院子不大,稍有動靜,別人家就能聽到。記得從前每到週末,隔壁陳家的大女兒帶著新婚丈夫回來,兩口子整夜怪喊怪叫,薄薄一牆之隔,冰鋒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人家畢竟是正經結了婚的。
雨一直在下,時而打閃,打雷。在閃電的一瞬間,能看見夜空之下,院裡那棵大楊樹像是要撲到窗戶上。冰鋒想,居然沒漏雨,還挺給面子。夜裡天氣涼,兩個人合蓋一床毛巾被。這是一張一米二寬的單人床,芸芸把身子儘量貼緊冰鋒躺著,從臉蛋一直到腳丫子。她的皮膚稍顯粗糙,接觸起來澀澀的。也許床還是太窄,但她顯然非常享受這種躺法。之後就睡著了。她的睡相很好,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調勻,輕微,令人感到穩重,安全。冰鋒儘量貼著牆,好在芸芸個子小,不大佔地方。牆上返潮,還長了硝,對著床的牆上掛著一大塊布。貼上去很涼,能感覺到硝霜隔著布被壓碎了,輕微地響著。
冰鋒醒來時,早晨的陽光透進窗戶,芸芸枕著她的一隻胳膊仰面躺著,睜大眼睛望著紙糊的頂棚,臉上有種自如、舒展的表情。但她馬上就起來了,從挎包裡取出一件疊得平平展展的襯衫換上,又拿出一個很小的化妝包,略略化了化妝。然後去廚房做飯,一份是冰鋒的,一份是自己的,各裝了兩個鋁飯盒,飯盒是她帶來的。等冰鋒起來,她很快把毛巾被疊好,摞在枕頭上面,擺得整整齊齊。他想,這要是床棉被,她一定會像軍人那樣疊得見稜見角吧。鎖廚房的門時,他發現芸芸把灶臺、碗櫃和窗臺都給收拾了,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幹淨過。
他們一起在衚衕口的早點鋪吃了早點,一人一個油餅,一個薄脆,一碗豆漿,冰鋒的加了糖,芸芸的是淡的。快到醫院門口時,芸芸說,你先進去吧,飯你自己拿著。
冰鋒回味著過去的這一天,卻想不出應該如何形容。後來有一回他陪芸芸逛街,走進一家傢俱店,那裡擺了一張長沙發,芸芸坐上去,也讓他試試,雖然並不打算買。這是帶彈簧的沙發,跟他以前坐過的硬的不同,他忽然覺得芸芸第一次來家以後,自己就是這種感覺:實實在在落座了,然後軟軟地陷下去,陷下去,簡直不想離開。
下班後,她還是在醫院大門外等他。走到半路,芸芸說,今天我得回家了,我爸媽讓我每天晚上十點之前必須到家。昨天我騙他們說,臨時替同事頂個夜班,但不能天天這樣。別生氣啊。然後小聲說,早上忘了告訴你,我可高興了。她被自己的話弄得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不過冰鋒還是稍感失落,本以為她會一直住在他家呢。
他們走進新街口北大街南口的副食商場,到蔬菜區看了看,芸芸說,這韭菜倒是不老,星期天我去給你做盒子吃。家裡有平底鍋吧?穿過相鄰的新華自選商場,她撇了撇嘴:東西這麼貴,還這麼多人。出了門,是西直門內大街東口。到了車站,冰鋒想抱她一下,被她阻攔住了,說,別這樣,大庭廣眾的。臨上車時,她回頭說,明天還給你帶飯啊。
星期天,冰鋒很早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外面有個男人在喊,牛奶!是你訂的吧?他懵懵懂懂爬起來,沒等開門,那人又說,給你擱這兒了,趕緊在門道裝個箱子,不然丟了不管啊。冰鋒把門開啟一個縫,人已不見,外面窗臺上放著一個白色的玻璃瓶,封住瓶口的紙用猴皮筋箍著。他拿進來,不再鎖門,芸芸說好今天要來。
冰鋒重又躺下,還沒睡踏實,芸芸就來了。她輕輕敲了一下玻璃,沒等他起來,就推門進屋,好像知道留了門。很快脫光衣服,上床鑽進他蓋的毛巾被裡,身上有一股急著趕路帶來的熱氣。她說,我給你訂了一份牛奶,每天早上你喝了再上班。冰鋒想告訴她,母親帶著他們兄妹仨剛回北京時,訂過半磅牛奶,兌兩磅水,一家人喝,鐵鋒和小妹伸出舌頭搶著去舔紙蓋背面偶爾沾上的一點奶油,但他忍住沒說。兩人起來後,芸芸先化了妝,然後開始收拾屋子,掃地,擦玻璃。她帶來一瓶玻璃擦淨劑,說是一塊錢一瓶呢,雖不便宜,但經用,擦了也乾淨。邊幹活邊對冰鋒說,我看見對門的葡萄結了不少,不過還都是青的,咱們也在窗前種點東西吧,絲瓜、扁豆什麼的。
芸芸帶來一捆韭菜,一小包蝦皮。在廚房裡,冰鋒看著她忙乎:和麵;洗淨韭菜,切成末兒,放入蝦皮,加鹽、味精,倒上香油;將醒好的麵糰揉成劑子,各擀成圓圓的一片,用小碗倒扣著割成皮子;往餡裡打一個生雞蛋,拌好;放一勺餡在面片的一邊,對摺,按緊,折出花邊;在平底鍋裡倒點油,加熱後將盒子平鋪入鍋,小火烙至兩面金黃。出鍋時,香味十足。她的動作熟練,利落,從容,甚至帶有節奏感。冰鋒想,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說好今天來做韭菜盒子,果然來做了,一點也不給人驚喜。本來事先可以不打招呼的,但她顯然不願意,或者沒想到。唯一給他的驚喜是,她做的韭菜盒子太好吃了。
冰鋒忍不住又想到了葉生,幾個月前,她也在這裡收拾過房間,和他坐在一起吃飯。但她只是對自己從未接觸過的生活感到好奇,儘管真誠,畢竟像是鬧著玩;芸芸則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未必有多大樂趣,但確實擔得起一個家來。這是個很能幹也很會操持家務的女人,只可惜一向英雄無用武之地罷了。
下午他們又在一起睡了。吃完晚飯,收拾停當,芸芸說,我該回家了。冰鋒說,非走不可嗎?芸芸說,我爸媽管得特別嚴,絕對不許我夜不歸宿。我不能讓他們著急。只能星期天有空過來。接下來的話聲音很低,但他還是能聽見:他們說,必須先結婚,才能住在一起。冰鋒不知道如何回答。芸芸說,咱們倆算是好了吧?冰鋒點了點頭,又覺得不夠,補充道,當然算了。
他送她出了屋門,說,你等一下。拿起窗臺上的花盆,取出那把鑰匙,略顯鄭重——至少不顯得隨便——地交給了她。這是向她也是向自己表明,他不是那種隨便佔便宜的人,他一定會對對方負責,他已經對彼此的關係給予了某種確認。芸芸沒有推辭,把鑰匙加到自己包裡的鑰匙串上,高興地說,放心,我不會弄丟的。那我走啦,《四世同堂》七點三十五開始,我得趕回去,路上得一個鐘頭呢。其實週三晚上還會重播,但快到九點才演,電視在我哥屋裡,我嫂子嫌太晚了,有意見。冰鋒又想起她家那狹窄的過道,一家人小心翼翼、儘量互不干擾地生活著……他向來沒覺得自己家沒有電視機是種欠缺,現在卻多少感到歉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