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受命 止庵 第2頁,共2頁

芸芸和小孫很熟,顯然將自己與冰鋒在搞物件的事告訴給她了,科裡的人大概很快都知道了。李副主任兼著醫院的工會主席,曾一再動員冰鋒參加市總工會舉辦的鵲橋聯歡會,現在不再提起,應該是知道他有女朋友了。芸芸乾脆把飯菜拿到口腔科來熱,中午也在那裡吃,大家或許注意到了,冰鋒每天吃的都跟她一模一樣。但因為他們沒公開,所以別人也不挑破。冰鋒上班很忙,中午偶爾有空,芸芸約他到醫院後面的小湖,那裡有座假山,山頂有個亭子,坐上十來分鐘,隨便說說話。湖邊有幾株老態龍鍾的垂柳,半湖都是張張搭在一起的荷葉,伸出幾枝粉紅色的花苞。來這兒的多是住院病人或病人家屬,很少見到穿白大褂和護士服的,冰鋒覺得未免招搖,芸芸則不以為意。但下班後雖然一起只走一小段路,她卻總是在醫院門外等他,不想讓院裡的人產生某種猜想。看來她願意公開承認他們在談戀愛,而且引以為榮;但對二人的關係已經到了什麼程度,卻嚴格保守著秘密。她告訴給小孫的,也一定是挑著說的。

芸芸星期天來和冰鋒睡一覺,做兩頓飯,收拾一下屋子,吃完晚飯就回家了。有空的時候,她就織幾針毛線活——是為冰鋒織的一件深灰色的膨體紗毛衣,但不敢拿回家去,所以進展緩慢,後片還沒有織好。她說,我不會織什麼花樣,就是平針,但一定要為你織一件毛衣。冰鋒想起那次她臨走時說的話,覺得自己可能讓她為難了;但又發現,二人確定了關係之後,她其實並不急於結婚,當然也不會就此同居——家庭、單位,還有整個社會環境都不允許。她似乎願意暫時保持現狀,很享受這種正規談戀愛、偶爾越越軌的過程。

芸芸只愛看甘肅出的月刊《讀者文摘》,每期必買,平時放在包裡,有空就拿出來看一篇,即使來冰鋒家,也是如此。再就是追著看眼下每星期天連映兩集的電視連續劇《四世同堂》。有時邊做飯,邊哼唱那片頭曲:「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總是唱這前兩句,配合著燒飯、炒菜的動作。像是在與自己認真切磋,如何能唱出小彩舞唱的京韻大鼓的韻味。冰鋒覺得很好玩,但沒敢笑出來,芸芸顯然不是一個能開玩笑的人。後來連他腦子裡都常常飄過那旋律了。她還和他討論電視劇裡的某個人物,或某段情節。冰鋒幾年前讀過老舍的原著小說,很不喜歡,尤其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人物命運設計,他想,無論歷史還是現實,哪兒有這回事,無非是老百姓可憐的自我安慰罷了。他對芸芸說了,她有點不高興地說,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再說,咱們聊的是電視劇,我又不想讀什麼小說。冰鋒本來還想說,自己讀過《駱駝祥子》,再讀《四世同堂》,覺得寫這本書時,作者的境界與覺悟好像還不如當初他筆下的祥子高呢。但芸芸對此肯定無法理解,那麼也就沒有必要談了。

芸芸見冰鋒不搭自己的茬兒,就說,晚上你也找個地方去看吧,真的很好看。唉,你們家怎麼不買電視呢?要是有電視就好了。我們家的彩電是十四寸的,干擾還特別大,螢幕上老閃雪花,總是一邊看,一邊轉拉桿天線。冰鋒一直在跟她商量去買一臺冰箱,已經到商店看了幾次,買的門道也摸清了:最近展銷華日牌電冰箱,在交款提貨處多花一百塊錢,就可以從人家手裡倒過來一張冰箱票。他問,那麼是買冰箱呢,還是買彩電呢?芸芸想了想說,還是買冰箱吧,對你用處更大。

平常冰鋒與芸芸說話的內容,也與從前他與葉生聊的大不相同,雖然他已經記不太真切與葉生聊過什麼了,現在他和芸芸之間,話並沒有那麼多。葉生是個文藝女青年,和她說的其實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冰鋒現在挺煩「文藝」的了,覺得不接地氣,而且搞創作,自己的才情未必夠,葉生大概也如此,都比apple差遠了。醞釀已久的關於伍子胥的詩劇擱在那兒,幾乎被他遺忘了。

有空的時候,冰鋒陪芸芸去逛商場,或者逛各種各樣的展銷會,尤其是服裝、輕工展銷會。從前和葉生也一起去過這種地方,但她留意的是新,芸芸看中的則是便宜,雖然多半是看,很少真掏錢買什麼。芸芸是個過日子錙銖必較,而且不辭辛勞的人,為了便宜幾毛錢,不惜穿過半個北京城,擠公共汽車,奔波在太陽地裡,從這家商場來到那家商場。冰鋒陪著她,覺得對此也可以理解:大家都是過窮日子的,只是程度稍有差異而已。像葉生那樣無憂無慮、隨心所欲的人,畢竟少見。只是偶爾悵惘,他離曾經預期的那個自己,真是越來越遠了。

芸芸對冰鋒說,有個朋友家晚上組織舞會,咱們一起去吧。冰鋒說,我不會跳。芸芸說,什麼時候我教你。冰鋒微笑,算是婉拒。芸芸說,那我自己去啦。冰鋒說,小心點,別惹事啊。芸芸說,就是快三、慢三這些,不會惹事的,再說人家音樂放得很低,窗簾掛得嚴嚴實實,鄰居聽不著,對面樓也看不見,而且到九點半準散,我剛好能趕回家。她還在演樂衚衕工人俱樂部報了一個女子健美班,第一次冰鋒陪她去,在院門外面等著。她出來時樣子挺累,精神頭兒卻很好,說,教練真不錯,編了一套操,學員們跟著音樂,又壓腿又踢腿的。

星期三上午,冰鋒接到一個電話,是apple打來的,問,你看不看《一個死者對生者的訪問》?一齣先鋒話劇。冰鋒想答應,但又擔心葉生也去,就問,都誰去啊?apple說,就兩張票,一個記者朋友送的。離你們醫院不遠,人民劇場,今兒晚上七點。冰鋒和她約好在門口碰頭。中午見到芸芸,冰鋒猶豫要不要告訴她,隨即想,自己秘不示人的東西也許太多了,能示人的還是示人吧。又說,不好意思,人家就給了一張票。芸芸說,沒事,我又不愛看話劇,我還得回家看重播的《四世同堂》呢,上星期天家裡停電了,漏了整整半集。不過你下班離開演還早呢,我陪你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

離醫院不遠有一家新開業的個體飯館,專門賣餃子。芸芸問,八兩或九兩餃子,怎麼收糧票?售貨員說,都收三兩糧票。芸芸說,那就九兩吧。是豬肉西葫蘆餡的。一塊四毛四,冰鋒付了錢,芸芸嘟囔道,還是貴啊。這是他們倆第一次在外面吃飯。餃子端上來,各吃了一個,肉少到幾乎成了素餡的了,芸芸忍不住要理論一番,被冰鋒勸住了。但她還是大聲說,這倒好,豬肉價格放開了,自有應對的招兒。飯館裡沒安空調,熱得人不能久待,兩人趕緊吃完,就分手了。

路邊的幾棵國槐,開了不少淡黃色的花,聞著不如洋槐的花香。冰鋒走在樹下,想起從前讀過一篇小說,描寫一對青年男女在一家飯館裡初次見面,點了兩碗餛飩,男的正在談文學,女的忽然打斷他說,餛飩少給了一個。作者意在貶損那女人境界低,過分實際。現在冰鋒卻覺得,計較餛飩個數的女人生活態度不無可取之處,而高談闊論文學的男人未必多麼高尚。如此寫法,畢竟還是與現實的人生有些隔膜。

快開演了,apple才匆匆趕到。蓬鬆的超短髮,純棉的白色短袖t恤,白色三骨褲,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前不久冰鋒翻看《詩刊》《人民文學》等雜誌,都有署名「平果」的組詩,放在顯赫的位置,還給了很大的篇幅。他想,這一定是apple,有幾首他記得她當初在聚會時念過。果然如楊明所預言的,apple轟轟烈烈地登上詩壇了。也出現了一篇批評文章,針對的是她作品中的性愛內容,認為格調不高;幾位評論家著文反駁,於是她又被稱為「有爭議的青年詩人」,影響更大了。不過辯護者舉了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為例,冰鋒覺得反倒坐實了她描寫的是性愛,而在他看來,那隻不過是象徵手法而已。此外他也聽朋友隱約提到,外間有些關於apple私生活方面的傳聞。他想,這大概與批評她的人一樣,都是讀了她的詩,信以為真了。

中場休息時,冰鋒說,好久不見了,你最近發表的詩,我都讀了。apple說,謝謝。什麼時候找個機會坐下來,聽聽你的意見。態度雖然誠懇,聽起來卻近乎敷衍。冰鋒想,過去詩歌小組聚會時,得到讚許,她就興奮不已;受到批評,她也虛心接受,那種日子或許一去不復返了。這兩方面的意見,現在可能都聽得太多了吧。他問起詩歌小組的現狀,apple說,偶爾聚聚,名存實亡了,主要是各位都很忙。冰鋒說,那是好事啊。

散場後,冰鋒說,這個劇未免流於形式,至少不夠深刻。apple說,畢竟破了唯物主義。冰鋒說,但也沒訪問出什麼來啊。出了劇場大門,冰鋒正要道別,apple忽然說,我跟你說件事。兩個人在臺階下一處稍僻靜的地方站住。apple繃起臉,語調嚴厲地問,你跟葉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冰鋒一直納悶她今天怎麼會忽然心血來潮約自己,原來是為這個,就說,沒什麼啊。apple說,你們沒談戀愛?冰鋒說,沒有啊。apple說,呸!你連這個都不敢承認,這孩子真可憐啊。

冰鋒本來打算告訴她,自己有女朋友了,甚至可以說出芸芸的名字、身份;但又一想肯定會傳到葉生那兒,對她進一步造成傷害,而她畢竟是無辜的。就說,我們並沒有正式談戀愛,她也許有什麼想法,但我不清楚。apple說,這孩子可是第一次談戀愛。學校裡不少男生覺得她是個大美人,尤其是那股清純勁兒最難得,搶著中午幫她打飯,在自習室替她佔位子,但她從不理會,就像一直睡著了。遇見你,突然醒了過來。可是你把她懸在半空中,就不理了。

冰鋒說,我們沒有說是在交朋友啊。apple說,你這就有點卑鄙了吧?我真奇怪,你身上有什麼值得她這麼喜歡呢?一個挺窮的小大夫。也許因為你是理科生,又喜歡文學,但你也沒寫出什麼東西來呀,甚至都不知道你能寫什麼,我們聚會了那麼多次,你拿出過哪怕一行詩麼?冰鋒沒想到她居然這樣說,一時啞口無言。

apple說,葉生不喜歡同齡人,喜歡比自己大幾歲的,成熟一些的,你大概就是這點長處,可是我也沒看出你怎麼成熟來。這孩子就是愛情小說看得太多了。apple的話很傷人,而冰鋒並不願意被她傷害;但這種傷害要過些時候,等他再次回味起來,才能深切感到。此刻他只是詫異,她身為才華出眾的詩人,怎麼會關注這種世俗的事情。臨分手時,apple叮囑道,你要跟她分手,當初就不該跟她來往;現在既然已經分手,以後就不要再來往了。

觀眾早已散盡。apple騎著腳踏車,消失在空空落落的護國寺街的盡頭。冰鋒還在原地沒動,站在一盞孤零零的、有很多蚊蟲繞著飛的路燈底下。他一直對自從打了那個電話,葉生就再也不和自己聯絡了感到意外。雖然不止一次,隱約覺得葉生的身影出現在候診室的人群中,待他出去張望,卻又沒看到她。他不免想到,她的性格中有另一面——他記起她騎車的姿勢,滑冰的動作,還有在球場看臺上的表現,柔軟之下另有一種剛強的東西,決絕的東西。但他也想,沒準自己想多了吧。她對自己的感情並沒有那麼深,所以才不再堅持,毫無抵抗地接受了分手。於是他對因斷絕與葉生的關係而斷送向他父親復仇的機會感到後悔,覺得自己真是一事無成;兒女情長是一回事,自作多情是另一回事,但怎麼能再找到機會呢?

現在聽了apple的話,原來葉生為此很是痛苦,冰鋒才明白自己想錯了。他想,也許可以用周敦頤《愛蓮說》裡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來形容葉生,雖然他並不認為那篇文章寫得多麼好。葉生確實是既不同流合汙,又不得意忘形。不過他又想,這樣的女人,愛起來也不容易。相比之下,倒是與芸芸來往輕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