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勞動節,口腔科所屬的工會小組組織三十歲以下的職工去香山遊覽。冰鋒閒著沒事,就報了名。報名的人不少,但來了一看,總共不到二十位,科裡只有他一個。工會小組長給各位買了門票,一人發了一份午餐:一個小圓麵包,一瓶塑膠瓶裝橘子水。這種包裝是新上市的,大家看著新鮮,一陣歡呼,有人當下就咬開瓶嘴喝了,但咬得很費勁兒;好不容易喝上了,又嫌不夠甜,紛紛抱怨起來。
進了公園東門,天氣不錯,太陽也不毒。開始是集體活動,路過香山飯店,到了雙清,合影一張,宣佈解散,改成自由活動。一撥人去碧雲寺、植物園,另一撥去爬鬼見愁,雖然安裝了吊椅索道,他們還是決定徒步登到山頂。冰鋒也在爬山之列,七八個人,腳步有快有慢,不久就散開了。
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陸大夫,等我一下。冰鋒回頭一看,是外科的一位護士,跟小孫很熟,常來他們科玩,見著冰鋒總是客氣地打聲招呼,多少也算熟人。去年參加全市青年護士護理知識競賽,得了三等獎,全院年終總結大會上,院長特地提到這件事。但冰鋒忘了她的名字,只記得姓丁。
她彷彿猜出了他的心思,說,您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丁芸芸。冰鋒說,別您您的,你就行了。芸芸身材瘦小,皮膚很黑,剪著齊耳短髮,眉毛細細的,眼睛睜大時圓圓的,鼻樑略窄,但挺直,相貌說是平淡也行,說是本色也行。戴了頂白色遮陽帽,揹著個軍用背包。冰鋒聽小孫說過她們倆一邊兒大,二十四歲。
二人結伴上山。芸芸說,陸大夫,我們科也要改革了,咱們醫院改革,你們科是試點,不知都改了些什麼?冰鋒說,嗬,這麼嚴肅的問題。說實話,到現在為止沒有什麼大動靜,最早獎金大家是一樣的,各個科室也沒什麼區別,基本獎,全勤獎,廢品回收獎,就這幾樣。出了差錯,請假過多,幹私活,還有病人提意見,都扣獎金。後來改成獎金跟每天的工作量掛鉤,每個醫生都有定額,完成以後,多看病人多些收入。每天下班由護士長統計,每月發一回。
芸芸很認真地聽著。冰鋒接著說,我只是個住院醫,改革跟我有關的主要就是這些。獎金確實比原來多了,但並沒多太多,所以有的老大夫每天都是幹到完成定額為止,寧肯不要那點獎金。剩下的病人還是我們這些年輕大夫看,天天都不能準點下班。定額每個醫生也不一樣,這麼說吧,職稱或職務越高,定額就越少。我們主任基本不上班,兩位副主任在院裡有兼職,都有理由不常看門診。
芸芸問,那下一步改革呢?冰鋒說,聽說要拉開各級醫生收入差距,外地有的地方已經有專家門診了,一個專家號收兩塊錢呢。這麼一來,科裡的主任醫師,就是主任;副主任醫師,就是兩位副主任,應該都會多上點班了。但幾位老主治醫可能更不願意多幹活了。據說改革有個重要內容就是收費價格適當調整,不知道除了專家號這麼高,還有什麼別的內容。芸芸說,那跟我們護士就更沒關係了,小孫也跟我說過。冰鋒知道,剛才他講的,大概她已經都從小孫那裡瞭解過了。
到了聞松亭,冰鋒問,咱們是走容易的道,還是走難的呢?芸芸說,當然走難的了,咱們是來爬山的啊。他們離開人們通常登鬼見愁走的那條老路,左拐,沿著公園殘破的外牆邊一條踩出來的小道上山。牆內牆外有不少酸棗樹,還沒有開花,幾棵松樹,長了些小小的黃色果實。稍遠處是大片的黃櫨。一點風都沒有,樹林雖然還是新綠顏色,但紋絲不動,無限寂靜,令冰鋒想到遠古時候,人類甚至動物都還沒有之前,大自然也許就是這般景象。不由得心生敬畏,好長一段路沒說什麼。
芸芸忽然說,你帶飯了嗎?冰鋒這才想起來,都到中午了。他說,就是發的那個麵包,但汽水已經喝光了。芸芸說,我的也喝了,我另外還帶了水和吃的,一起吃吧,夠兩個人的。他們找了塊大石頭,各坐一邊,中間騰出地方權當飯桌。芸芸從背包裡取出一個軍用水壺,一個維生素面包,兩個茶葉蛋。倒滿一壺蓋,遞給冰鋒。沏的是花茶,雖然涼了,但釅釅的,看著很解渴。冰鋒說,別讓我喝髒了。芸芸說,沒跟你介紹過,我是當兵出身,沒那麼講究。冰鋒說,那你先喝。芸芸說,你就喝吧。冰鋒喝了,芸芸又倒滿一壺蓋,轉個方向,自己接著喝。兩人交替用壺蓋喝水,吃午飯。
芸芸說,我是護士,改革還沒輪到這一塊,但以後不知道怎麼樣。可能對醫護人員的要求會越來越高。醫院裡的人事關係倒是比外面簡單些,像你們大夫,尤其是你這樣的——小孫跟我說過——有本事就不用求人,得罪了誰也不怕。說這話時,她用一副景仰的眼光看著他。冰鋒笑著說,我可沒那麼大本事,但也是慢慢適應,一開始分到這裡也不習慣。記得上班剛一禮拜,科裡發電影票,我跟杜大夫是一起分來的同班同學,各領到一張。第二天護士長說,大概沒你們的,得要回去,她去問問。一會兒管工會的技工小褚來了,真把票要回去了,說如果你們補交這個月的會費,就還給你們。老吳大夫看不過去了,說把我那張給他們吧。別人都不吱聲。她還給院工會打電話,說這麼做不合適。到了中午,全科人都去看電影了,就剩下我們倆。說實話,今天是我來醫院頭一回參加工會活動。芸芸低聲說,幸虧你來了。
吃完了,接著上山。芸芸走在前面。她無論坐、站,都挺著腰板,人直直溜溜的,即便爬山時也儘量如此。穿了條牛仔褲,屁股上有個紅香蕉蘋果模樣的金屬商標,腳上是一雙新的解放鞋。冰鋒本來想說,我只看見牛仔褲的形狀,沒看見你的形狀。但覺得關係沒這麼近,開這種玩笑不合適。轉念又想,想起開這種玩笑,說明彼此的關係已經不那麼遠了。芸芸一口一個陸大夫,冰鋒說,別這麼叫,叫我冰鋒,或者老陸。
冰鋒平時不大運動,有點爬不動了,芸芸伸出手來拉他,還時時提醒他小心。她雖然個子小,卻挺有力氣,精神頭兒也足。一直爬到山頂。冰鋒前年來過,差不多也是這季節,景色相同,唯一的變化是添置了三臺觀光望遠鏡。冰鋒問,要看一下嗎?芸芸說,站在這兒看看就行了,不用花那個錢。
下山時,芸芸說,我叫你陸哥吧。冰鋒說,行啊,這稱呼聽著挺新鮮。芸芸說,我在廣東當的兵,那邊人喜歡這麼叫。在公園門口,冰鋒買了兩塊紫雪糕,花了一塊二。芸芸說,那麼貴,別買了。冰鋒遞給她,她咬掉一片裹在外面的巧克力,吃得很開心。
兩人乘360路汽車回城,車上人很多,將他們擠得緊緊挨在一起,沒法說話了。車窗外,路邊種著不少女貞樹,先是一塊綠色的,接著是一塊很亮的淺黃色的,望去彷彿突然被陽光照亮似的。其實光線並無變化,是大自然在刻意渲染效果——一種有關陽光燦爛的善意謊言。到了動物園,冰鋒要換乘107路電車,往東;芸芸住在百萬莊,坐102路電車,往西。冰鋒說,我送你上車吧。芸芸說,別客氣。冰鋒還是送她上了車。車門隨即關上。她轉過身,隔著門上的長條玻璃,輕輕衝他揮揮手。
第二天中午,芸芸來口腔科找小孫玩,拿了幾個李子,順手遞給也在休息室的冰鋒。她穿著護士服,頭髮全被白帽子遮住,更顯得面色黝黑,但五官算得上端莊,而且有開朗堅毅之相。
下班了,冰鋒路過外科診室,朝裡面探了探頭,芸芸正好出來,兩人就一起走了。她穿著米色滌卡上衣,深藍色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燈芯絨面的布鞋,肩上斜挎著個紅色的女式人造革包。到了汽車站,兩人要乘的依然不是同一方向的車。冰鋒要過馬路,芸芸跟在身邊,他覺得奇怪,她說,我下班沒什麼事,送送你。到了車站,冰鋒說,咱們還是到對過去,我送你吧。芸芸說,陸哥,跟我客氣什麼,就在這兒等你的車。語調裡流露出部隊出身的人那種說乾脆也行,說瀟灑也行的勁兒。冰鋒只好站住。車來了,芸芸招招手說,明天見!說完就走了,並沒有目送他上車,乃至等車開動。冰鋒在汽車上看著她走在車頭前面的人行橫道上,腳步很快,果然是軍人的樣子。他想,這是個大方、爽朗,一點也不黏黏糊糊的女人。
以後中午休息,芸芸常到口腔科來。每次都是來找小孫的,但都要跟冰鋒打個招呼,趁別人不注意,帶給他點吃的,無非水果、瓜子之類。下班他們倆也總是一道走,但並不相約,每當冰鋒路過外科診室,芸芸就出來了。雖然一起走的只是到汽車站那麼一小段路。
有一天,口腔科的大夫、護士們正各吃各的飯,芸芸來了,舉著一根咬了半截的黃瓜。小孫說,這就是你的午飯吧,那麼瘦還減肥。芸芸說,你們聽說了嗎,昨天晚上工體出事了,中國足球隊跟香港隊比賽輸了,一比二,世界盃小組賽沒能出線,散場後觀眾又打警察,又燒汽車,抓了一百多人呢。冰鋒忽然擔心起來,葉生會不會也在其中呢?他還記得那次看足球賽,她一副熱血沸騰的樣子。隔了一個多月,這還是第一次想到她。但隨即自嘲起來:這個年頭鬧事的,都是那些對社會現狀不滿的人,窮人,沒有前途的人,怎麼會有葉生呢?倒是該給鐵鋒打個電話。趕緊撥過去,是本人接的,他鬆了口氣,但還是問,沒事吧?鐵鋒說,沒事啊,怎麼了?冰鋒說,昨兒晚上沒看球去?鐵鋒說,我能不去嗎?可是沒票呀。等了半天,也沒等著退票,就回家了。電視轉播也錯過了。輸了還是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