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暖和起來。葉生提議,咱們出去玩一趟吧,到北京以外的地方。冰鋒說,我得上班啊。葉生說,星期天,當天去,當天回,但一定要坐火車。冰鋒說,那隻能去天津了。葉生說,就去天津吧,我還沒去過呢。聽說有個水上公園,咱們去划船。她打聽到北京幾處公園的遊船一般三月二十日就開航了,估計天津也差不多,於是約好在隨後的那個星期天前往。
今年春天來得特別晚,供暖時間也延長到三月下旬。先看見街邊柳樹的枝條開始泛綠,過了兩天,發現丁香枝頭芽苞鼓脹,迎春的枝子也綠了,在陽光好又通風的地方,還開了幾朵小黃花。往年這時候,玉蘭早已開了,杏花、榆葉梅、山桃和桃花也開了。冰鋒問,要不要再等幾天啊?葉生卻不願意更改行程。
啟程前一天,葉生來電話說,不如今天晚上你來我家住吧,離北京站近,早上一起走也方便。家裡有好幾個房間空著,被褥都是新的,還可以洗個澡。新買了人工溫泉浴劑,一種是碳酸泉的,一種是硫磺泉的,放進浴缸,水就變成帶淡綠色熒光的了,還有股香味,你可以試試。冰鋒說,今晚我有事,還是明天一早在站前廣場見吧。葉生也就不再堅持。冰鋒卻後悔了,可能真的錯過了一個復仇的好機會。不過葉生也在同一幢房子裡,未必找得到機會下手,最好還是等祝部長單獨在家吧。但繼而又自責起來,是否在給自己的遲疑、怯懦,為什麼所羈絆,對什麼割捨不下,找藉口呢?
這天晚上,冰鋒確實有事,要去見上大學時帶他實習口外的徐老師。畢業後,他跟在北京工作的同學很少聯絡,除了偶爾互相介紹病人,就是去東四中華醫學會口腔科學會聽學術報告時打個照面,與徐老師倒是一直來往。徐老師新近晉升為副教授,在寫一篇學術論文,冰鋒幫著查詢過一些資料,論文譯成英文,他也出了些力。
冰鋒吃過晚飯,來到徐老師家。是口腔醫院宿舍樓裡的一個兩居室。徐老師長得又高又壯,顯得屋頂都低矮了。他說,已經收到了瑞士方面的邀請,在那兒舉辦的國際學術會議上宣讀論文。忙乎了這麼久,好歹有了結果,還得謝謝你啊。出趟國真不容易,有什麼要帶的東西嗎?別跟我客氣。冰鋒猶豫了一下說,想買一把刀,那種真正的格鬥刀。徐老師說,是瑞士軍刀吧?一把摺疊小刀,帶螺絲刀、開罐器、剪刀、鑷子什麼的。冰鋒說,不,我要買的是格鬥刀,不折疊的。徐老師說,那不應該去瑞士買啊。冰鋒說,我不認識什麼出國的人,就是認識也託不上,只能麻煩您了。徐老師說,那玩意兒能帶嗎?去年嚴打以後,刀具管制得可嚴了,你這是給我找事啊。好吧,我努力,為哥們兒豁出去啦。冰鋒擁有一把格鬥刀的想法並非心血來潮,聽了這番話卻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早,冰鋒乘24路汽車到北京站。葉生在約好的地方等他,肩上挎著一個挺大的包。廣場上和車站裡,旅客個個都那麼疲憊,不安,困頓,骯髒,身上散發著旅途特有的氣味,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有的打起瞌睡,有的拉扯著孩子,孩子或在玩耍,或在哭鬧。
氣溫還是偏低,葉生卻已換上了春裝。頭髮束成馬尾,垂在腦後。淡淡地化了妝,又用了上次用過的味道清新的香水。穿著乳白色的大翻領長款風衣,腰帶在前面打了個休閒結,裡面是黑色的圓領羊毛衫,翻出白襯衫的兩個領子,深灰色西褲,腳上是雙頭上尖尖的黑色中跟淺口皮鞋。顯得很瀟灑,但也變成熟了。冰鋒想,她真拿這趟出行當回事了;又想,她快畢業了,上班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沒進車站大門,就開始有人回頭看她,在候車室裡,一個人為此還把自己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們乘的是八點十三分開車的71次京津特快。車票是兩天前一起來買的,票價三塊八。上了車皮漆成綠色的火車,座位面對面,都靠窗戶。車廂滿員了,還有人站著。火車開動起來,站臺先是緩緩向後移動,繼而呼地被甩出了視窗,那一刻葉生特別激動。兩張火車票都捏在她手裡,小小的硬紙卡片,上面列印著日期,進站剪票時鉸了一個口。把兩張車票對在一起,缺口的位置居然完全一樣,這又引起她一陣興奮。
葉生湊近窗玻璃,暖暖的春陽照著她的臉。冰鋒從背包裡取出海鷗4c型照相機,給她照了第一張照片。本來葉生提議拍彩色照片,可以託人把照好的膠捲帶到香港洗印,但冰鋒說黑白照片更有效果。窗外的田野上,麥苗剛開始返青,壟間的土地還裸露在外。葉生略顯失望地說,過些日子花都開了,咱們還能再來玩一趟嗎?
坐在冰鋒旁邊的男人起身開啟了車窗。一陣風把細小的煤灰渣刮到他們的臉上和身上。葉生從包裡掏出一個很輕巧的黑色塑膠眼鏡盒,取出一副蛤蟆鏡戴上。金色的鏡架,灰綠色的帶反光塗層的鏡面,右眼的鏡片靠近上邊印著「ray-ban」。墨鏡凸顯了她的臉的輪廓。但沒戴多久,又收了起來。冰鋒說,戴著唄。葉生輕聲說,你看這車廂裡多少人戴,都臭大街了。不過這是二川託人從美國帶回來的,不是仿造的。我戴著好看嗎?冰鋒說,好看。她高興地微微一笑。
葉生說,聽說前不久廣州舉辦了一個「青春美大賽」,其實就是選美比賽,國外常有的,但在咱們這兒就不得了了,好不容易辦成,還不允許公開報道。冰鋒說,頭一回不得了,以後就司空見慣啦。葉生說,說得也是,不過還要筆試,考什麼文史知識,總分一百分,容貌才佔十五分。冰鋒問,你想參加嗎?葉生聳聳肩說,人家已經辦完了呀。不過我要是參加,大概能拿個第一名吧。說罷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了下嘴,但說這話時明顯流露出一種自信。冰鋒並沒有對她講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諸如此類的訊息,看似與他毫不相干,聽了卻多少有些落寞:時代真的變了,可能還很迅速、徹底;自己,還有伍子胥,似乎快要被擠到一邊,沒有立足之地了。
葉生從背包裡掏出兩瓶可口可樂說,你看,我買了這個。忽然叫道,呀,忘帶起子了。冰鋒把瓶蓋邊緣卡在小桌的金屬邊上,用手掌猛擊一下,磕掉了瓶蓋,遞給葉生,液體冒著泡湧出來,她湊過去對嘴喝了一大口。冰鋒開啟另一瓶,兩人碰了一下瓶子。喝完了,把玻璃瓶留在小桌上。女乘務員過來問,這瓶子不要了吧?馬上給收走了。
火車於九點五十四分正點到達。他們先去買了回程車票:五點零一分的80次津京特快。走到海河邊,一溜柳樹,枝條看著比北京的綠得多,葉生高興起來。冰鋒又給她照了幾張相片。過了橋,一直走到天津食品街。這裡剛開業不久,客人很多。天津物價比北京便宜,本來打算好好吃一頓的,但進了兩家館子,都得站在正吃飯的顧客背後等座,就去了狗不理。冰鋒說,狗不理包子鋪已經在北京開分店了。葉生說,姑且認為這兒的正宗就是了。他們點了兩屜包子,一人一碗小米粥。
然後去了勸業場和濱江道的新華書店。在書店賣文學理論書籍的櫃檯,冰鋒向女售貨員索要她身後架子上的一本書,拿了兩回都不對,終於在兩本厚書之間,抽出薄薄一冊《現代小說技巧初探》。售貨員操著濃重的天津口音說,眼夠毒的。冰鋒對葉生說,這書出了好幾年了,居然還能在這裡找到。寫得比較淺,但其中談到黑色幽默,送給你供參考。圖書從今年起大幅漲價,這本定價才三毛九。在收款臺,葉生特意找著「購書紀念」的章蓋在封底。
他們走到中心公園,乘94路電車去水上公園,車身是藍色的。一路上看到不少漂亮的小洋樓。進了水上公園的大門,一陣冷風迎面而來,葉生取出墨鏡戴上。湖邊船塢掛著「寒流來襲,划船延期」的牌子,連工作人員都見不著。葉生遺憾地說,真是的,就想跟你一起劃一次船。水上公園的水面比北京不少公園的都大,但不能划船就沒有什麼可玩的,景色也毫無殊異之處。他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隔著一堵矮矮的虎皮牆,看著對面的橋,小島,島上的亭子,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也沒有興趣知道。有個老人提著一架收音機,大聲播放著京劇,一路用手打著鼓點,從他們身邊走過。
不遠處有一株玉蘭樹,長了不少白色的骨朵。旁邊一叢迎春,倒是黃澄澄地開成一片。還有幾棵丁香,芽苞已經長成小小的綠葉。葉生說,玉蘭真是太有存在感的花了,像是一場早戀,第一個告訴你春天來了,教你什麼是愛情。等大家都開花了,它就消失了。迎春身條、姿態都嫵媚,也是女相。相比之下,那些草本的小花都是小孩,小小的花朵,沒有性別感,可迎春始終不是主角,是跟著起鬨的,像婚禮上的女儐相。又像有那麼一類女中學生,看似和男生打得火熱,但男生的記憶裡沒有她。丁香永遠是先聞著味,再看見花。我們院裡有一棵丁香,我老是忘了它在哪兒,走到半路突然被花香薰著了,原來在那兒呢,真是奇遇。它那麼香,外表又端莊,像個高階的蕩婦。但到夏天它就消失了,你又忘了它在哪兒了,丁香不開花只有綠葉的時候,實在太普通了。葉生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特地講給冰鋒聽的——儘管他幾乎無從置喙;但對她來說,他只要在傾聽就行了,而她顯然是第一次對別人講這些話。他能感受到她在言說與傾聽中獲得了充分的滿足感,但又察覺出隱藏其後的是無名的寂寞——這還是第一次在她身上察覺到。
葉生把視線轉向遠方,看樣子是浮想聯翩,她說,花裡最好看的還數櫻花,清冷,矜持,是那種永遠不會理你的姑娘。不像杏花、梨花、李花、桃花、碧桃,都嫌過度熱情,尤其是桃花,像那種瘋狂戀愛的女人,熱情得都有點假了,就像是紙紮的花。海棠偶爾伸出疏離的一枝還是挺雅的,花的顏色也不錯,但往往是一大叢枝條直直地伸向天空,花朵也過於繁複,還夾雜著好多葉子,喧賓奪主,或者根本不分主賓,花本身的姿態被削弱了。紫葉李開小粉花,也有個莛兒,但比起櫻花還是嫌過於密集,而且也是開花時已經長葉子了,不像櫻花,花快謝了才長葉子。櫻花只讓人看到花的姿態。賞花就是賞花,賞葉就是賞葉,不能互相摻雜。梅花格高,原因之一也是隻有花,沒有葉子。還有它開的時候別的花不開,別的花開的時候它不開。最賤的花是月季,一年四季都全心全意地開,像個特實誠的傻姑娘,敗得也毫無顧忌。桃花也有敗相,變成棕色的,一團爛紙似的,海棠花、梨花都有敗相。玉蘭也有敗相,但它開得太早,落得也太早,大家不免心生懷念,忘了它的敗相了。梅花和櫻花就沒有敗相,櫻花盛開隨即凋落,總是令人惋惜,梅花呢,也是「砌下落梅如雪亂」。所以說起賞花之道,第一,花要有莛兒,小風一吹,搖曳生姿;第二,不能同時既開花,又長葉子;第三,花的顏色不能太豔;第四,花朵不能太多太密;第五,花要麼開,要麼落,不能枯萎了還留在枝頭。
葉生說得很起勁兒,儘管戴著墨鏡,卻掩蓋不住臉上平添的光彩。冰鋒看見自己的臉映在兩個鏡片上。葉生從來沒有這樣靈光四射,口若懸河。他忽然覺得,她簡直就是那些花真正的主人——準確地說,是自居為其中一員,卻是開得最繁盛、最絢爛的一朵,她是那麼自信,好似花中之王;然而她也與那些花一樣,有榮枯,有生死。冰鋒忽然想到多年之後,眼前的景色早已不在,不知道那時她在哪裡,自己又在哪裡。此刻葉生卻還在滔滔不絕地說,那些沒有花的樹,或者不以花為主、開花不顯著的樹,在我看來都是男的。楓樹是gay,是柳湘蓮那樣的年輕俊秀男子。楓葉不紅的時候是沒有存在感的,誰會去看不紅的楓葉呢?銀杏也是gay,不過很成熟,閱歷豐富,家境也殷實。楓葉和銀杏葉一個尖銳,一個圓潤;顏色呢,一個紅得熱烈,一個黃得穩重。還有樹幹,楓樹看著還有種青春氣,銀杏就更有成材的感覺,敦敦實實,從外表都能看出裡面的緻密度來。梧桐則是那種風流男子。松樹呢,是錚錚鐵漢,就像有一次你提到孔子形容的,「歲寒而知松柏之後凋也」。
說到這兒,她停頓了一下,轉向另一個話題:我有一個南方的同學,在北京過了第一個春天之後對我說,特別喜歡北京春天的綠,是各種各樣、層層疊疊的綠,什麼新綠,嫩綠,鮮綠,翠綠,形容詞都不夠用了;可是南方呢,一年四季只是深綠。此刻他們眼前不過是一片乏味的景色,葉生的話卻讓冰鋒想到了別的地方,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