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冰鋒在科裡值班,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病人來看急診,葉生打來電話。他們認識以來,這是在電話裡聊得最久的一回。過幾天就是春節了。葉生說,除夕晚上想不想去工體看晚會?電視臺還實況轉播呢,有票,七點半開始。沒等他回答,又說,其實我也不大感興趣,還是別去了。但那天你能找我來嗎?咱們一起在院子裡放炮仗吧。家裡買了好多花,爸爸說,要驅驅晦氣。冰鋒說,我得回家看我媽啊。葉生說,那我打傳呼電話給你拜年。冰鋒說,大年三十,人家不管傳呼。葉生說,那麼咱們不能拜年了?冰鋒說,不如現在就提前拜年吧。
葉生說,每年過年頂煩人了,部長要來,幾位副部長要來,老幹部局局長也要來,一撥接一撥,得一連應酬好幾天。今年爸爸病了,但這些肯定是回不了的,至於他那些老部下就儘量回了。有的實在盛情難卻,只能由大川兩口子和我接待,客套話來回說。你又不來。冰鋒只好報以沉默。葉生說,對了,今年地壇有廟會,咱們去逛逛吧。約定初三下午在地壇南門見面。
聊到最後,葉生說,有一件事,還是告訴你吧。那天你來我們家,爸爸、大川,還有張姨,都說你人很純樸,可靠,腳踏實地,沒有野心,可能現在錯失機會,但將來一定有更大的機會在等著你呢。爸爸還問起你的家庭情況,我說是好人家。冰鋒含糊地應了一聲,掛上電話。葉生顯然又回到那天那種「不對」的狀態了,而且變本加厲;但也許她已經認定,這就是「對」。迄今為止,冰鋒都是通過不承認或不明確自己與她的關係以保持心理平衡,這種平衡如今已有要被打破的可能。夜裡他躺在休息室裡間那張狹小的床上,心情紛亂,輾轉反側。
外面電話鈴突然響了,死寂的夜裡聲音出奇的大,嚇了他一跳。不會還是葉生打來的吧?好在是急診掛號視窗的電話:來病人了,嗓子眼被魚刺紮了。冰鋒忙完之後,走到診室門外,只有一樓大廳亮著盞燈,候診室大半都籠罩在黑暗裡。他還記得葉生上回坐在那兒,一身潔白,彷彿遺世獨立。剛才折磨他的思緒重又襲來。他必須通過她去接近她的父親,但又不願利用她,尤其不想玩弄她的感情——這個人善良,簡單,簡直毫無設防。
今年的春節被稱為「本世紀最晚的一次春節」。那天冰鋒早早到了母親家,先去糧店把節日供應的圓粒大米、富強粉和補助食油買了,又帶回一斤肉和青韭、韭黃、蒜苗、大茭等幾樣細菜。鐵鋒也回來了,手裡提了個塑膠袋,裝著幾條冰凍黃魚。他說,三里河新開了一家大型自選市場,價錢比平價貴四倍。今年雖然集體所有制單位上浮一級工資,年底獎金又發了一百來塊,但照物價這個漲法,真不頂什麼事。
他們聚在母親的房間。燈光黯淡,母親捨不得花電錢,屋頂的日光燈管是十五瓦的。室溫只有十四五度,母親和小妹都穿著棉襖棉褲,冰鋒前些時送來的電暖器放在牆邊,沒插電源。
小妹悄悄告訴冰鋒,媽媽把爸爸的小相架扔到垃圾桶裡去了,還說這是誰啊,我給撿回來了。說著遞給了他,相架的一角磕掉了一塊漆。冰鋒不敢相信,把相架舉到母親面前,小聲說,這是我爸啊,您怎麼啦?母親像是敷衍了事地笑笑說,是啊,我知道。冰鋒說,那您還扔?母親納罕地問,誰扔的?冰鋒只好將相架放回床頭櫃上。
過了一會兒,聽見背後母親在問,這玩意兒擱這兒幹嗎?冰鋒回過頭來,她指著那個相架,一臉困惑不解的神情。顯然已經忘記父親這個人了。冰鋒裝作同樣不明白地說,是啊。母親要把那相架拂到地上,他趕緊伸手接住。她的阿爾茨海默病不可遏止地發展,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冰鋒不僅對這種狀況,甚至對母親這個人都失望極了。自己不僅喪失了唯一的知情者、當事人,甚至連正在謀劃的復仇之舉,也沒有可以告慰的物件了。
對冰鋒來說,這個年過得非常淒涼。飯菜吃到嘴裡,沒有一絲味道。一家人相互賀年,也顯得那麼空洞、虛假——母親看似不明所以,別人各自舉著盛啤酒或橘子水的杯子湊上去碰她的杯子,就算她也參與了,還教她喊過年好,她像個乖巧的孩子努力模仿著。冰鋒的心思並不在她身上,而在別處:這家裡已經沒有父親的位置了。雖然本來那位置就微不足道,僅限於擺在母親床頭櫃上的一張照片,現在連這個也沒有了。
吃完晚飯,小妹說,媽,春節晚會開始了。回到自己房間,開啟電視。母親還坐在原處。小妹又跑回來,高聲喊道,媽,您不是要看嗎?母親應付事兒地啊了一聲。過了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起身跟著女兒走了。當冰鋒來到房間門口,她已經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螢幕了。但她不會記起演員都叫什麼名字,也未必明白他們正在唱或說的是哪些內容吧。
冰鋒向母親告辭,她匆匆擺了擺手,眼睛仍然不離螢幕,好像生怕錯過了什麼。冰鋒想,她大概連我也快忘記了吧。他給母親買了一個既能隨身攜帶,又可替代熱水袋或腳爐暖被窩的煤球暖爐,剛才忘記拿出來了。小妹將他送出大門,他把裝著暖爐的紙盒遞到她手裡,說,你留著用吧。小妹輕輕嘆息,你又白花錢了。
冰鋒出了門,懷裡揣著那個裝著父親照片的小相架。外面很冷,他放下棉帽護耳,圍好圍脖,立起棉大衣的領子,又戴上口罩,但是一呼氣就把眼鏡片弄模糊了。他沒有乘車,而是一個人步行穿過整個城市。車公莊大街,平安里西大街,育教衚衕,後車衚衕,前車衚衕,西四北大街,地安門西大街,地安門東大街,張自忠路,東四十條,東直門南小街。一路靜悄悄的,這城市好像與平時一樣,早早睡了。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接著陸續有人出來放炮仗了,變得越來越熱鬧。快到自己家已經接近十二點了,炮仗聲噼噼啪啪響成一片,有幾塊天都被焰火映紅了。不止一次,餘燼未滅的煙花差點落到他的頭上。
冰鋒和葉生如期去逛了地壇廟會。多年來第一次舉辦,遊客很多。他們先去看天橋藝人表演拉洋片、摔跤、硬氣功、皮條和單槓,民間手工藝的攤位有賣風箏、空竹、麵人、泥人、鬃人、兔兒爺和毛猴的。葉生買了一個風車,舉在手上,風吹著嘩啦啦轉得飛快。風味小吃的攤位供應茶湯、果子乾、白水羊頭、宮廷素食、棉花糖、爆肚、烤羊肉串之類,她買了一串大糖葫蘆。
葉生把風車交給冰鋒,自己舉著那串糖葫蘆,一路吃著,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她戴著白色的毛線帽,圍著白色的毛線圍脖,穿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冰鋒提醒道,有個人在隆福寺專門用刮臉刀片割女青年的羽絨服,前幾天按流氓罪判了八年呢。葉生說,不是已經抓著了麼,那就沒事了。過了會兒,她又說,假如人非得犯一種罪的話,還是應該犯流氓罪,當然不是割羽絨服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晚上,他們去東長安街上的青藝劇場看布萊希特的話劇《高加索灰闌記》。趁還沒開演的工夫,葉生說,你沒看電視轉播除夕晚會吧,聽說現場連照明裝置都沒有,訊號轉播也是斷斷續續,簡直糟透了。冰鋒打斷她說,下個禮拜天,我能去你們家嗎?葉生說,好啊,歡迎!冰鋒問,帶我弟弟一起去行嗎?葉生說,行啊,我正想見你們家的人呢。還有什麼人,都請來吧。冰鋒又問,上午,還是下午?葉生說,下午吧,正好大川兩口子也來,上次他說想再跟你見個面。
劇本很精彩,中國青年藝術劇院的表演話劇味很重,演這個戲倒也合適。冰鋒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前幾天想好的一個計劃,已經按部就班開始實施:祝家門衛嚴,人又多,即使找到機會與祝部長單獨相處,也不大可能有足夠時間詳細訊問,這一環節不如提前進行。還記得上次在書房裡,祝部長看信的事,就寫了一封信,正文是用從報紙上剪下的字粘成的,有些歪歪斜斜:
我是一個被你迫害致死的人。你這一罪行雖然鮮為人知,但並非不為人知。我的靈魂還活著,我要復仇。知名不具。
信封不能粘現成的字,那樣傳達室的人看著奇怪,會給沒收的。冰鋒在大學學生會刻過蠟版,油印刊物,於是用那種工工整整的字型寫了。他戴著手套粘的信紙,寫的信封。
冰鋒和北京的幾個詩歌愛好者通過信,對本市的信件送達時間有所瞭解。如果都在市內,所屬的郵局距離不太遠,趕上前一天最後一班取信時間前把信丟進郵筒,通常在第二天下午送到收信人那裡。當然也有例外,或許第三天才送到,或許第二天上午就到了。但他決定賭一回。如果上午去祝家,需要在前一天第一次取信之前寄出,但那樣信是第二天上午還是下午收到就沒準了。好在葉生讓他下午來。冰鋒特地找了個離自己家比較遠但又同在東城區的郵筒,戴上手套,在去祝家的前一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把信投寄了。
冰鋒帶了鐵鋒一同前往。他需要一個見證人;儘管他的真正意願,是想讓弟弟成為自己的幫手。冰鋒從未跟鐵鋒講過父親為何自殺,以及存在一個仇人的事。雖然鐵鋒矇在鼓裡,未必當得好見證人。今天只是安排他在場就是了,以後再找合適時機向他詳述一切。
下午暖和的陽光照著兄弟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的兩個身影徐徐前行,弟弟比哥哥矮半個頭。鐵鋒穿了件pu仿羊皮獵裝,手裡提著個網兜,裝著冰鋒買的兩斤橘子,兩斤蘋果。有個中年婦女蹬著一輛平板車,車上裝著六箱醬油,從他們身邊經過,停在前面。來了一個顧客。一瓶多少錢?三毛九。能賺多少呀?實話說,三毛三批發來的,交了稅,一瓶賺四分錢。她又蹬上車繼續前行。鐵鋒說,哥,我一直想跟你商量一下,幹什麼能掙點錢啊?廠子效益不好,獎金都快發不出來了。前些日子聽說倒彩電冰箱來錢多,每個環節都收一道手續費。把交給上家的攤在給下家的價錢裡,從下家收的就是賺頭了,二百臺彩電能賺一萬多塊,離貨源越近賺得越多。這是緊俏商品,進一臺彩電,還要搭配一臺收音機,十臺半導體呢。可惜我只找著倒了好幾道手之後的。聽說又開始查處了,要按牌價銷售,可商店裡哪兒有賣的啊。
到了大門口,冰鋒按鈴,聽見門衛問,找誰?冰鋒說,祝葉生。門衛不很客氣地說,等一下!過了幾分鐘,小門開了,葉生站在門口,穿著大紅色的羽絨服,沒拉拉鎖,只把前襟搭在一起,氣喘吁吁的。她指著冰鋒對門衛說,這是我朋友,下次他來,讓他直接到我家吧。朋友這個詞有些曖昧,門衛隱晦地露出會意的表情。冰鋒看了一眼鐵鋒,他正東張西望,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真正有反應的其實是冰鋒自己——這下解決了進門的難題,但葉生如此張揚,他還是不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