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受命 止庵 第2頁,共2頁

但葉生隨即打住,站起來說,咱們照相吧,好歹也算來了一回。背景沒有多大意思,冰鋒只好讓她或戴墨鏡,或不戴;或脫風衣,或不脫,又擺出不同的姿勢,拍了不少照片。葉生說,咱們倆照一張合影,好嗎?冰鋒說,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照相技術啊?還要花錢找別人照。葉生說,我是要照……合影。冰鋒說,你看那麼多人排隊,時候不早了,咱們得回車站了。

他們乘同一趟車回到中心公園,走過海河,到了天津站。葉生抱怨道,時間還早呢,剛才沒有照合影。這時,一個舉著照相機的男人湊過來問,小兩口照合影不?彩色五塊,黑白一塊。葉生臉都臊紅了,揮手把他轟走了。冰鋒想,葉生剛才非要照合影不可,原本是認為他們的關係已經到了某一步,需要依從慣例確認一下——這是她未能免俗之處——繼而再一步一步地循序漸進;但被那照相的一鬧,就亂套了。不過他卻看出葉生心目中他們的人生軌跡,無非就是朝著照相的講的那個方向,心裡一下沉重起來。

冰鋒說,還是回海河邊,把這卷膠捲照完吧,不然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洗照片。葉生悻悻然地跟著他去照相。135的膠捲,拍完三十六張,還多擠出來一張。葉生在火車站買了兩盒十八街大麻花,北京沒有賣的,一盒讓冰鋒送給母親,一盒自己帶回家裡。

回來的火車上,他們的座位挨著。車廂裡站著的乘客比來時更多。葉生拿出那本《現代小說技巧初探》,對冰鋒說,你給我寫幾個字吧。冰鋒說,人家的書,我寫什麼字啊?葉生說,今天從在車站會合起,上車,下車,玩,吃,買東西,換公共汽車,去公園,照相,現在又上車,咱們倆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複雜地在一起度過一天,總得留個紀念。再說,這可是你花錢給我買的第一件禮物。你寫上送給我,籤個名,還要寫日期和「於天津」。冰鋒只好就著那張小桌寫了,火車晃來晃去,字寫得歪歪斜斜。他忽然有一種不能自拔的危險感覺。

葉生小心翼翼地把書收起來,然後說,北京馬上就要有美國電影周了,五部片子,我最想看《金色池塘》,你無論如何要陪我去看。如果還有時間呢,就再陪我看一場,《克萊默夫婦》或《轉折點》,其實《礦工的女兒》也很好,由你挑。當然了,最好是每場我們都一起看。不過聽說有的有刪節,也不知道影響不影響情節?五一,咱們要到中山公園去看鬱金香。下個月十八號和十九號我參加比賽,先是預賽,然後是決賽。記住這個名字啊,是第二十四屆首都高等院校學生田徑運動會,在北京林學院。你一定要來看我投標槍,這是我最後一次參加了。你來,我肯定能拿個好成績。對我來說,你一個人就是一個啦啦隊,哪怕不喊加油,也不鼓掌。還有,什麼時候咱們去海邊一趟吧,這個夏天,北戴河?她就這樣由近而遠地憧憬個沒完,用充滿浪漫氣息的語調述說著這些憧憬。

葉生推說自己累了,倚在冰鋒的肩上。只是一個姿勢而已,並未施加任何分量。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軟軟的,柔柔的,有股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冰鋒知道她是在撒嬌。葉生顯然將天津之行看成彼此關係的突破性進展了,她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她了,所以可以有限度地撒一點嬌。她還想拉住他的手,但他故意雙手舉著一本剛才在車站買的雜誌,沒有給她機會。冰鋒想起前不久他們在電影院裡偶然握了下手,葉生就再也不鬆開了,她的手在發抖,黑暗中她一直在看他而不看銀幕,他知道她愛他愛到什麼程度。

葉生起初只是輕輕倚著冰鋒,後來放鬆了,就真的靠在他身上了,冰鋒感到越來越沉重,半邊身子都麻木了。葉生的心思或許他早已知道,但今天第一次體會到它的分量,這分量他承受不起。火車晚點了,快到北京時天色已黑,車窗玻璃映出他們的影子,他看見身邊葉生閉著眼睛,一副很幸福、很放鬆的神態。從這個角度看她,比扭過脖子去直接看她更自然。窗外有幾點燈光,輕輕劃過葉生的臉。忽然與一列火車交錯而過,驚心動魄的喧囂與震盪之中,那張臉融化在對面車窗連成的光帶裡;待到平靜下來,重又清晰地顯現在黑暗的背景上。

到了北京站,冰鋒陪葉生去存車處取車,說,咱們各自回家吧。葉生說,我推車陪你走一段。冰鋒說,都累了,明天還得上班,趕緊回家吧。葉生說,不!語氣已不限於嬌嗔,而有些任性了。二人交往以來,她第一次這樣。冰鋒說,你走吧,下禮拜咱們再去玩。葉生說,真的?去哪兒呢?好像非要他馬上給出答案。冰鋒說,找個地方唄,反正當天得回來,第二天要上班啊。葉生還是不走。冰鋒催她。葉生說,我送你到車站吧。一直穿過整條北京站街,來到朝陽門南小街上的24路汽車站。本來往北的車要到外交部街去乘,但冰鋒不願意她繼續送到那裡,就在這兒乘往南的車,在東單繞一下。車來了,葉生說,等下一輛吧。車又來了,又說,等下一輛。還說,咱們一起去吃晚飯吧。冰鋒說,不是說好各自回家吃晚飯嗎,哪兒能一天在外面吃兩頓飯呢?你回家,我也回家。葉生說,那你回家吃什麼呢?我給你做飯去吧。冰鋒說,我煮子兒掛麵就行了,你回家吧。

冰鋒好說歹說,葉生終於騎車走了。這次她不是慣常那個姿勢,騎得很慢。在建國門內大街路口,他乘的公共汽車超過了她,葉生好像正等待著這一刻,一手扶把,另一隻手衝車上使勁兒揮著。冰鋒忽然不無惡意地想,現在跳下車,要葉生和他一起去殺了她父親,她大概也會欣然答應吧。但車開得快了起來,他把頭探出車窗,已經看不見她了。

冰鋒回到家裡,想起自己剛才在汽車上閃過的念頭,不很舒服。他不著急做晚飯,坐在書桌前,屋裡只開了面前的一盞檯燈,沒拉窗簾,外面窗臺上碼的蜂窩煤擋住了他的視線,隱約聽見呼呼的風聲,玻璃上映照出他那張神情嚴峻的臉。的確不能不認真考慮一下這一切了,復仇之舉尚且不知如何施行,又行將陷入與葉生的愛情糾葛之中。冰鋒受不了葉生身後總有一個她父親的影子,也受不了她父親身後總有一個她的影子。他一向反感那個「巧合」。葉生今天的種種表現,讓他知道自己確實是在利用她的感情。她是無辜的,他雖然想要避免但確實是在傷害她,這一點早晚會被她發現,那時他將無法面對。與葉生的這種關係勢必破壞自己的復仇計劃,強迫自己在愛與復仇之間做出抉擇;選擇後者就要繼續利用她的感情,復仇之舉也將變得不純粹、不乾淨了。

冰鋒想,自己的故事與伍子胥的故事相比,只是多了葉生這樣一個女人。復仇應該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總不能帶著負罪感去了結一件有關罪責的事情。伍子胥為了復仇,藉助吳國之力,費盡周折,歷盡艱辛,卻始終心安理得;而葉生並不是冰鋒的吳國。或許應該另找辦法,另闢道路——他還不知道是怎樣一條道路,反正在那裡看不到葉生的影子。

第二天冰鋒剛上班,葉生就打來電話,邀他當晚去看《金色池塘》。他推說太忙,要她稍等一兩天。過了一天,葉生又催冰鋒去看電影,被他再次推後;但電影只演一週,已經不能再推了。葉生的熱情向來恰到好處,讓人能感覺到她的意思,又不給人以壓力;現在她卻未免著急,也不那麼客氣了。

冰鋒終於下定決心,打電話到葉生的大學宿舍。管傳呼的老頭態度很粗暴:找誰?等會兒!隔了好久,葉生都沒來接電話。冰鋒覺得靜靜的聽筒裡好像裝了一個噠噠噠走著的鐘表。這簡直是在考驗他,提醒他放棄打算做的事情——他確實感到難以捨棄,知道自己也有點愛上葉生了。好不容易電話那邊傳來她呼吸急促的聲音。冰鋒問,你在幹嗎?葉生說,正換運動衣呢,要去操場,再過兩週就比賽了,打算再衝衝刺,名次興許能更好一些。對了,你肯定來看吧?

冰鋒說,我最近準備考研究生,會忙一段時間,咱們不能見面了。葉生沒當回事地說,啊,我不影響你,也許還能幫點忙,我去給你做飯,你可以騰出更多時間。冰鋒說,我是說,不見面了。葉生一下子不說話了。冰鋒也沉默不語。過了好半天,葉生才說,那我比賽你也不能來了?冰鋒繼續沉默。這沉默是一種力量,既針對她,也針對他自己。她終於嘟囔道,那好吧,好吧。

葉生的反應竟然如此怯懦。冰鋒還以為她會糾纏不休,但她只是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爬回自己的洞裡去養傷了。假如她再堅持一下,冰鋒就會覺得很難辦。葉生終於可憐巴巴地問,那咱們就不來往了?冰鋒斷然地說,是的。沉默了片刻,他說,就這樣吧。葉生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好的。冰鋒又說,就這樣吧。她還是說,好的。兩人這樣一連說了好幾遍。冰鋒希望葉生主動掛上電話,他就可以心安一些,葉生卻怎麼也不掛,只好由他把電話掛了。

冰鋒彷彿看見一個踽踽獨行的背影,幾番想回過頭來,終於沒有回頭。葉生甚至未曾問自己和她分手的真正原因——他給的藉口聽著太牽強了——或許她覺得,要是問出原因,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吧。冰鋒想,我對她是否太殘酷了?然而這段關係——他不禁問自己,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呢?——結束得如此不費周折,又令他感覺不曾真正結束似的。

冰鋒雖然有個箱式簡易型135放大機,但無心重新把家裡佈置成暗室,就託一位在報社當攝影記者的朋友沖洗了那個膠捲,都給印成了四寸照片。三十七張,拍的都是葉生。連同底片一起掛號寄給了她。是寄到她家的,那個曾經寄匿名信的地址,信封上寫的是「祝葉生同志收」,格式和筆跡完全不同。臨封口時,他將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多數照片裡,葉生都開心地笑著。那些戴墨鏡的,臉型輪廓偏硬,不無冷峻之相,冰鋒拍照時未曾察覺,現在卻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張沒戴墨鏡的,神情特別悽苦張皇,這本是她常有的表現,但拍下來,固定了,也就被強化了,彷彿預感到冰鋒即將與自己分手似的。他沒有附信,因為是掛號,信封上只好留了醫院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

才過幾天,醫院大樓前的兩棵白玉蘭開花了。又過幾天,柳枝長滿了嫩綠的小葉,路邊的杏花開了。再過幾天,桃花也開了。冰鋒想起葉生說過,「春天的腳步」被用得濫俗了,但感覺確實如此,這不是形容詞,是動詞。如今他覺得,所謂春天的腳步,不過有的步子快點,有的慢點,除了個別先行者,最終都能達到步伐一致。不過這些事情已經無從與她討論了。

小孫告訴冰鋒,曾經接到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要求轉告他,照片已經收到。還留下了兩個電話號碼,分別是葉生家和她大學宿舍的。他沒有回電話。從此不再有她的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