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受命 止庵 第2頁,共2頁

下午看病人的間隙,冰鋒想起來,昨天和前天,是首都高校運動會,葉生比賽的日子。也不知道她的成績如何,取得名次沒有。她說過,這是最後一次參加這項賽事了。葉生房間裡那幅投擲標槍的照片上,她的身姿,她的神情,一瞬間在冰鋒眼前特別清晰,簡直令他吃了一驚。

過了幾天,冰鋒值夜班,科裡別的人都走了,芸芸來了,帶著從食堂打的兩份晚飯。她說,我陪你一會兒吧,不過到九點我得走了。兩人在休息室裡,一邊吃飯,一邊說話。只有一個患急性牙髓炎的病人,冰鋒給做了開髓引流,很快處理完了。回來後,他提起她那次參加青年護士護理知識競賽的事。芸芸說,報名的時候我心裡沒什麼底,反正醫院鼓勵參加,還可以佔用上班時間。但一著手準備,就知道自己還是應該參加。我在部隊是衛生員,比起正規護校畢業的,可能多點工作經驗,但底子真是太薄了。正好趁機補補課。篩了好幾輪,選出六十五個人參加決賽。有必答題、搶答題、筆算題、外語翻譯題、正誤題,最後評出一二三等獎,一共二十個人得獎,我得了三等獎。唉,都是外語不行,拉了分。陸哥,你要是有空,能教教我英文嗎?前些日子紫竹院舉辦英語之角,就在水榭對岸的無名亭,我還報名參加了呢。但程度太差,實在跟不上,就沒再去。

她講得很真誠,也很懇切。眼前的這個人,彷彿想要攀登到某一高處,畢竟力有不逮,卻又不肯放棄。冰鋒又感到了那種對於「好」的努力追求,這是他素所敬重的。但他對此的反應,卻是說了句在自己看來有些俗氣的話:上個月不是文明禮貌月嗎,我聽小孫說,你們全科收到四十多封表揚信,你就有四封。

芸芸依然很真誠地說,我也就是盡心盡力,其實連這個都談不上,就是恪盡職守。——你能體會這之間的區別吧?都說護士是白衣天使,有人找物件還專門挑護士,覺得一定特別會照顧人。剛開始幹這行可能真有這份心,但實在是遇見的病人太多了,各種各樣,不同程度,上一個應該同情,下一個比這還重,而且這工作又太緊張,也太累了,都磨練得堅強起來了,也就是心變硬了,很難再動感情了。我看大夫也差不多。但其實病人要求的並沒有那麼多,那麼高。只要把自己那份工作做到位,技術過關,不出問題,比方扎靜脈針一針見血,打屁股針不痛,病人已經覺得你是特別關照他了,如果態度再好一些,他就該誇獎你充滿愛心了。又比如我在病房的時候,到點給病人發藥,哪怕晚一分鐘,他就抱怨你丟下他不管了,但準時到達病人床頭,又有多難呢?這不是唱高調,但我確實不願意混日子,既然幹這行,還是希望有點出息。

這樣的話,很能打動冰鋒。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似乎在他過去交往的人裡,還沒有哪一位身上有過。這時芸芸看看牆上的掛鐘說,我該走了,十點鐘必須到家,不然我爸媽該不放心了。明天見。他站在科室門前,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她這番話,好像同樣體現出一種對於「好」的努力追求。冰鋒來到欄杆前俯看門診大廳,芸芸正好穿行而過,腳步飛快,地上的影子追著她。她並不知道他在看她。他一直看著她推開大門出去了,心裡有些戀戀不捨。

下一個星期天,冰鋒值半日班,一早芸芸就來告訴他,她也值半日班,下班一起走。不到十二點,都完事了。出了門診大樓的門,芸芸問,你著急回家嗎?冰鋒說,不著急。芸芸說,陪我逛逛街好嗎?冰鋒意識到,他們的關係好像進了一步,但還是答應了。芸芸說,那咱們在食堂吃完飯再走吧。冰鋒說,醫院食堂的飯實在太難吃了。芸芸說,五月十號起副食調價,聽說飯館價錢漲得厲害。冰鋒只好跟她去了。

路邊的洋槐花早已謝了,葉子被曬得蔫蔫的。和各種花競相開放的春天相比,夏天反而是個安靜的季節。芸芸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粉色碎花裙子,都是的確良的,總是粘在身上,腳上穿著柔色尼龍襪,平跟塑膠涼鞋,裙子下襬與襪口之間,露著一截小腿。她的腿很黑,很細,但看著矯健有力。他們沿著大街一路往南,逛了新街口百貨商場,燕楓服裝店,西四百貨商場,造寸時裝店,東方服裝店,西四傢俱店,冰鋒只是陪她,但她什麼都沒買。路過電影書店時,他說,咱們進去看一眼。她說,我在這兒等你,不著急啊。在門外站住。冰鋒明白她大概沒有逛書店的習慣,就一個人上了樓。但想著她還在太陽地裡,匆匆掃了兩眼,趕緊下來了。

又走過一家商店,櫥窗裡擺著一臺彩電,一個飯鍋,一個不鏽鋼鍋,一個氣壓出水熱水瓶,站著的男模特兒穿著西裝,打著紅領帶,旁邊坐著一個穿連衣裙的女人和一個孩子,背板上寫著「一對夫妻一個孩」。街上很熱,屋裡懸掛著兩個大吊扇,卻也不太涼快。芸芸挑來揀去,特別仔細,冰鋒站在一旁,並不覺得自己沒有耐性。她終於選中了一條豆綠色的柔姿紗連衣裙,和外面櫥窗裡女模特兒穿的款式相近,問他,好看嗎?她個兒矮,穿上很難說好看或不好看,但他還是說,好看。她說,那我買了啊。交了錢,營業員填好收款單,和錢一起用高處一根緊繃的鐵絲上掛著的鐵夾子夾好,根根鐵絲從商店四周的櫃檯向一角的收銀臺集中,那裡比櫃檯高出不少,一位收銀員坐在上面。營業員一揚手,鐵夾子順著鐵絲嗖的一聲飛向收銀臺。他將那條裙子疊好,用紙包上。夾著蓋過章的收款單和零錢的鐵夾子,又從收銀臺順著鐵絲飛了回來。

芸芸本來還想去西單的,但天氣太熱,兩個人都汗流浹背。正好走到缸瓦市102路電車站,芸芸說,不如到我家坐會兒吧,一趟車就到了。車上更熱,還很擠,即使在視窗,迎面吹來的也是陣陣熱風。在百萬莊下車。這裡離母親家不遠,冰鋒想是否應該就此辭別,可還是跟著芸芸走了。他們一前一後走在路邊的陰涼地裡。冰鋒買了一個鄭州三號西瓜,地上立的紙牌子寫著「保甜,保密」,兩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是座相當破舊的四層簡易樓。芸芸住在頂樓,樓道里很髒,牆上到處都是亂塗亂畫的痕跡。他們與一個穿著圓領衫、渾身汗臭的男人擦肩而過,以後有段上樓的路程,就穿行於那個人留下的濃重的臭味之中。房子的結構與母親家相仿,是兩居室。芸芸說,這間我爸媽住,這間我哥哥嫂子住,他們都出去了。兩間屋子的門都關著,過道相當逼仄,光線很暗。

冰鋒把西瓜遞給芸芸,她打了一盆涼水拔上,然後說,我家沒條件,你拿涼水擦擦身吧,我平時都在咱們醫院裡洗澡。冰鋒聞聞自己身上都臭了,芸芸也差不多。他到衛生間裡,脫了襯衫、長褲,擦了個身。衣服都汗溻了,一時不能穿回去。回到過道,坐在凳子上,只穿著內褲,很不自在。芸芸說,我也擦個身吧。從衛生間出來,只戴了個白色的布質胸罩,又厚又硬,穿了條淺粉色的泡泡紗褲衩。她長得短小精悍,身上的皮膚也很黑。

兩個人對坐了一會兒,芸芸說,咱們在一起吧。聲音很小,像是試探,又像是自言自語,彷彿假如冰鋒拒絕,她就可以否認自己說過一樣。以後他回想起此事,「做愛」一詞當時還不通用,若說「發生關係」未免生硬,「幹那件事」則顯得粗俗,覺得她的話相當得體。冰鋒回答,我也這麼想。芸芸半欣慰、半感激地一笑,然而卻是真誠的。但她隨即起身,到她父母的房間裡去了。剩下冰鋒,不知如何是好。

芸芸從屋裡搬出一個鋼絲摺疊床,開啟,支好。她說,這是我每天晚上睡覺的床。這樣一來,過道就剩不下什麼空間了。冰鋒能想象到芸芸的父親,母親,哥哥,還有嫂子,夜裡從房間裡出來上廁所,在黑暗中為了避免撞到芸芸的床,小心翼翼地貼著牆邊移動的樣子。芸芸又進去搬出一床褥子,鋪好,再鋪上床單。她搬摺疊床和褥子的動作,既謹慎,又麻利,像是既怕碰壞什麼東西,又怕耽擱久了,對不起有點尷尬地站在一旁等候的男人。冰鋒覺得,這更能體現出一種他所敬重、所憐憫的對於「好」的努力追求——而且不僅是她的,同時也是他的「好」。他被感動了。

芸芸又到另外一間臥室去了一趟,出來遞給冰鋒一個粉紅色的小紙盒,是上海市乳膠廠生產的金香牌避孕套,十隻裝,大概已經用了四五隻。芸芸用比剛才更小的,已經成了耳語的聲音說,我哥哥的,不知合適不合適。我也不知道怎麼用。冰鋒取出一隻,芸芸把剩下的送了回去。她回到過道,仰面躺在摺疊床上,先摘掉胸罩,又脫去褲衩,都塞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用依然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來吧。她的身上,連胸罩和褲衩遮住的地方顏色都不淺一點。

冰鋒也脫了褲衩,先按了按芸芸旁邊空的地方,看摺疊床放得是否牢靠,擔心兩個人一起把它給壓塌了。然後穩穩當當地爬到她身上。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像是共同完成一項工作,安靜地相互配合,甚至近乎無聲地彼此切磋,動作都很謹慎小心,談不上如醉如痴,更沒有所謂高潮——冰鋒想,也許得等下回或下下回吧。他只聽見摺疊床嘎吱嘎吱地響。兩個人的汗流在一起,剛洗乾淨的身上又黏糊糊的了。過程之中芸芸還一直留心門外,一再問,沒人開門吧?我媽沒回來吧?完事之後,冰鋒很想與芸芸並排躺一會兒,可是那床只有六十公分寬,緊緊貼在一起都很玄,稍不留心就會把其中一個擠下去,所以不夠愜意。

芸芸忽然輕輕嘆息道,都是因為天太熱了。冰鋒說,我會好好待你的。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雖然與剛才在街上相比,並不覺得特別難受,只是彼此看來樣子有些難受而已。芸芸問,再擦個身吧?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爸媽怕費水,沒裝淋浴,我說了也不聽。其實那衛生間特別小,還放著很多雜物,也沒法裝淋浴。醫院裡每週三、六浴室才開放,上午男職工洗,下午女職工洗。

冰鋒說,下次到我家去吧。這句話似乎感動了芸芸,她抱住他的身子,在他與她之間是她小小的乳房,擁抱之際他感到了它的小,但惟其如此,他感到她將自己託付給他的那份誠懇,真摯。他想,一定要好好待她。冰鋒湊過去親了芸芸一下,他的動作像剛才一樣生疏笨拙,但她還是感受到了他的情意,害羞地低下了頭。然後他們各自穿上了衣服。

冰鋒說,咱們出去吃個飯吧。心想也算是一種紀念。芸芸說,我媽媽快下班了,你趕緊走吧。西瓜也來不及吃了,真對不起。今天我非常高興,真的,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她把他送到門口,說,等過些日子吧,咱們一定好好吃個飯。冰鋒想起她中午提到飯館漲價的事。這真是一個有定力,也會過日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