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受命 止庵 第2頁,共2頁

我見到你的夢

我見到你忘了你的夢

我忘了告訴你

我連我都忘了

冰鋒還是第一次讀到葉生的詩,覺得哀婉悽切,令人感傷。近來他偶爾也想起她。他曾在報上看到訊息,中央美院陳列館舉辦美國馬里蘭藝術學院版畫展覽,展出該學院版畫系三十二名師生的五十幅作品,打算去看看,想起葉生也會感興趣的,怕撞見了,就打消了念頭。鐵鋒約他去工體觀看首屆柯達杯世界錦標賽,共有十六支十六歲以下的少年足球隊參加,他想起葉生在看臺上起身歡呼的模樣,於是也迴避了。有一次路過正義路,街頭那座名為「求知」的石膏塑像,近來換成了漢白玉的了,他想起曾和她一起在這裡開過玩笑。還有前兩天,他在王府井書店買到一本小庫爾特·馮尼格的《五號屠場囚犯》,算是「黑色幽默」的重要作品,想起葉生已經畢業了,不知道對此是否還感興趣。

冰鋒躺在床上看另外幾本雜誌,差不多每本都有apple的作品,末尾或附一篇鑑賞文章,或附兩篇觀點相反的爭論文章,看來她在持續走紅。楊明的文章題為「後朦朧詩時代(一)」,是半論辯半宣言的寫法,一再舉顧城的《一代人》為例,估計是根據葉生說過的那篇舊文章改寫的吧。冰鋒對文學已經失去了興趣,想起過去拉幫結隊地搞文學,更感到可笑。雖然他記得楊明講過,搞文學就得抱團,共同打出旗幟,才有可能成事,就像海明威說的,一個人單槍匹馬是什麼也幹不成的。他沒有給楊明回信,也不知道這篇文章是否會接著寫下去,一共要寫多長。

到了星期天,芸芸又來了。她脫光衣服上了床,迷迷糊糊地說,昨天晚上沒睡好,特別困。在冰鋒身邊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冰鋒也睡了個回籠覺。做了一個夢:葉生躺在他的身邊,將一隻手伸進他的被子,打著了手上的一隻小小的打火機。他並不害怕,反而擔心那火苗熄滅了。火光照耀下,他的臉離她的臉很近,近到只看見她的一隻又大又黑的眼睛。她忽然害羞起來,低聲說,別看我了。他用一本書立在兩個枕頭之間,但在書之外還是可以看見她。這個夢隨即結束了。半睡半醒之間,冰鋒感覺剛才的夢境特別美好,彷彿伸手可及,但又流逝在即。他安安靜靜閉著眼睛,希望流連於其中,不願徹底醒來。

芸芸醒了,興沖沖地對冰鋒說,咱們來吧。就光著身子騎在他的身上,一上一下,勁頭十足。冰鋒覺得,她那樣子很像騎在戰馬上的拿破崙——他在一本書上見過那個小個子戴著皮帽,穿著軍裝,揮舞著戰刀的畫像。一個念頭忽然閃過:這個騎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為什麼不是葉生呢?葉生的個頭大,皮膚白,會是什麼感覺呢?他也奇怪,怎麼想得這麼卑鄙下流,對兩個女人來說都是如此。但他仍不樂意馬上中止這種遐想。芸芸見他不太起勁兒,有點掃興地從他身上爬下來,直接下了地,穿好衣服,去做早飯了。

冰鋒繼續躺在床上,看著芸芸在門口進進出出,頭髮都沒梳,心想,她是不是自己情感空白的一個替代品呢?他一直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他記得,在與葉生斷絕來往之後確實想過,找個女朋友,無論如何也要找個女朋友。他承認,那時真的感到了寂寞,感到了感情的空白,而這個空白需要補上。

冰鋒覺得不大對得起芸芸。這時她已把早飯做好,擺在桌上。冰鋒趕緊起床,和她東拉西扯起來。但在說話的間隙,還是不免在心裡將她與葉生做著對比:這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一個活得那麼簡單,除了感情什麼都無所用心;一個活得那麼精細,將人生規劃得如此周密,甚至感情都被置於這一規劃之下。他強迫自己停止這種無謂的比較,但心情並不隨之輕鬆。

芸芸走後,冰鋒再次站在自己之外的某個立場想到,其實當初與葉生來往,未必不是一個轉機,如果和芸芸好了對他來說是個轉機的話。假如能將葉生從她的背景,從她的家庭關係——具體說來,就是與祝部長的關係中剝離出來,那麼對冰鋒來說,未必不意味著一種嶄新的,與過去毫不相干的生活,就像那天芸芸提出要去深圳,他一度想到的那樣。但就像那天他隨即做出的更正一樣,不,比那天態度還要堅決,徹底——他只能固守自己的立場,別的都做不到,他要完成替父親復仇的大業,必須留下來,哪兒也不去,包括深圳在內。他在心裡徹底拒絕了芸芸的提議。至於復仇之後怎麼辦,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現在冰鋒可以——兩三個月來第一次——正視與葉生斷絕來往這件事了:離開她不是為了不復仇,而是為了復仇。復仇之舉因此變得純粹了,簡單了。這樣他可以問心無愧地執行自己的計劃,因為已經與她沒有關係,不構成對她的傷害了。然而他也知道,這樣的想法未免空洞無力:自從不再與葉生聯絡,根本就接觸不到祝部長了;迄今為止,他並不承認自己放棄了復仇計劃,但實際上已經放棄了。

冰鋒翻出自己關於伍子胥的筆記,重讀一遍。不再從寫作的角度去考慮,只是想藉此激勵自己。他想起因為公子光從中作梗,吳王僚沒有接受伍子胥討伐楚國的建議。伍子胥明白公子光自有野心,要等他的事辦完了,才有機會辦自己的事,於是把刺客專諸推薦給他,自己和白公勝一起到鄉下種地。直到專諸刺殺了吳王僚,公子光當了吳王,是為闔閭,伍子胥才被召回重用,其間竟有六七年之久。冰鋒覺得,自己現在的情況與此多少有些相似,雖然並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麼。

第二天下午,冰鋒正在上班,忽然接到小妹的電話,語氣急切而慌亂:出事了,媽媽摔倒了,後腦勺受了傷。我出去買東西,回來看見她躺在地上,昏過去了。怎麼辦啊?你快回來吧!冰鋒說,我這就回去,你彆著急。小妹在電話那邊哭了。冰鋒說,我儘快趕到,你別等我,趕緊想法送她去醫院,最好是宣武醫院。叫醫院的急救車,或者給紅十字急救站打電話。

冰鋒打電話時,杜大夫和小孫都在休息室,很關切地看著他。冰鋒對杜大夫說,替我跟主任請個假,我那病人,左下六上次做的失活,該塑化還是乾屍,你接著弄吧。說著就脫下白大褂。小孫說,這病是得送宣武,那邊有熟人嗎?冰鋒說,沒有。小孫說,你等一下。拿起電話,撥了本院的一個號碼:小丁,跟你說……冰鋒顧不上等她打完電話,就出了門。臨離開診室前,看見杜大夫已經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冰鋒在一樓樓梯口遇見了正要上樓的芸芸。她說,小孫都跟我說了,我在宣武急診室有個熟人,是去年一起參加競賽的。我請個假,直接去那兒等你們。冰鋒說,好的。謝謝你。丟下她,奔向門口。

出了醫院大門,旁邊的出租汽車站既沒有車,也沒有人,門上貼著一張寫著「服務時間早8:30—下午3:30,有事請打電話××××××總排程室」的紙條。冰鋒去傳達室借用電話,打了過去,一個男人很不客氣說,車都派出去了,什麼時候有車回來不知道。傳達室值班的老於和冰鋒認識,說,我幫你找一輛吧。打了個電話,然後說,一會兒就到,稍候。

冰鋒道了謝,在屋裡坐不住,來到醫院門口,焦急地望著衚衕的遠處。他從來沒有叫過計程車,現在為此無端耽誤在這裡,也不知道該不該叫,但乘公交車回家肯定太遲了。只盼望著母親能夠挺住。其實這些日子他下班後,隔三岔五就去看她,比過去勤得多,好像已經有所預感。

母親的阿爾茨海默病一度進展很快,近來卻有穩定下來的跡象。大前天晚上冰鋒最後一次見到她,問,還記得我是誰嗎?母親靦腆地笑了笑。冰鋒追問,我是誰呀?母親顯得有些不高興了,嗔怪地說,我怎麼不記得呢,你們當我是傻子呀。冰鋒說,那快說啊。當時弟弟妹妹都在身邊,母親用指頭依次指著冰鋒、鐵鋒和小妹說,你,你,你,對吧?

足足等了半小時,才看見一輛紅色的波羅乃茲來了,停在醫院門口。冰鋒迎上去,老於也出來了,在他身後喊,就是這輛,放心,打表,六毛一公里。車子看著挺舊。冰鋒上了車。沒開多遠就堵車了,他著急地催促司機。司機說,其實你還不如到大馬路上招手攔車呢,那還快點。一路上冰鋒只惦記著,快點!快點!母親現況怎樣,小妹獨自一人如何應付,各種麻煩,還有後果,全都顧不上想。

終於到了家。房門鎖著,上面貼了張紙條,是小妹的筆跡,寫得歪歪斜斜,幾乎難以辨認:

我們去宣武了。鐵鋒直接去。

冰鋒突然感到特別失落,儘管小妹是按照他的吩咐做的。對面的門開了,一個鬚髮皆白、有些駝背的老頭出現在門口,好像正等著他來,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她們走了,往哪兒打電話也找不著救護車,等不了啦,人快不成了,還是麻煩院裡的老胡蹬平板車送的,走了有一會兒了,你趕緊追過去吧。

冰鋒只點點頭,退出樓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幾棵槐樹上的蟬在一齊鳴叫,簡直聲嘶力竭,令人心煩意亂。母親窗前的大片玉簪還在開放。鄰居們大概都在午睡,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可就在這時候,有個人即將死去,而她的兒子陰差陽錯地被拋到這一程式之外,完全無計可施,彷彿是個局外人。冰鋒感覺像是被這個家遺棄了。他清楚地預感到,自己將錯過一切機會,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他跑到街上,見著車過來就揮手,也不管是不是計程車。不久來了一輛藍色的拉達,也很舊。冰鋒上了車,隨手帶上車門,司機並不急於發動,回過頭來說,這車不打表啊。冰鋒看見,中控臺上方顯然是新安裝的計價器並無顯示,旁邊倒是貼了張寫有收費標準和辦法的說明書。他沒說話。司機說,確實規定七月一號以後必須用這個,可它壞了。報了個錢數,正好是剛才冰鋒乘車價錢的一倍,然後說,不成,您換一輛?冰鋒說,成,走吧。

冰鋒的心裡,剛才那個預感越來越強烈,而且具體;就發生在這輛計程車載他去的地方,而他離那裡越來越近。本來以為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一般都會活很長時間,母親卻突然發生了意外。她這唯一的知情者,儘管已經忘記了一切。對於冰鋒來說,母親猶如一片舊戰場。她雖然喪失了記憶,但她身上繫著別人的記憶。她以她的存在證實著父親的曾經存在,證實著父親的悲慘遭遇乃至死亡的存在。祝部長未必知道母親的存在,但如果得知母親即將不存在了,他會更堅決也更容易地推卸責任,甚至根本否定父親的存在。

冰鋒回想著自己與母親的關係,忽然感到特別後悔,後悔到急於對什麼人說出來,哪怕是前面這位剛敲了他竹槓的司機,但他還是剋制住了。他望著那個司機的後腦勺,已經禿頂了,直到接近髮際才有一圈可有可無的頭髮。冰鋒想,他與母親之間長期以來有些隔膜,並沒有多關心她,照顧她的事情基本上交給了弟弟妹妹,除了最近一段時間,甚至不常去看望她。其實母親才是父親的遺物,照顧她,愛護她,才是對於父親一生缺憾的補償,其意義並不亞於為他復仇;儘管父親生前與母親的關係不算融洽,但她畢竟是他的人,畢竟沒有離開他,拋棄他。可是現在想到這個已經晚了。

在離宣武醫院大門不遠的長椿街上堵車了,冰鋒等不及,匆匆付了錢,跳下車,跑向醫院。心裡重又急切起來,一路上什麼都顧不上細想,只是不斷念叨著:不要啊。不要啊。他直奔急診室,走廊裡到處搭著病床,病人在呻吟,家屬舉著輸液瓶,或者忙些別的什麼。他看見小妹、鐵鋒,還有芸芸,都在門口站著,顯然是在等待他的到來,要將噩耗報告給他。

遠遠看見他,小妹大哭起來。冰鋒知道,根本沒有什麼意外驚喜,他來晚了。小妹和鐵鋒只顧哭,芸芸說,對不起,沒幫上忙。這時鐵鋒說話了,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冰鋒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非常感謝這位護士,她幫了大忙——母親在送來醫院的途中已經去世,這裡不願接收,是她託了關係才勉強同意的,現在遺體已經送進太平間了。醫生在「死亡原因」一欄填的是「急性腦卒中」。

芸芸問,你要不要去看看?冰鋒搖搖頭。他想的是,母親死了,他也就無所牽掛,不會連累什麼人了。母親死了,可能僅僅是為了使他沒有後顧之憂。母親死了。現在只剩下自己和祝部長了,假如有一天祝部長也死了,那麼就只有他一個人繼續活在過去的年代裡了。所以不能再遲疑,再拖延,再虛度時日了。不然母親就白白告訴他這一切了。然而她生前真的已經將什麼都遺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