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鋒放任自己繼續故意說下去: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沒有現在就沒有未來。芸芸正要給碗裡的西葫蘆絲加鹽,突然來了氣,把鹽瓶子重重地撂在桌上,說,我不跟你瞎扯了。哼,還「一般來說」!好的,就算我白搭工夫了。她手都沒洗,回到屋裡拿起自己的挎包,騰騰騰地走了。
第二天來到科裡,冰鋒多了個心眼,提前開啟高溫櫃看看,果然不見那兩個他一直在用著的飯盒,知道芸芸不再給他帶午飯了。中午,他到食堂去吃飯。回來已經該上班了,好像她也沒有來過。
但冰鋒還是有些擔心,下午趁休息室沒人的工夫,打電話問鐵鋒:你帶著芸芸去祝家了,是嗎?鐵鋒大概本來打算瞞著他的,略顯尷尬地回答,是啊,確實一起去拜訪過一次。就待了一會兒,人家也挺忙的。想起上回祝總特意說過歡迎我再去,才去的。
冰鋒擔心的是他們早晚會遇到葉生,那就麻煩了。他說,以後還是別再去他們家了。我是你哥,說話你也不聽啊。鐵鋒說,我這不是想法找條門路嗎?都是丁護士著急,一個勁兒地催我。蔡總也說,祝部長身體不好,最好儘量少打擾他。公司在北京飯店有辦事處,她約我下次在那兒見面。
護士長出現在休息室門口,示意冰鋒趕緊回去看病人。等她走開了,他繼續說,我和芸芸最近……意見不大一致。我們的事一直沒有定,現在更難說了。你見著祝大川、蔡尚芳或者公司別的人,千萬別提我,也別提我跟芸芸的關係。假如人家對你感興趣,那是因為你自己有本事,就像你那回說的,覺得你是人才,而不是因為別的什麼關係。他們對芸芸,最好也這樣。現在人人都吵吵著要下海,是那麼容易的事嗎?得想清楚自己到底哪門本事過硬,人家到底有什麼用得著你的地方,不然將來對自己,對公司,都是麻煩。鐵鋒客氣地說,明白了。
冰鋒下班路過外科診室,往裡面看了一眼,沒有見到芸芸。走出醫院大門,她也沒在那裡等他。從這天起,他們倆不再一起走了。
下個星期天,冰鋒很早就出門了,回到曾經是母親的,現在只剩下弟弟妹妹的家。前幾天下過一場大雨,窗戶前面那片玉簪,葉子邊緣有些枯乾,白色的花瓣也已鏽黃,不那麼香了。家裡還是老樣子,只是母親房間的牆上,掛著她的一幅遺像。她正和藹地笑著,彷彿是在人間之外的什麼地方,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繼續活下去的兒女們。
鐵鋒正在看電視,播放的是第十三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的專題報道。他說,我去見了蔡總,在北京飯店,公司的辦事處。冰鋒不感興趣,沒接話茬兒。鐵鋒自顧自地說,嗐,差點出事。也賴我,拿了兩條煙去,一條希爾頓,一條駱駝,是託人買的內部煙。沒承想蔡總不樂意了。她說,咱們要做這麼大的事業,怎麼能來這一套呢?而且你整個給弄反了,你進公司,不是你求公司,是公司求你,明白了嗎?她一繃臉可真威嚴。這算是我進公司上的第一堂課吧。
冰鋒說,那麼你去深圳,已經定下來了?鐵鋒說,可以這麼說吧。那天他們看我一身的汗,還讓我在衛生間洗了個澡呢。冰鋒本來想問芸芸是不是跟他一起去的,工作的事是不是也定下來了,但卻沒有言聲。
再下一個星期天,芸芸忽然來了,比平時到得晚些,冰鋒已經起來了,也就沒有上床的事了。她抱歉地說,上次沒做成糊塌子,你沒吃著,我又買了一個西葫蘆,特嫩,連皮都不用去。就到廚房忙乎起來。但是一有空,就回到屋裡,和冰鋒聊起深圳來。告訴他,那裡氣候怎樣,人們的生活習慣如何,還有關內、關外之類的。語氣變得平和多了,彷彿他們倆根本不曾為此鬧翻過。芸芸說著說著,突然冒出一句:我跟你說,鐵鋒——
冰鋒正彎腰收拾一堆打算賣廢品的舊雜誌,她站在他背後說話,馬上頓住了;他覺得自己什麼反應都沒有,幸虧背對著她,用不著做出什麼反應,也不必看她當下的窘態。芸芸對於自己的口誤似乎無從應對,來到他跟前,隔了好一會兒——對兩個人來說真是太漫長了,其間好像聽見頂棚上有一隻耗子腳步輕輕地跑過——才困窘地說,我的意思是,你聽我說……冰鋒表情淡漠地看著她說,明白。然而芸芸始終走不出自己造成的陰影,再也打不起精神來了。最後甚至說到,咱們姑且撇開你我之間的關係。冰鋒還是不動聲色地說,好的。
又隔了好一會兒,芸芸開口了,彷彿覺得一切都得從頭說起:不管別人,我自己確實想走,離開北京,現在就是要去深圳,闖一下。我跟你說過了,我還年輕,還有機會,現在又難得有這個關係。時代變化很快,我們不能落伍。你也是這樣,所以我覺得,應該再認真考慮一下。原諒我最近態度不太好,但我是很認真的。你再考慮一下,怎麼樣?冰鋒敷衍地說,好的。我這裡……他想了想,還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態度也認真起來:一切要等我辦完一件大事再說。但隨即想到,辦完了事,我還能脫得了身麼?
芸芸沒再答腔,去廚房接著做飯。中午吃了她做的糊塌子,手藝的確很高,一滴水都沒放,完全是用加鹽殺出的汁跟雞蛋和的面,出鍋後聞著很香,也很好吃。吃飯時她隨便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冰鋒附和著,但兩個人的話並不多。她收拾好碗筷,說還要去個地方,就走了。
第二天冰鋒上夜班,中午芸芸沒有給他帶飯。下班回家,發現昨天早晨走時凌亂的書桌,被收拾得利利落落,上面放著一張字條:
鑰匙我放回老地方了。
四下看看,芸芸的東西都不見了,一樣也沒有留下,包括那件一直沒有織完的毛衣,那瓶帶來用的珍珠霜,還有她的毛巾、牙刷。牙刷甚至沒有留在門外放垃圾的土筐裡。還記得芸芸那次來這裡過夜,第二天早晨說,咱們倆共用一把牙刷吧。冰鋒說,我可是口腔科大夫啊。她說,噢,我忘了這茬兒了。出去買了兩把,一把粉把的,一把藍把的,將他的也給換了。以後她只是星期天白天待在這裡,但還是願意在漱口杯裡擺兩把牙刷,偶爾用一下。現在只剩下冰鋒那把藍把的了。芸芸真像一個過客,走過他的生命,什麼都沒有留下。
冰鋒來到屋外,把窗臺上的兩個花盆分開,果然看見了那把鑰匙。他任由它仍舊放在那裡。萬一她改變主意回來了,發現鑰匙不在,該說他太絕情了。冰鋒想,大概是鐵鋒將他所說與芸芸的關係的話告訴了她,而芸芸也許理解為他特意傳話過來,不免受到傷害,二人的關係因此更趨惡化。他多少感到過意不去。又想起前天芸芸那次口誤,也不知道她與鐵鋒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許自己的話也誤導鐵鋒了?
冰鋒又想,他對鐵鋒說的自己與芸芸的關係的話,竟然是因為葉生——一個早已成為虛幻的影子似的女人。無論如何,他與芸芸的關係要比與葉生的深得多。自己好像有點不知輕重,甚至本末倒置。但事已至此,似乎又無可挽回。想到幾個月裡與芸芸的交往,不禁一聲嘆息。
冰鋒打算到街上隨便轉轉。院裡的葡萄架,沉甸甸地垂下一串串已經變紫、上面淡淡有層白霜的果實,今年收成不錯。劉老太太坐在架下的陰涼地裡,身邊亂七八糟堆著好些條牛仔褲,還有一堆金屬商標,正拿著一把鉗子,用小鉚釘將商標裝在褲子的後兜上,裝好的放在一旁。冰鋒走過,她正好裝完一條,自嘲地說,得,成了香港的啦。冰鋒平常很少跟她搭話,今天卻站住了腳,拿起一個鍍銅的鐵片看看,模樣倒是紅香蕉蘋果,但製作特別粗糙,又翻翻那摞褲子,說,您這不成啊,布料,做工,釦子,拉鏈,沒一樣是真的。劉老太太說,架不住便宜啊,反正不是我買,也不是我賣。冰鋒笑笑,走出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