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說上幾句話,聽見張姨在樓下喊,阿葉,你的電話!葉生答應著,跑出去了。屋裡只剩下冰鋒和祝部長了,距離不過一米多遠。冰鋒的心咚咚咚跳著,難道等待已久的時刻突然降臨了嗎?怎麼辦呢?他感覺自己的兩隻手突然有了勁兒,不知道應該擺成什麼姿勢——是否直接撲上去,掐住那個人的脖子,一鼓作氣把他給掐死呢?
祝部長指了指茶几另一側的沙發,平靜地說,坐吧。冰鋒坐下了,兩隻手彆扭地放在腿上。他忽然很沮喪。窗外日光暗了一下,是一隻不知什麼鳥兒倏爾飛過。對面書櫃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並排而坐的兩個人,櫃子裡一格格擺的都是領袖人物的全集和單行本。祝部長有氣無力地說,聽阿葉說,我住院的時候,你幫了不少忙。你是大夫,我的情況用不著瞞你,從前得的是心絞痛,這回變成心肌梗塞,這就叫量變質,辯證法啊。但一個人活在世上,早晚都得去見馬克思,早一天晚一天又有多大區別呢?冰鋒不知道該說什麼,祝部長好像對他是否回答並無所謂。
茶几上有個白瓷盤子,上面放了盒開過封的紅雙喜牌香菸,還有個做工精美的金屬翻蓋打火機。冰鋒不免納悶,心臟病這麼重,抽菸不是自殺麼?彷彿故意要做給他看,祝部長抽出一支菸,點燃之際吸了一口,但馬上就吐了出來。他舉著指間夾住菸捲的那隻手,偶爾用另一隻手將飄散的煙趕向自己,鼻子深吸一下,看上去特別享受。忽然感慨地說,身體不行了,真是沒什麼意思了。人活到一定歲數,就活成苟且了。
一箇中年男人敲了一下開著的門,走了進來,是祝部長的秘書。送來一份「大參考」,還有幾封信,又出去了。祝部長說,稍候,我看一下。戴上老花眼鏡,用小剪刀剪開一個信封,取出信,看了,放在一邊;再剪開第二個信封,接著看。一舉一動都比常人緩慢,彷彿生怕引起心肌梗塞復發。他們坐的沙發上方,牆上掛著兩個條幅:「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署的都是「板橋居士」,還鈐著章。冰鋒站起來,湊近去看。祝部長在背後低聲說,放心,真的,五十年代這種東西不貴。冰鋒想,這家裡一切都儲存得這麼完好,居然沒有經歷過任何衝擊。
一陣腳步聲,葉生回來了。她說,大川一會兒來。祝部長說,我去澆澆花,你們也跟著來吧。葉生會心地朝冰鋒擠了擠眼睛。祝部長走得很慢,他們倆壓住步子跟在後面。
花房裡,花架一角是盆景區,有一棵種在碎壇狀的泥盆裡的榕樹,盤曲的樹樁又肥又大,頂著一大蓬嫩綠的葉子。還有一棵種在長方形紫砂盆裡的臘梅,老態龍鍾的枯枝上開滿了黃色的花朵,看著油膩膩的,有點像絹扎的,不過能微微聞到芳香。根旁的腐殖土上,還長了幾小片青苔。另外有一盆,幾株主幹扭合在一起,光禿禿的,罩著塑膠袋。祝部長說,這是紫薇,到春天就發芽了,一年能開兩回,六月一回,十月一回。他補充說,你看那邊的蟹爪蘭開得正好,其實可以通過控制光照來調節花期,很有趣,但我現在沒有這個精力了。
祝部長邊用一個裝有細眼噴頭的長嘴壺澆花,邊對冰鋒說,米蘭,茉莉,杜鵑,梔子花,茶花,這些南方的花,對北方的土質、溫度不大適應。冬盡春來的時候要特別留意,往往過得了冬,但到了花期,骨朵掉了,甚至枯死了。時不時要朝著花隔空噴水,製造一個潮溼溫熱的環境。過去沒有南方的土,有人出主意,在花盆裡放個鏽鐵釘子。後來我託人從南方運來一些土,全換過了。澆花的水也要養,自來水不能直接澆花。他指著牆角的幾個大瓶子說,這有的是清水,有的是肥水,有的是殺蟲的。然後又說,這是寶珠茉莉,你聞聞,多香啊。這是四季海棠,頂著滿頭滿臉的花。這花越曬越好,水要見幹見溼,幹一點,葉梢馬上焦了,溼了呢,又有可能爛根。一般說來不用怎麼上肥,陽光頂要緊,等到天暖和了,可以搬到院子裡,但又怕下大雨,打壞了葉子。有時也要修剪一下多餘的葉子,免得壓住花苞。記著,水合適,陽光燦爛,很少有落苞發生。還有這個,光照也得充分。那是一棵金橘,掛著不少小小的果實,葉子油綠油綠的,有股淡淡的清香。
轉到背陰處,祝部長說,這些花不能曬,至少不用那麼多陽光,仙客來,馬蹄蘭,吊蘭,曇花,文竹,還有仙人掌類的。仙客來俗話叫蘿蔔海棠,花有好多種色,你看,白色的,淺粉的,桃粉的,玫瑰紅的,深紅的,黑紫的,花朵有大有小。再看這葉片,深綠色,上面還有花紋。花骨朵先藏在葉片中間,盛開時就高過葉片了,開得齊刷刷的,但又不那麼張揚,看著安安靜靜的。這花喜光,但不耐暴曬。屋裡不能太熱,水也不宜澆得太多。冰鋒還看到一盆黃花兜蘭,就是又叫拖鞋蘭的,也在盛開,他記得五月在北海公園花展的香港展廳見過,沒想到這家裡也養了。在那次展覽上,冰鋒還第一次知道了「切花」。本來想提一下,隨即打消了念頭。他甚至想不到自己會與仇人站在一起聊天。
冰鋒一邊聽祝部長說話,一邊觀察著他,或許被誤解為特感興趣,祝部長講解更來勁兒了。終於告一段落,他對女兒說,晚上請人家在家裡吃個飯。對冰鋒說,我就不下樓陪你們了。站在花房門口,目送著這對年輕人下樓。
葉生顯得很得意,踮起腳尖邁下一級級踏步,又忍不住低聲說,我爸爸好像還挺喜歡你的。冰鋒清楚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逼近自己的底線,只要開口,就會爆發出來。在他眼中,葉生今天整個狀態都不對。他有意打擊她一下,把語氣放重些說,他得注意身體啊。葉生果然愁苦起來:是啊,他這一病,邀請他參加的會議啊,出席的活動啊,還有去外地考察啊,都去不了了,部裡給他保留的閱文室也好久沒去了,現在只是在家裡看看定期送來的檔案。冰鋒回過頭,樓梯口已經不見祝部長了。
他們來到一樓,大廳東頭有一條與二樓一樣的走廊,葉生的房間在盡頭處。簡潔大方地佈置著幾件傢俱,靠窗戶的整整一面牆上,貼著帶花紋的淡紅色牆紙。床上蓋著泡泡紗床罩,冰鋒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東西,顏色是比牆紙更淺的粉色。枕頭也被罩住,上面放著個很大的天藍色毛絨洋娃娃。另一面牆上掛著兩張鑲了鏡框的黑白照片,一張是葉生與一位中年婦女的合影,背景裡有北海公園的白塔。她大概還在上小學,眼神已經有些迷濛。身邊應該是她母親,也是高個兒,和葉生很像,但更漂亮,一看就是個有文化、有修養,性情也很好的人,母女倆相互非常依戀。另一張背景是體育場,葉生正在投標槍,看著比現在更清純,神情隱忍而堅毅,也是一頭長髮,齊額束著一條深色的髮帶,穿著白色運動上衣和短褲,腋下隱約有塊汗漬,平平的胸,兩條瘦長有力的腿。照片照得很好,正好抓住了標槍脫手而出的那一瞬間。
葉生說,我本來住在樓上,上了大學,應該獨立一些,就搬下來了。冰鋒說,你爸爸身體這個狀況,家裡有人照顧他吧?葉生說,有兩個阿姨,張姨在我家很多年了,我就是她帶大的,現在家務歸她料理,還幫爸爸澆澆花。但她一直堅持老規矩,從來不和我們同桌吃飯。小李買菜,做三頓飯,不在我家住。還有王秘書,現在爸爸病著,他沒什麼事可幹,幫助張姨照顧一下爸爸,他也每天回家。司機小趙也是早上來,晚上走,如果有急事,打個電話馬上就趕過來。我現在功課不多,一般都在家住。晚上張姨和我照顧爸爸。我哥哥嫂子有時也來。
葉生坐在單人沙發上,那隻貓走過來,一下跳到她腿上,接著就打起瞌睡,彷彿她的腿只是凳子之類的東西。葉生湊過去親它的臉,貓的態度照樣漠然,甚至不很耐煩。葉生說,有一回我媽媽的忌日,去八寶山掃墓回來,在衚衕裡看見這隻流浪貓,就抱回來了。那會兒它還很小,走路兩條後腿向外一撇一撇的。爸爸不喜歡貓,怕把他的書抓壞了,又怕咬他的花,說好第二天送給人家。那天晚上我特別孤單,這隻貓忽然來到床前,蹲在那兒。我看著它,它跳到床上,動作很輕,好像儘量不嚇著我,也不讓我反感。我正不知道怎麼辦好呢,它鑽進被窩,就在我身邊躺下,頭也枕在枕頭上,一聲不響地睡著了。這對我真是莫大的安慰,當時眼淚都出來了。第二天我告訴爸爸,我要留下這隻貓。爸爸說好吧,但別讓它上樓。張姨把貓領到樓梯前,在它的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我看著很心疼,但它居然記住了,從不上樓。只是常蹲在樓梯前,歪著頭望著上面。
外面傳來一個男人洪亮的聲音,葉生說,大哥來了。二人迎了出去。大哥正走進大廳,水晶吊燈照著他烏黑油亮的背頭。他脫下黑色的呢子大衣,交給站在身旁的張姨,只穿了件淡黃色的襯衫,胸前繡著一個鱷魚商標。體魄很大,襯衫緊緊裹在身上,領口敞著,脖子挺粗。葉生向他介紹冰鋒,冰鋒見過他不止一次,但他顯然對自己毫無印象。大哥看著派頭不小,正是當下走紅的那類開拓型人物。他向冰鋒伸出手,握起來強勁有力,說話底氣也很足:祝大川。又遞過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博遠科技資訊開發公司總經理」。
張姨說,飯做得了,邊吃邊聊吧。大川說,還真有點餓了。就帶頭走向餐廳,是那條走廊北面的第一個房間。他問站在門口的廚娘小李:老爺子吃了麼?小李說,專門給他做的,您放心,減了鹽了,張姐送上去的。王秘書已經走了。大川還是上樓去了。餐廳裡擺著一張大圓桌,上面鋪著嶄新的塑膠桌布,每個座位前都有一套放著勺子的小碟。菜已經上齊了。屋裡有一個酒櫃,一臺東芝牌的雙開門冰箱。
大川回來,葉生和冰鋒才動筷子。小李又進來問,菜夠吃不?對口味麼?她的廚藝絕對與大館子裡的師傅不相上下,冰鋒明白,那天葉生誇獎自己做的菜好吃,不是故意奉承,就是情有獨鍾。有一道菜是香煎帶魚,每一塊都又寬又厚,還特別入味。冰鋒想起前幾天去自己家附近賣副食品的四店,那裡賣的可比桌上這盤差遠了。售貨員告訴他,今年元旦供應的帶魚每條重二到四兩,因為帶魚汛期間老颳大風,影響了魚品規格。
葉生告訴哥哥,冰鋒是一位口腔科醫生。大川問,哪個學校,哪屆的?冰鋒說,北醫,七七屆。大川本來態度近乎敷衍,突然來了興致,對冰鋒說,公司有個業務是醫療裝置進口,要代理一些外國公司的產品,這方面需要人才,願不願意一起創業?不瞞你說,我們正在做一番大事業,公司設在深圳,那兒是特區。在北京雖然有老爺子的各種關係,但不是說有句話嗎,好男兒志在四方。說著他欠身去取桌上擺得稍遠的一瓶啤酒,領口露出一截大金鍊子。
冰鋒對這話題毫無興趣,但也點點頭,表示明白,甚至理解。吃完飯,小李來把碗筷收走,桌布撤掉,給各位上了茶,還端上一個果盤。大川的態度更加親切,簡直是開誠佈公:公司雖然另外有主打專案,但是個綜合型的公司,還有別的業務,特別是醫療裝置。ct啊,b超啊,需求量將會很大。上次老爺子住院,我在醫院待了幾天,想到這一塊可真不小,得搶先手。進口裝置辦批文什麼的,都有路子,不光是老爺子的熟人。你是醫學專業出身,還是名牌大學,又是恢復高考頭一屆的,公司很希望有你這樣的人才。冰鋒說,我還沒評上中級職稱;到現在為止,還是想好好當個醫生。大川說,將來政策放寬,沒準可以辦醫院,到那時一定借重你。
冰鋒起身告辭。葉生穿上外套,圍上圍脖,送他出來。他再次覺察到門衛森嚴。她好像有什麼話要說,陪著他走向衚衕口,卻久久沉默不語。有一團落葉被風吹著,在路邊打起旋兒,他們揹著風前行,好像被人在後面一把接一把地推著。葉生終於開口了:剛才我大哥說的,你覺得怎麼樣,就怎麼樣。冰鋒嗯了一聲。他們只要一張嘴,就吐出一團哈氣。葉生說,我知道你有你的志向,也有你的定力——雖然我不很清楚,但你花那麼大精力學醫,我想你是要當個好醫生,我也相信你肯定能當成。還有你對文學的愛好,在我看來也下過大功夫,一聽你說話就明白,決不是鬧著玩或者湊熱鬧的。你是那種厚積薄發的人,而且不急於求成。我想你這個人無論幹什麼都會認認真真,堅持到底,不會半途而廢。
冰鋒覺得,葉生到現在總算恢復了正常狀態,但他卻不想接著這話頭講下去,儘管她講得很真誠。兩人道別後,冰鋒邊走邊想,是啊,我不會半途而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