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受命 止庵 第1頁,共1頁

第二天下午病人不多,四點多就沒人了。冰鋒對護士長說,我早走一會兒。平日最後一個病人多半是冰鋒看的,下班比別的醫生晚,護士長也就沒說什麼。他給葉生打電話,她馬上就接了,似乎一直守候在電話機旁。冰鋒說,我至少得一小時才到家,你別來早了。

此前葉生不止一次提出要到冰鋒家裡來玩,冰鋒一直沒答應。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讓她來自己家,他更不可能去她家了,而不去她家,就什麼都談不上。上一次葉生重新提起,他還是沒搭茬兒。她嘟囔道,哦,不方便啊。他知道她誤會了。臨別時冰鋒說,其實來我家沒什麼不方便的,我一個人住,就是地方太小,又髒又亂。葉生說,怎麼會呢。

冰鋒出了醫院的大門。天陰下來了,隱隱有陣陣雷聲。才到新街口,開始掉點了,先是看見地上落了些一兩分錢大小的雨點,繼而頭上和身上也感到了。大概這是今年最後一場雨了。幸虧帶了件帆布雨衣,又大又厚,幾乎把書包塞滿了。他趕緊跑過馬路,到了車站,雨越下越大,雨點隔著雨衣輕一下重一下地敲打著他的頭。已經無法通知葉生了。

他下車時,雨還沒停。走進院子,看見葉生在他家的屋簷下站著,穿了一件鐵鏽紅色的日式兩面穿腈綸毛絨風雪猴,但沒戴衣服上連著的帽子,頭上是一頂藍黑色的貝雷帽,帽簷下露出寬寬的光潔的額頭,黑色的長髮攏在臉龐兩側。她的臉輪廓明顯,戴這帽子很漂亮,甚至有點美豔,尤其還淡淡地塗了口紅。帽子上彆著一枚金色的胸針,樣式簡單,只是個大別針而已。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花,揹著個大包,房簷很窄,臺階也低,不光腳上穿的回力藍色高幫球鞋,連褲腿都被雨水潲溼了。

冰鋒說,你瞧,我們這院子多小。葉生四下看看說,還好啊。葡萄架只剩下一張鐵絲網,葡萄藤已經埋進土裡,成了一個小土堆。楊樹殘留的葉子都被雨水打掉了,一片片服服帖帖地粘在地上。冰鋒邊開門鎖邊說,我家裡更破,你做好思想準備啊。葉生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讓他別再說了。

這時屋裡已經該生爐子了,但上星期天冰鋒忙,還沒來得及裝上。春天拆了爐子,把煙囪、拐脖洗刷乾淨,口用報紙包上,吊在房簷底下。得去衚衕裡找人幫忙,連搪爐子帶安煙囪。冰鋒說,你換雙鞋吧,不然該感冒了。葉生說,我沒穿襪子,腳可能有點捂了。冰鋒說,沒關係。就找了雙夾腳趾的塑膠拖鞋給她。葉生蹲下解鞋帶,相當麻煩;終於露出兩隻白白淨淨、稍顯骨感的腳,相比她的身材好像略小一點。本來屋裡就有股潮氣,這下又添了淡淡的腳臭味。冰鋒對氣味特別敏感,不由得眉頭一皺。葉生臉一下紅了,趕緊把腳伸進鞋裡,拉開屋門,踩著鞋後幫跑出去了。還沒待他追到門外,她又回來了,原來把那束花落在外面窗臺上了。是一束盛開的百合,綻開的粉紅色花瓣中,伸出一簇簇紫得發黑的花蕊,屋裡的空氣立刻改變了。就出去那麼會兒工夫,她已經把鞋重新穿好;這時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大花瓶,把花插在裡面,擺在書桌上。花瓶材質並非水晶之類,但造型和花紋都很考究。屋裡瀰漫著濃郁得近乎嗆人的花香。此舉不僅掩蓋了她剛才脫鞋的冒失,甚至還在二者之間建立起一種奇怪的因果關係。

葉生從書桌上拿了個杯子,問,能用吧?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接了水,回來倒在花瓶裡。冰鋒說,買花幹嗎?葉生說,我喜歡啊。她站在花瓶前,腦袋湊近那束花,本來稍顯蒼白的臉上彷彿映照著花色,語氣流露出些許嬌嗔。她的嬌嗔很溫柔,一點也不顯得不講理,雖然二者的距離很接近,多少有種危險的美。她忽然小聲說,你講過別買花的,買的時候我給忘了,別生氣啊。

天已黑了。冰鋒拉了一下燈繩,屋頂懸掛的日光燈卻不亮。蹬著凳子去擰燈管上的憋火,還是不亮。他抱歉地說,憋火壞了,得換一個。手忙腳亂地在抽屜裡找出來,安上,燈才亮了。這彷彿是故意渲染他生活在何等苦寒的境況之中。葉生卻覺得很好玩,看著包裝的瓦楞紙說,這叫憋火啊,不是啟輝器麼?那個壞了的憋火根部有些發黑。葉生說,把這個給我吧,留個紀念。

並不明亮的燈光照著這小小的屋子,必要的傢俱之外,並沒有多少空間。冰鋒早晨已把被子疊好,床單鋪平,看著倒很乾淨。紙糊的頂棚發黃了,牆上落著不少塵土。葉生湊到書櫃前,眯著眼睛一排排仔細看著,不斷髮出歡呼,啊,你有這本!啊,還有這本!請問我能開啟櫃門嗎?她一本本翻看那些書,又一一放回原處。回過頭來像個小孩子懇求說,能借給我看嗎?保證每次只借一本。又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問,你是在這兒寫作麼?冰鋒自嘲地說,我還什麼都沒寫呢。

葉生大概從未來過這樣又小又窮的人家,但沒有挑剔或蔑視之意,反而處處感到新奇,而且態度誠懇,毫無誇張做作。然而冰鋒並不希望葉生在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中,總是選擇最好的一種,尤其還是天真無邪、玉潔冰清的好。雖然這在她完全是本能的,也很輕鬆、簡單,說實話根本就不存在選擇。如果她對眼前的一切流露出些許不滿,從而顯示出彼此境遇的差異,可能反倒使冰鋒覺得容易跟她打交道一些。

冰鋒忽然說,住這兒,最怕的就是夏天下大雨——就像咱們那回在apple家趕上的那種。房頂老是漏,找房管局修了好幾回了。漏的時候得預備幾個盆,這兒那兒擺上接水,一晚上滴滴答答的。有一回雨下得特別大,沒完沒了,頂棚鼓起一個個大包,開始不知道得趕緊把它捅破,結果一大張頂棚紙被積水壓得嘩啦一下掉了下來,把床上的被臥都弄溼了。說到這裡,他苦笑一下,不再說下去。葉生沉默了片刻,輕聲說,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葉生告訴冰鋒,她又去參加了一次詩歌小組聚會,有幾位新成員加入,都屬於尚未嶄露頭角但很有實力的詩人,還來了個電影學院的女學生,在前些時上映的《我們的田野》裡扮演過角色。他們聊起電影演員來,冰鋒提到冷眉、殷亭如、張曉敏和林芳兵。葉生說,我喜歡殷亭如,今年春天還看過她演的《鍋碗瓢盆交響曲》呢,她總是扮演工人、售貨員這類角色,讓人想起公主落難,她顯然極力壓抑自己天生的為那些角色所不需要的氣質,但畢竟還有些許流露。然後接著講詩社的事:有人給apple支招,把事先滴了一點雞蛋清和血的尿樣倒進醫院驗尿的杯子裡,化驗報告果然說疑似急性腎炎,於是她向單位請了病假,這樣就有時間寫作了,但病假不能請太久,不然該吃勞保了。楊明寫了一篇超過萬字的文章,題為「顧城《一代人》批判」,所論並不限於那首詩,但哪兒都發不出來。冰鋒想起過去那段日子,不知道算浪費時間,還是確實有所收穫。

冰鋒說,今天來不及做飯了,咱們出去吃吧。雨已停了,增添了一股寒意。來到衚衕口一家個體的和平飯館,菜做得不怎麼樣,還不便宜。冰鋒付錢時,葉生說,我下次來,咱們在家裡做飯吧。冰鋒說,你會做飯嗎?葉生說,不會,但可以跟你學啊。然後她說,不早了,我該走了。葉生騎上車,還是慣常的那個姿勢,冰鋒看著她被一盞路燈照亮,地上有她的影子;然後進入黑暗中,又被下一盞路燈照亮,影子已經看不見了;再被下一盞路燈照亮時,只剩下小小一點,然後就消失在遠處了。

過了幾天,葉生來電話說,我還能再去你家玩麼?星期天她早早來了,楊樹的禿枝上落滿了烏鴉,還在嘎嘎叫呢。冰鋒聽見門洞裡停放腳踏車的聲音,撩開窗簾,透過外面窗臺上碼的兩摞蜂窩煤的間隙,看著葉生走進院子,還穿著那件風雪猴,頭上換了頂粉紅色的女式兔毛帽,腳上穿著回力白色高幫球鞋,步子很輕,不知怎地驚動了枝頭的一隻烏鴉,叫著飛了起來,聲音沒有剛才那股悠閒勁兒了,而顯得有些緊張,其餘的烏鴉也跟著尖叫著撲騰騰飛走了,就像那棵樹忽然散了架。冰鋒開啟門迎接她,葉生回頭看著飛遠的鴉群說,這叫寒鴉,個頭不大,全身一碼黑,只有肚子那兒羽毛是白的。

家裡已經裝好爐子,是新搪的,生了火,就擺在進門不遠。為了多留下一點熱氣,煙筒一直伸到盡南頭的窗戶才拐出去。葉生說,怪不得窗臺上碼了那麼多煤呢。她要冰鋒開啟爐蓋,爐火燒得正旺,她烤了烤手,又指著爐臺上擺的一圈烤得焦黃的饅頭片說,看著很香啊,我能吃一塊嗎?在冰鋒眼中,此等舉止其實類似「公主來到人間」,但看她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只好說,請,請。葉生帶來一小盒巧克力,冰鋒記得自己有一次偶爾說起愛吃這個,她居然記在心上。

葉生忽然說,我想上廁所。冰鋒說,只能去衚衕裡的公共廁所了。葉生說,你陪我去。冰鋒說,我帶你去,在外邊等你。他們出了院門,不遠處有個老師傅正在吆喝:焊洋鐵壺嘞!有鋼種鍋換底!身邊放著一副挑子,一頭是個生著火的鐵爐子,上面坐著壺水;另一頭是裝著鐵砧子、黑白鐵板和鋁板的木箱。一陣風颳過,冷冷清清的衚衕裡揚起了塵土。葉生問冰鋒,你家沒有什麼要修的嗎?

公共廁所的兩個門口分別標著「男」「女」,門是帶彈簧的,開了可以自動關上,但無論男人女人,進出都是用腳踢開。葉生進去了,馬上跑出來說,滿員了。冰鋒指指衚衕口說,要不去那邊那個?就是有點遠。葉生說,我等會吧,沒那麼急。一個老太太一邊繫著褲子,一邊出了廁所。葉生又進去了。冰鋒等了好久,她才出來,很神秘地告訴他:一個挨一個,蹲成一排,還真有點……不容易啊。冰鋒猜她本來想說「撒不出尿來」,就笑著說,你還沒趕上衝廁所呢,清潔工都是大老爺們兒,喊一聲「女廁所有人嗎?」不等回答,就從男廁所這邊順著牆上的窟窿直接把水管子捅過去了。葉生聽了目瞪口呆:這樣啊?她驚訝的表情看著很可愛——這個女孩,無論什麼樣的出乎意料的表情,幾乎都可以歸結為真摯可愛。

冰鋒說,中午在家吃飯吧,咱們去買點菜。葉生像個小跟班,隨他去了旁邊衚衕的農貿市場早市。冰鋒問,想吃什麼?葉生說,喜歡吃蔬菜,咱們在飯館裡吃不著素炒菜。冰鋒買了一條剛死不久的胖頭魚,一捆菠菜,一個菜花,幾根黃瓜。葉生馬上跟他學會了砍價,故意繃著臉來對賣菜的說,商店裡賣一毛五一斤,頂多兩毛,你這兒怎麼那麼貴呀?而且樂此不疲。

回到家裡,葉生說,閒著也是閒著,我來收拾一下屋子吧。她把自己的一頭長髮打了個結,用報紙折了頂船帽戴在頭上,問,像不像女特務啊?然後在肩上搭了塊舊毛巾,用雞毛撣子拂去三面牆上落的塵土。接著擦了書桌,把亂堆著的書和紙收拾齊當。見書櫃門的玻璃和隔板都有點髒,又動手擦了起來。她很小心,用溼抹布擦玻璃,用幹抹布擦隔板。換了一盆水,又去擦屋門上的四塊玻璃。管子裡的水已經很涼,手都凍紅了。玻璃上佈滿雨水留下的汙痕,不大容易弄乾淨,她湊上去用嘴哈氣,然後再擦。冰鋒隔著玻璃看見她張著大嘴,被她發現了,假裝生氣地做了個鬼臉,反倒逗得他笑起來,她氣得揮了揮拳頭。葉生顯然根本不會幹活,動作生疏笨拙,但很投入,也很認真,忙得連話都顧不上說了。

冰鋒去到屋前自家搭的小廚房裡做飯。葉生已經擦乾淨門上的玻璃,伸了伸懶腰說,歇一會兒,剩下的下午接著幹吧。她湊過來看他怎麼煮飯,切菜,炒菜,紅燒魚。午飯很簡單,但看起來對葉生來說,能在冰鋒的家裡吃飯,而且是他親手做的,簡直是一種幸福。儘管她並不張揚,反而比平日內斂,甚至略顯羞澀——她不僅感到了幸福,而且在享受幸福。

吃完了飯,葉生搶著收拾碗筷,拿到廚房去涮。冰鋒正在擦桌子,聽見廚房裡咵啦一響,緊接著是她的一聲尖叫。他趕緊跑過去,葉生張著兩手,手裡的絲瓜瓤子沾滿泡沫,一個碗在地上打碎了。冰鋒問,沒傷著手吧?葉生還在被驚嚇的狀態中,搖了搖頭,懊喪地說,可是碗碎了。冰鋒安慰她說,沒關係,粗瓷的,而且早就不成套了。葉生這才稍稍釋然,噘著嘴說,我在家不怎麼幹活,不要怪我啊。

葉生要接著擦窗戶上的玻璃,冰鋒說,窗臺上碼著煤呢,明年春天再說吧。她不無委屈地說,你是怕我又要闖禍吧。冰鋒說,那就擦吧,但挪動那些蜂窩煤太麻煩,這樣吧,裡面整個都擦,外面只擦露出來的上半截。葉生好像不大滿意,不過馬上說,明年春天留給我擦啊。於是冰鋒擦外面,葉生擦裡面,她還不時提醒他哪裡沒擦乾淨,兩個人忙活到傍晚,葉生才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下次葉生帶來了一套四個碗,是唐山產的骨瓷,她推說正趕上商店處理,價錢很便宜。葉生到冰鋒家來,這樣他們就不用再在街上閒逛,冬天已經到了,北京也沒有那麼多可去的地方,還省得在飯館吃飯。不過得知小西天電影資料館內部放映義大利電影回顧展,葉生託人買了兩套票,都是晚場,晚飯又得在外面湊合了。葉生看起來有些迷離馬虎,但與冰鋒約見面——在冰鋒看來這談不上是約會——照例回回早到。回顧展放映了安東尼奧尼的《奇遇》《紅色沙漠》,費里尼的《甜蜜的生活》《我的回憶》,維斯康蒂的《小美女》《羅科和他的兄弟們》,還有《艱辛的米》《布貝的未婚妻》《韃靼人的沙漠》《隨波逐流的人》等。那幾位導演他們耳熟能詳,但作品平生頭一次看到,每次散場都要認真討論一番,葉生推著車,陪著冰鋒走了一站又一站。冰鋒更中意安東尼奧尼,葉生更傾心費里尼,共同的印象是前者好像更深邃,而後者也許才情更大。冰鋒喜歡《奇遇》和《紅色沙漠》的女主角莫尼卡·維蒂,葉生則喜歡《羅科和他的兄弟們》裡飾演羅科的阿蘭·德龍。她說,這是我的偶像啊,自打國內公演《佐羅》,我就開始崇拜他啦,但沒想到這部片子裡他這麼年輕、憂鬱,但好像更帥了。

有一次葉生約好要來,但冰鋒下班很晚。天色特別陰沉。他走進院子,看見她戴著灰色的毛線帽,穿著尼龍綢面兩面穿的腈綸棉襖,坐在門前低矮的臺階上打瞌睡,屁股底下墊著書包,身邊放著一本淺綠色封面的《園丁集》。冰鋒到了跟前她才醒來,仰面望著他,眼神很是迷惘。冰鋒覺得不大好意思。窗臺盡頭,兩個空花盆摞在一起,他拿起一個來,示意給她看,下面的花盆裡有一把鑰匙。他說,這是給我媽來時預備的,但她病了,來不了了,一直沒收起來。你來早了,可以開門進屋等我。葉生說,我去看看你媽媽吧。冰鋒說,不用了。葉生說,啊,好的,那替我問她好。兩個人進了屋,冰鋒趕緊摸一下煙筒,還好是熱的,封著的爐子沒滅。他取下蓋火,添了塊煤,有些後悔告訴葉生鑰匙的事,好像有點冒失。

冰鋒去廚房做飯,葉生力所能及地幫他打點下手。他炒了個辣子雞丁:把青椒切成丁;雞胸脯肉去筋,切成丁,用糰粉、醬油、料酒浸泡,臨下鍋前用笊籬瀝去多餘的汁;把油鍋燒熱,關火,將雞丁下鍋,炒至油涼,取出;重新燒熱炒勺,用剩下的油炒青椒丁;快起鍋時將雞丁加入,稍事攪拌,一併盛起。她邊吃邊說,你記得嗎?咱們在東華門的蓬萊飯館吃過這道菜,你這手藝快趕上那兒的了。有這本事,要是出國的話,開不了診所,也能開個飯館。

他們以前交談的內容都很文藝,現在熟了,隨便聊起天來。葉生說,前些天《譚嗣同》劇組在故宮乾清宮拍攝時,燈光過熱,把地毯燒了一個洞,還是清代的呢,以後電影好像只能在故宮裡拍外景了。對了,你的詩劇,寫了多少啦?冰鋒說,還沒動筆呢。葉生說,快點寫吧,等公演了,給我安排個小角色。冰鋒說,八字還沒一撇呢,再說中國什麼時候公演過詩劇呢?葉生說,反正得給我個角色,誰呢?我要好好讀點相關的書了,看看伍子胥的故事裡都有哪些女角。

冰鋒曾經學過人像攝影,也曾把這間屋子佈置成暗房。拍攝一朵花,只有某一個角度最美——那一剎那,那朵花好像竭力向著鏡頭展現自己的美;拍攝一片花也如此,在那個角度,它們不約而同地各自成為最美的形象。其實人的臉也是這樣。除此之外,至少有一個角度,還能顯示出與通常所見其人的相貌、性格相異之處,如長得美的人有個角度醜,性格善良的人有個角度兇。他用這副眼光看葉生,的確她有的角度不太好看,但例外的是,無論哪個角度,她都顯得和善、溫柔。精神好的時候,堪稱光彩奪目;一旦稍稍疲憊,眉眼之間就很憂愁甚至悽苦,其實並非心境使然,就是這個樣子而已。

這時,外邊傳來一陣非常輕微的沙沙的聲音。冰鋒拉開門一看,下雪了。雪花彷彿是誕生自黑色的夜,緩緩地飄落人間,院裡地面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潔白而新鮮,還沒有留下一處腳印。他說,得去關水管子了,不然明天早晨就凍了,還得燒開水澆開。這又引起了葉生的興趣,非要問是怎麼凍法,又是怎麼澆法。

葉生沒有騎車,冰鋒拿了把傘,送她出門。那是把木杆塑膠雨傘,葉生打的是紅色的自動尼龍傘,一把總要十二三塊錢,外面還不多見。她忽然說,你聽,一朵一朵的雪花落在傘上,聲音像小針在刺,簡直可以用清脆來形容了。冰鋒看見她說話已經帶哈氣了,想到冬天真的來了。他說,是啊,等到明天早晨,地上的雪都化了,滿街泥濘,骯髒不堪,不過「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景象,應該還是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