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受命 止庵 第1頁,共1頁

葉生在電話裡對冰鋒說,有個話劇《安娣》,就是尤金·奧尼爾的《安娜·克里斯蒂》,感興趣麼?不過改成中國場景了,美國人導演,中央戲劇學院師生演出。冰鋒說,好啊,上回聽說他們演過沒改編的這個戲,錯過了沒看上。葉生說,是晚上,你家裡沒事嗎?冰鋒說,我就一個人,沒事。過一會兒她又來電話說,買著票了。

開演前一刻鐘,冰鋒趕到東棉花衚衕中央戲劇學院實驗小劇場,看見葉生站在門口,穿了件卡其色短款風衣。找到位子坐下,葉生說,老師在課堂上詳細分析過《安娜·克里斯蒂》,我們劇社還在學校裡用英文公演過全劇,我扮演的是女主人公安娜。冰鋒讀過劇本,還記得安娜一上場,關於她的形象描寫:「她是一個身材高高、皮膚白皙、發育豐滿的二十歲少女,具有北歐後裔女子的健美體形……」覺得葉生演這角色倒挺合適。演出開始,葉生閉緊嘴巴,全神貫注地盯著舞臺。平時不經心時,她的嘴常微微張開一條縫,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幕間休息時,葉生說,那次演出,是我上大學最高興的一個晚上,雖然我們的演技很差,從頭到尾只是背臺詞,舞臺沒有佈景,服裝都是湊合的,但還是非常難忘。「gimmeawhiskey—gingeraleontheside.」——稍稍停頓——「anddon’tbestingy,baby.」她用一種雖然年輕但已頗具閱歷、有些疲倦的聲調背誦道。

散場出來,葉生又說,你還記得第四幕裡,海生說自己是「誰都瞧不起的膽小鬼」嗎?這句話原文是「oh,godhelpme,i’mayellowcowardforallmentospitat!」當時導演問,要不要改一下。大家的意見是既然用原文演,還是保留原樣好了,而且「yellowcoward」未必一定扯得上中國人。

葉生推著車,陪冰鋒往東口走去。衚衕不寬,一棵槐樹的影子被月光完整地描在地上。葉生問,這話劇改編成中國場景,你怎麼看?冰鋒想了想說,我是一直生長在內陸的,在我的印象裡,海對中國人好像沒有那麼大的影響,中國人對海也沒有特別嚮往,就像奧尼爾原作裡的美國人那樣。雖然場景換成了吳淞口、定海,還有寧波。這種嫁接稍顯生硬,細節真實與否倒在其次。經過路北一處門洞,兩扇院門大門開著,看去不大起眼,葉生說,聽說這裡是鳳山故居,很漂亮,咱們去看一下。院裡二門是一座巨大的拱券門,門柱石雕底座以上,直到頂部的朝天欄杆,還有拱門兩側,滿是各種形象的磚雕,清冽的月光下,精美得令人叫絕。住戶很多,不宜久留,冰鋒出來看見門牌是十五號,此外什麼標誌也沒有,不禁感慨北京還真有可玩的地方。

冰鋒給葉生帶來一本夏目漱石的《心》,他想她是學英美文學的,若不為寫論文,大概沒必要讀翻譯過來的英文小說。走到交道口大街,冰鋒說,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葉生問,你怎麼回去?冰鋒說,穿過兩條衚衕就到家了。你快回家吧,我正好散散步。葉生只好騎上車走了。

這以後葉生經常約冰鋒出來玩,每次都是她先打來電話,冰鋒答應了,她就說太好了;如果他那天有事,她馬上說,好的,好的,咱們改一天。幾乎每個星期天,或冰鋒下夜班那天,甚至平常他下班以後,他們都在一起。

他們倆一個騎車,一個坐車,直接在約好要去的地方見面。葉生總是早來,他趕到時她多半捧著一本書在讀,既不著急,更不抱怨。見到他,她很高興,但並不表現得過分。把《心》還給冰鋒時,她說,這本小說都寫了七十多年了,可是一點也不過時。書裡有句話,讓我吃了一驚:「他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一邊毀滅自己一邊前進。從結果來看,他只不過是在成功地毀掉自己這一點上很了不起罷了。」以後她繼續向他借書,還書,每次他都要精心挑選一番。

葉生喜歡跟冰鋒一起逛書店。去得最多的是王府井新華書店,此外還有沙灘北大街的都樂書屋和後門橋頭的燕京書店,在末了這家,可以蒐羅到一些從前錯過的書,還打了折扣。他們在新開業不久的都樂書屋買了書,就在權充櫃檯的長條書桌上,將那枚刻有篆字「都樂」的石印蓋在書的扉頁。有一次,年輕的女老闆略顯神秘地邀請他們晚上七點半參加一個小型聚會,說有好幾位名人要來。但等他們到了,又被告知活動臨時取消了。

他們想方設法找到幾家內部書店,一處在東單二條西口路南,走進一個院子,裡面有兩三間平房;一處從王府井書店大樓北邊一個門進去,上到二樓;一處在朝陽門內大街,是一長條門面房;還有西四和東四兩處新華書店的機關服務部,前一家門開在白塔寺大街上,後一家在東四北大街書店的儘裡面。去得更多的是西絨線衚衕東口路北那家內部書店。一幢朝南的三層樓,進了西邊的小屋,交給工作人員一張有抬頭、蓋公章的介紹信,什麼級別的公章無所謂,上寫「茲介紹我單位××前往貴處購書,請予接洽」,便可以在這間屋和中間的大廳裡買書。鐵鋒是推銷員,手裡有單位的空白介紹信,冰鋒每次來事先填好就行了。

他們各買了一套《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三冊)》和《美國當代文學》,前一種裡有「黑色幽默」一輯,將近二百頁,不過多半是選譯。冰鋒從前買過的《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一冊)》和《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二冊)》,本來是公開發行的,現在也和這第三冊一起改成內部發行了。他還買到這年和此前一兩年內部發行的《西方現代派文學問題論爭集》、《馬爾羅研究》、《南朝鮮小說集》、《葉賽寧評介及詩選》、邦達列夫著《瞬間》、格洛托夫斯基著《邁向質樸戲劇》、l.j.賓克萊著《理想的衝突》、m.柏林編《當代無政府主義》、瓦利著《歐洲共產主義的由來》、霍爾茨著《歐洲馬克思主義的若干傾向》、奧爾布賴特編《西歐共產主義和政治體系》、拉科夫斯基著《東歐的馬克思主義》、納吉·伊姆雷著《為了保衛匈牙利人民》、拉科夫斯基著《十二月轉折》、舒爾茨著《「布拉格之春」前後》、貝利康著《永無盡頭的春天》、麥德維傑夫著《讓歷史來審判》、亞歷山大著《拉丁美洲的托洛斯基主義》和尼克松著《領導人》等。冰鋒談不上興趣廣泛,但對於自己完全無知,甚至根本沒有想到的事情,還是希望知道一些,思考一下。葉生買了一本托夫勒著《第三次浪潮》,也是內部發行的,她說這書去年就讀過,但被她嫂子借走了,不大好意思要回來。

有一次在西絨線衚衕內部書店,冰鋒正在書架前翻書,葉生輕輕拉拉他的衣袖,小聲說,看,那是詩人江河。葉生興奮地跑過去打招呼,冰鋒也跟著點頭示意。江河向他們推薦了一本馬克·斯洛寧的《蘇維埃俄羅斯文學》。還說,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一年多前就翻譯出版了,這裡買不著,要去東長安街的群眾出版社讀者服務部,但只賣給局級以上幹部本人。他指指大廳東邊緊緊關著的兩扇玻璃門說,也許那兒也可以買到,但咱們進不去。告辭後,葉生說,只能求我爸爸了,可他現在去不了啊,我來想想別的辦法。冰鋒沒有說話,情緒卻忽然壞了。葉生並未發覺,回頭看了一眼說,我有一本江河的油印本詩集《從這裡開始》,可惜沒帶來找他簽名。

他們還去北京展覽館參觀了蘇聯現代繪畫展覽。冰鋒說,他們的畫大概從列賓起就落伍了。當時兩個人站在一幅題為《騎腳踏車的姑娘》的油畫前面,葉生轉過臉來,頭上盤的高高的髮髻忽然散了。眾目睽睽之下,簡直像新近常聽人說到的行為藝術,似乎是對冰鋒的話有所呼應,有意向一統整個畫展的死氣沉沉的寫實風格發出挑戰。葉生披頭散髮地逃進附近的一處衛生間,回來又改成馬尾的梳法了。冰鋒記得她剛才的模樣:髮髻突出了臉型和五官的特點,眼睛和嘴顯得更大,顴骨也更明顯;不過戴了那副黑色大圓框眼鏡,得以稍稍掩蓋這種突出。她的頭髮太多,無論梳成馬尾還是雙馬尾都能蓋住兩隻耳朵,只有這種髮型才顯露出來。耳朵不大,也不過小,服服帖帖在腦袋兩側,不像有的女人留長髮,是為了遮住招風耳。

冰鋒與葉生打交道很輕鬆;偶爾感到沉重,是忽然想到她有那樣一位父親。葉生經常彷彿有些心不在焉,當冰鋒留意什麼時,卻發現她已經在那兒恭候了,而她自己很少挑起什麼話題。在她身上真應驗了「女人是水做的」那句話,但這是流動而不肆意,清澈而不淺薄的水。她可以與冰鋒討論很深刻的問題,既不奉承他,也不與他爭辯,頂多止於說聲「好吧」,與其說是勉強,不如說承認自己還沒想周全。她還時常流露出對於普通生活的熱愛,凡是自己沒見過、不知道的,一概有濃烈的興趣。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天真、坦誠,又有些憨厚的女孩。冰鋒不免想,她如果不是祝部長的女兒就好了;卻並不因為這一身份,而對她有絲毫反感。這樣就陷入了兩難:既願意和她在一起,又指望通過與她的關係達到某種說穿了就是不可告人的目的。開始還為與葉生持續來往而自責,但也知道,舍此確實別無其他可能接近祝部長的途徑。好在葉生始終比他主動,但又似乎有意不表現得太主動,不給他任何壓力,彷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有一天半夜冰鋒忽然醒來,想起祝部長罪孽深重,再也睡不著了。此後有好幾天,他都沒跟葉生見面。但她再來電話,他又答應一起出去玩了。冰鋒並不時時為這種念頭所幹擾,他告誡自己只是在與葉生來往而已,等待著命運將他引上一條道路,不過還沒有走到路口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走到。

冰鋒所能把握的,只是小心不走上另外一條道路而已——他也知道,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來往,或者反過來講,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來往,假如說僅僅是友誼使然,只怕很難相信是真的。但他努力不將這種來往轉化為一場戀愛。所以時時保持一種距離。葉生似乎很快就有所覺察——她很隨和,但並非不敏感,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上小心翼翼;說得更準確些,對自己大大咧咧,對他則小心翼翼。她也就不要求彼此關係再進一步,好像對保持現狀已經很滿足了。有一次在街頭遇見她的一位同學,葉生介紹冰鋒說,這是我的好哥們兒。

葉生熱愛運動,在學校是標槍冠軍,冰鋒則除了偶爾散散步,什麼運動也不喜歡。葉生約他到工人體育場看第一屆中國-澳大利亞「安保杯」足球賽。他們在工體南門見面,那裡聚集著大量觀眾,各色人等混雜一起。葉生也躋身其間,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衣、運動褲,一雙回力白色高幫球鞋,頭上戴了頂大紅的棒球帽,不像慣常那樣從尾洞裡穿出馬尾,而是用帽子壓住滿頭長髮,頭髮在汗帶下面蓬鬆開來,就像一匹純種黑毛長鬃馬的鬃毛,只露出帽簷下的一張臉,臉色也不那麼蒼白了。

比賽還沒開始,葉生已經進入狀態,像其他球迷一樣狂熱,甚至有些粗野,——冰鋒又想起她蹬腳踏車的姿勢,這個女孩的身體裡確實有種激越、勇猛的力量,此時可謂顯露無遺。她一次次站起來揮舞雙手大聲歡呼,還湊到他耳邊喊著「曾雪麟」「趙達裕」「左樹聲」之類名字。中國隊以三比二取勝,她的興奮也達到了極點。散場後,冰鋒說,今天應該叫我弟弟來的,他才是球迷呢。葉生聽罷,好像受了點打擊,這以後就不再約他看體育比賽了。

他們去首都體育館聽了一場演唱會,多半是女歌手,葉生評價說,劉欣如真誠、瀟灑兼而有之,實在難得;王蘭也是這路數,但真誠不如前者;毛阿敏形象高貴,只是稍嫌做作;田震質樸;張菊霞強烈;王虹可剛可柔;其餘各位,大體是在她們的路數上有些變化。

冰鋒生在北京,從小就隨父親離開,其間一度回來,卻沒有留下記憶。關於北京的記憶是從父親自殺後母親帶他來的那次開始的,那是非常冷酷、像黑白照片一般的記憶。十年後再來,留在了這裡。他不像所認識的那些北京人那樣,總是表現出兼具喪失感與優越感,二者都強烈到令人莫名其妙的程度——他們每每為這座文化古城面貌已被破壞殆盡而痛心疾首;而自以為優越之處,恰恰基於那些已經喪失了的東西。現在因為和葉生在一起,才開始對這座城市發生興趣。至於葉生,不知道也感興趣,還是隻為了有機會和他一起打發時間。但她總是毫不懈怠,而且乖乖聽從他的安排,即使去的地方毫無意思,也不首先表示出來。

他們儘量尋覓這座城市裡那些有意思的地方。譬如景山前街到景山東街一帶,很有情致,又不吵鬧,大概舊日街道最好的景象也莫過於此了。還有從西直門走到高粱橋,路兩邊都是莊稼地,城裡居然有這樣充滿野趣的地方,只是時逢深秋,不無荒蕪之感;一路走到大柳樹,路邊的明渠又髒又臭,遂不免令人敗興。動物園後面的五塔寺特別幽靜,建築不算巍峨,卻很精巧,來到此地,彷彿置身於現實世界之外。遇見一位遊客,熱心提示他們:寶座北壁向外鼓閃了,還有個小塔的塔剎塌了,都是唐山大地震時損壞的。還去了北海、天壇,葉生對鳥類很感興趣,不過北京的公園裡,除了麻雀也見不著別的鳥。

兩個人都很留意北京的兩種建築:一是有些年代的牆,一是西洋式或中西合璧式的房屋。在老牆下面緩緩走過,很有一種歷史的滄桑感。特別是離冰鋒家不遠的南門倉和海運倉兩處老糧倉的高牆,裸露的大塊牆磚略顯風化,但很整齊,依舊堅實。還有朝陽門北小街南口路西九爺府的院牆,張自忠路三號院原段祺瑞執政府的院牆,西長安街新華門對面的花牆,東交民巷路北兩堵洋式的牆,以及五四大街路北紅樓南面和東面的院牆。他們還去了宣武區的兩處地方,一是官菜園上街的觀音院過街樓,拱券上面那一大二小三開間的亭廊已很破舊,木門窗都不見了;一是包頭章衚衕西口的拐彎抹角,拐彎處房屋的外牆角下部抹圓,上部則逐漸恢復為直角。其實冰鋒住的衚衕也有個拐角是這樣的,只是沒這麼好看而已。

他們來到張自忠路三號院,先繞著段祺瑞執政府大樓外面緩緩觀看——這座建築確實值得仔細品鑑,特別是鐘樓、女兒牆、拱券式門窗和外廊,還有那些磚雕;然後又轉進樓房環繞的庭院,卻沒料到有那麼多住戶,簡直雜亂不堪。東交民巷兩旁的建築,他們最喜歡聖米厄爾教堂和法國郵政局舊址——那裡現在還是郵局,門上寫著「人民郵政」。鄰近的十五號院警衛森嚴,葉生說,據說西哈努克就住在裡面。冰鋒知道這兒離她家很近,暗自有種逐漸接近目標的感覺。他們走過正義路,街心有座名為「求知」的石膏像:一位少女雙手捧著下巴,在讀平攤在腿上的一本書。冰鋒忽然笑了起來。葉生馬上說,在你這口腔科大夫看來,她沒準是牙疼吧。來到王府井南口,葉生說,北京飯店最早還是我媽媽帶我去的,是盡東頭最老的五層紅樓,雖然矮點,外觀看著卻比西邊兩棟更精緻,後來拆了,蓋了這棟新樓。葉生難得跟他提起自己的家人。

他們也去看了新建成不久的三元橋。悄悄溜進西南角的一棟居民樓,一直爬到頂層,從樓道的窗戶裡遙望那座據說是苜蓿葉形的橋,冰鋒拍了幾張照片,可惜沒帶長焦鏡頭。有一次路過西苑飯店,他們站在馬路對面,久久望著第二十五層和二十六層的旋轉餐廳,轉得非常緩慢,幾乎難以察覺。葉生說,據說這是北京登高望遠的制高點,等開放了上去看看咱們住的這個城吧,不知道能看到紫竹院、動物園,還是西直門立交橋?他們去六部口看北京音樂廳的工地,還是個大基坑,約好等建成營業了,來聽一場音樂會。葉生說,聽說密雲國際遊樂場明年要開業了,到時也想去玩玩。前些時在南朝鮮漢城召開的亞奧理事會投票決定,一九九○年第十一屆亞運會輪到北京舉辦,算算還有六年呢,那會兒咱們要是還在這裡,一起去看比賽吧,一定有你喜歡的專案。我可以當個志願者,不過已經是大齡女青年了,不知人家還要嗎?

兩個人一般都是窮玩,晚飯各自回家吃,中午若趕上飯點兒,就隨便找家小吃店或便宜的小飯館,即使是稍大的飯館,點的也是中低檔菜,無非是砂鍋白肉、肉片蔥頭、肉片青椒、肉末粉絲、西紅柿炒雞蛋之類,一頓頂多花一兩塊錢。葉生對此完全無所謂,開玩笑說,我什麼都吃,很好打發。那次去東交民巷,路過開業才幾個月的崇文門巴黎美尼姆斯餐廳,葉生說,什麼時候來吃個飯吧,這是馬克西姆餐廳下設的,但那邊實在太貴了,不過我還見過皮爾·卡丹本人呢。冰鋒說,我不懂怎麼吃西餐,準得露怯。葉生說,那就不去了,吃西餐確實有點麻煩,而且無論吃飯的,還是服務員,都那麼小心謹慎,餐廳裡安靜得就像沒有人,偶爾能聽見一聲誰的刀叉碰著碟子的聲音。冰鋒說,那還是去一趟吧。葉生說,你不會舒服的,所以不去。

他們還去逛北京新開張的幾處夜市:東安門大街,地安門大街,西單路口東側,還有西單服裝商店門前。時已深秋,夜市不像夏天那麼熱鬧了。二人邊逛邊吃,不再各自回家吃晚飯。冷麵一斤八毛;餛飩一碗一毛四;燒餅每個五分,收二兩糧票。還有灌腸,葉生是頭一次嚐到,冰鋒說,十幾年前來北京吃過,聽名字以為是肉做的,那會兒灌腸新增了食用染料,是紅色的。有一次在東安門大街夜市,葉生挑了兩枝白色的晚香玉,兩枝粉紅色的劍蘭,賣主說,一共六毛錢。冰鋒小聲說,一起買四枝,你讓他便宜點。葉生說,算了吧,人家也不容易。你覺得哪個更好看?冰鋒說,這個粉紅色的吧。葉生說,送給你。說著就遞到他的手裡。冰鋒說,我家裡連花瓶都沒有。葉生說,沒事,找個杯子插上就行,我們宿舍也是這樣。他們還去福長街六條逛天橋舊貨市場,是個星期天,剛過八點就趕到了。葉生前些天沒存腳踏車,鈴蓋被偷了,冰鋒在這裡幫她配上了。

北京的秋天不算長,冰鋒和葉生開始遊玩時已經過去了一半,正好來得及一起享受可能更美麗的剩下的一半。然而很快天就涼了,樹上的葉子先是陸續黃了,繼而紛紛落了。冰鋒有時想,與葉生的交往是不是對自己的一種考驗呢。他總是這樣,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歷史的我」或「永恆的我」去考慮問題,而另外總是還有一個「現實的我」或「此刻的我」存在。

葉生一直想去城外玩一次。冰鋒提議去半年前開館的曹雪芹紀念館和附近的梁啟超墓。那裡離香山不遠,得錯過看紅葉的最好時候,否則遊人太多了。那天他們午後在白石橋碰面,一道乘360路汽車。乘客還是很多。在臥佛寺下車,一路有幾株黃櫨,樹上還掛著不少猩紅的葉子。葉生長著一雙大長腿,走路步幅很大,冰鋒要努力跟上她。

曹雪芹紀念館是一排十二間窄仄的房子,第四室的玻璃櫃裡陳列著據說是十五年前發現的題壁詩殘片,二人看了大失所望,無論水平還是趣味,都不可能是《紅樓夢》著者曹雪芹所寫或所抄的。接著去了梁啟超墓,墓園三面環山,望去蒼蒼茫茫,種了很多松樹和柏樹,沉沉一片綠色,很是莊嚴肅穆。冰鋒說,雖然季節還早,但多少能體會孔子為什麼要說「歲寒而知松柏之後凋也」了。花崗岩墓碑上所鐫「先考任公府君暨先妣李太夫人墓」是美術字型,碑兩側及襯牆上還刻著人像浮雕,都很別緻。墳墓也是花崗岩建築,周圍種了一圈雞冠花,已經枯乾。又去看墓前甬道旁梁氏的弟弟和兒子較小的墓碑,還有兩座贔屓馱著的石碑,右側的無字,左側的有字,是康熙年代某位官員所立。墓園一角有口古井,自井口探看,只見銅錢大小一塊天,投個石子下去,隔四五秒才聽見落水聲。

冬天的公共汽車通風差,有一股人久不洗澡或久不換襪子的臭味,他們與其他乘客擠了一路。冰鋒透過車的後窗,看見天邊的夕陽。隔著一排白楊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裸露著枝幹,像是在那一輪暗紅色的圓上胡亂畫的粗細不等的黑色線條。夕陽沉落到底時,顏色變得更深,但不很澄明。天上有幾縷雲彩,染上了明亮的橙色餘暉。他想,現在和葉生玩得這麼好,似乎距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遠了,儘管對他來說,那目標依然清清楚楚在那兒呢。他突然說,什麼時候你到我家來玩吧。葉生立刻興奮地說,太好了,明天行嗎?冰鋒說,明天我得上班啊。葉生說,就明天吧,你下了班,我再去。冰鋒說,我下班可晚,也許還得拖班呢。葉生說,沒關係,我等你,你給我地址。冰鋒說,這樣吧,我下班給你打電話,你再出門。她告訴他一個電話號碼——是她家裡的;冰鋒想,對於她那個似乎一直遙不可及的家,終於把握住了一點切實可靠的東西。他囑咐說,別太早來,不然傻等。葉生嘟囔道,你才傻。冰鋒聽了心裡一沉,恰與車廂裡黯淡的光線相一致:彼此竟然已經這麼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