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受命 止庵 第1頁,共1頁

小孫在休息室裡喊,陸大夫,電話!冰鋒給病人把氧化鋅安撫做完,讓他在治療椅上等自己回來寫病歷、收三聯單,起身去接電話。最近每當有電話打來,他就滿懷期望;但除了小妹和鐵鋒,剩下都是找他加號看病的。他也知道葉生留了字條,禮數已到,沒有必要也不大可能再找他了。

冰鋒拿起話筒問,哪位?那邊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很委婉:我是葉生。我爸爸已經出院了,現在在家靜養。謝謝你的關心照顧,當時轉院很匆忙,沒來得及打招呼,總覺得有些失禮。今天下午我來你們醫院,爸爸住院時留下些東西要取走,想順便到你科裡當面道個謝,不知是否打擾?冰鋒說,好啊。葉生說,一會兒見。冰鋒掛上電話,走過通診室的門時,很想伸直雙臂拍打一下門框的上檻。命運翻覆如此,真令人難以把握。

葉生的身影出現在診室門口,已經快五點了。冰鋒的治療臺對著門,他正在給一個病人做前牙根管充填。葉生戴了副黑色大圓框眼鏡,顯得臉色更為白淨,冰鋒頭一次見她這樣打扮。她衝他招了招手:我在外面等你。幾乎沒有出聲,只是從口型看出這意思。然後她就消失了。

小照相室在科裡的一側,冰鋒趁病人去照牙片的工夫出門張望了一下。這是門診樓的二樓,一二樓設計成挑空中庭,口腔科門外的部分迴廊用作候診室,有四排長椅。葉生坐在幾位候診的病人中間,雙腳蹬在前面椅子的牚兒上,穿了件白色真絲蝙蝠袖圓領連衣裙,裙腳露出白色襯裙,腳上是一雙回力白色高幫帆布球鞋,白色的鞋帶鬆鬆地繫著,沒穿襪子。帆布鞋面和同樣是白色的厚厚的橡膠鞋底都很乾淨,之間有條紅線,鞋內側有一排三個鉚釘透氣眼,還有一塊紅色的半月形標誌。她正低頭讀一本書,又黑又密的披肩長髮,總是像塌方,不是一縷縷,而是一塊塊地坍塌下來,她一次次用手撩回去。

葉生看見冰鋒,輕聲說,本來以為你快下班了,可以順便一道走。冰鋒說,快了,稍等。你取的東西呢?葉生說,司機拉走了。冰鋒明白她是特意等他,至少不是客套地道聲謝就完了。她父親是部長,家裡應該有司機,有秘書,部里老幹部局也有負責的人,按理說取東西之類的事不必由這個女兒來幹。

冰鋒看完最後一個病人,趕緊脫掉白大褂,洗了手。出門一看,候診室裡只剩下葉生了,還在安安靜靜地讀書。冰鋒叫她的名字,才抬起頭來。他們一起走出醫院。到了衚衕口,冰鋒說,我住在東直門附近,坐107路電車,你住哪兒?葉生說,崇文門。冰鋒心裡一動,果然是那個地方。就說,那應該坐111路,咱們可以一起坐這趟車到地安門,我在那兒換107路。葉生說,這樣吧,咱們走一小段路去坐44路環形,你到東直門,我到崇文門,誰也不用換車。

他們沿著馬路東邊向北走去。稀薄的陽光斜照著一溜老槐樹,都有七八十年了,盤根曲枝,樹冠寬闊,便道幾乎已經容納不下。馬路對面那排槐樹,看著要比這邊的樹齡小些。到了新街口豁口,冰鋒說,咱們過馬路坐往西去的車吧,這樣我可以送你,剛才讓你等了好久,真不好意思。葉生說,聽你的。

兩個人上了44路汽車。葉生說,有件事正好請教你一下。我已經著手寫畢業論文了,寫的是美國六十年代的黑色幽默文學。老師說去年清除精神汙染,有人把這也算在裡面,你最好另外改個題目。我說這跟我寫論文有什麼關係呢?老師說好吧,多加點批判。我託二川——哦,這是我二哥——在美國找材料。他很熱心,也很負責,但他是學計算機的,要找書必須說出具體書名,至於雜誌就更沒能力查了。可是咱們這兒也沒處查論文目錄索引,要他代找論著,只能是書名帶「blackhumor」的。你知道這一派有哪些作品被譯成中文了麼?她說這番話時神態認真而專注,就像一個在課堂上站起來向老師提問的學生。

冰鋒回答說,其實也沒有幾本,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小庫特·馮尼格的《回到你老婆孩子身邊去吧》、《茫茫黑夜》,再就是《外國文藝》和《世界文學》上登的幾篇。《萬有引力之虹》《菸草經紀人》和《五號屠場》,都還沒有翻譯過來。另外有人說納博科夫是這一派的前驅,出過一本他的《普寧》,不過我覺得好像沒有多少黑色幽默的味道。葉生說,你說的書,我都記住了,到學校圖書館去找找。冰鋒說,找不到我可以借給你。葉生開心地笑了,她平常神情稍顯愁苦,笑起來五官好像都舒展了:真的嗎?太好了。剛才你說到黑色幽默的味道,這是什麼意思?冰鋒說,從前我寫過一篇連標點符號才二十一個字的小說,也許有點這意思:「去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完事把鐵鍬送回來!」葉生好像不很明白,但只是說,讓我想想。

車上乘客很多,兩人一直沒有座位,拉著扶手面對面站著,冰鋒朝裡,葉生朝外。忽然聽見女售票員報站說,東便門到了。葉生慌張地說,呀,我坐過站了。冰鋒說,快下車吧。葉生說,改成我送你吧。到東直門我再坐回來。冰鋒說,那太耽誤工夫了,趕緊下車。汽車已經駛離了站臺,葉生笑著說,反正也下不去了。你著急回家麼?不著急的話,咱們再轉一圈吧。冰鋒說,好,再轉一圈。他已看出葉生大概為了多跟自己待一會兒,耍了個小小的花招;但見她臉都紅了,就知道她其實並不會耍花招。這種貌似拙劣之處,反倒幼稚得有些可愛。

汽車到雅寶路就停了,這是總站,需要下車,排隊上另一輛車。冰鋒有月票,葉生坐過了站,還得補票。重新上車後,冰鋒為葉生買了到崇文門的車票。售票員特地提醒說,你們坐反了吧?葉生直截了當地說,沒有。有個空位子,冰鋒要葉生坐,她坐下後,仰著頭和他說話,眼睛睜得大大的。後來身邊的人下車了,她就挪過去,把原來的位子讓給他。冰鋒坐下,感到了她的屁股留下的熱度。暮色已經降臨,車窗外有不少騎腳踏車的人,車筐裡裝著蔬菜、魚、肉之類,有的後座上也夾著這些東西,個個都匆匆忙忙。車廂裡光線黯淡,葉生的頭髮顯得更黑,臉、脖子和連衣裙顯得更白了。

冰鋒並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現在多半是葉生在講,大都是詩歌小組談論過的話題。然而在他的印象中,每次聚會她說的話比他只少不多。冰鋒刻意不提自己打算寫的關於伍子胥的詩劇,葉生倒是問起寫得怎麼樣了,冰鋒說,還在構思呢。葉生又問,你去過蘇州嗎?冰鋒說,有一年暑假和同學一起去過,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到外地旅遊,去了南京、鎮江、揚州、無錫、蘇州、上海、杭州。葉生說,蘇州有一些與伍子胥有關的遺蹟,你去過胥門嗎?我爸爸有個老同事在蘇州,關係很好,我在那裡待過整整一個月。回來時叔叔給買了軟臥車票,臨上車被攔住了,說不夠級別,幸虧叔叔找了站長,站長又找了列車長,才給放行。

冰鋒想,你爸爸的老同事,也是我爸爸的老同事麼?至於她說的胥門,他隱約記得那個地方:暮色蒼茫之中,一座古老的城門,門洞上已經沒有「胥門」兩個字了。自己記著伍子胥這名字,才提議去看看的,到了那兒,同學說這算什麼景點,催促他趕緊走了。葉生對冰鋒說,那是伍子胥向夫差要求自己死後,把眼睛摘下來掛在城頭,看著越國的兵來的地方。另有一種說法,是他死在那裡。蘇州城外還有胥江、胥口,我沒去過。

冰鋒說,我對伍子胥的興趣,其實集中在他的前半生,對他的結局不大關心,雖然現在人們提到他,往往說的都是這個。葉生說,嗐,本來我還想跟你提夫差那些遺蹟呢。冰鋒說,除了有一點之外,就是《吳越春秋》裡說,夫差敗亡之際,請求勾踐念自己當初沒滅越國的好,能放吳國一條生路。勾踐派人告訴他,從前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吳國不肯接受,這是違反天命。當面宣佈他六大罪狀,最後一條恰恰是,越國殺了上一代吳王——也就是夫差的父親——這是多大的罪過;吳國有機會打敗越國,不依從天命報仇雪恨,卻把仇人放了。我覺得這太令夫差難堪,他也只能自殺了。葉生說,是啊。好像也在為歷史中那個因犯下不該犯的錯誤而無法面對自己命運的人太息。

過了一會兒,葉生又說,有一次你講到伍子胥對楚平王病死的反應,後來我找出《東周列國志》,上面也有一段描寫,相比之下,發揮得好像稍嫌過火,反不如《吳越春秋》刻畫深入。你覺得呢?冰鋒很熟悉《東周列國志》那一節:伍子胥聽到楚平王死了的訊息,捶胸大哭,終日不停。公子光奇怪地問,楚王是你仇人,死了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反而哭他呢?伍子胥說,我不是哭楚王,是恨自己不能再砍下他的頭掛起來,以此雪我心中的仇恨,竟然讓他得了善終的結果。公子光也為此嘆息起來。但那天見別人興趣不大,就沒有說。冰鋒並不願意與葉生分享伍子胥的故事,其中這一段是自己近來想得最多的,尤其不應該由她提起。只好近乎搪塞地說,不過《東周列國志》補寫了公子光的表現,還是值得留意的,正因為他在吳王僚面前說壞話,伍子胥的復仇計劃才被擱置,他應該是後悔自己耽誤了伍子胥的事了。

這趟車人不多,他們整整繞了北京一大圈。再次路過新街口豁口,兩個人都笑起來。葉生的鼻翼忽然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冰鋒問,你聞著什麼了?葉生掩飾地說,沒什麼呀。冰鋒說,啊,口腔科的人身上都有這麼一股氧化鋅的味兒。葉生說,我說呢,好像在什麼地方聞著過,可不是不好聞啊。她像是趁機說,難得認識一個口腔科大夫,本來想麻煩你給我檢查一下牙齒的,我總是怕我的牙齒出毛病。但看你那麼忙,掛號又很難,不大好意思開口。冰鋒馬上說,沒關係,不用掛號,直接找我就行。葉生高興地說,真的不用掛號嗎?冰鋒本來想說明天就行,但又不願顯得太著急,就問她什麼時候有空。於是約在葉生沒課的那一天。

又快到崇文門了,葉生該下車了。冰鋒說,這麼晚了,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葉生說,不啦,今天沒跟家裡打招呼,他們還等著我呢。下次我請你吃飯吧。葉生站在站牌子下面,向車上頻頻招手,一盞路燈把她修長的影子一直投射到汽車軲轆底下,連衣裙和球鞋也被染成了淡黃色。車開動了,她還沒有離開。

到了約定的那天,葉生準時來了。冰鋒正在看的病人是右上七遠端齲齒,備洞比較麻煩,要她稍等一下。又問,你帶了什麼書看麼?葉生說,怕來晚了,趕忙出門,忘帶了。冰鋒到休息室,從自己的包裡取出一本《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拿給她。這是今天帶了上班路上讀的,但車裡很擠,一篇也沒看成。

冰鋒看完了病人,出門招呼葉生進來。護士長在一旁瞅著他給熟人看病連號都不加,臉色不大好看。葉生正在聚精會神地讀書,趕緊闔上,跑了過來。她走到診療椅邊,摘下眼鏡,脫掉牛仔外套,裡面是件淡粉色高脖領兔羊毛衫,周身飄忽著很多細毛,一條石墨藍的高腰牛仔褲,兩條腿又長又直,冰鋒認識葉生好久了,還是頭一回透過衣著看出她的身材。腳上還是那雙回力白色高幫球鞋,像是用了白鞋粉,特別乾淨。她在椅子上仰面躺下,又長又多的頭髮一直搭到頭託後面。略仰起頭,挺著胸,一對乳房很突出。平時她略有些含胸,所以不顯。冰鋒第一次從葉生的身上感受到「性」,儘管他心裡清楚這個人是誰。而她乖乖地躺在那兒,彷彿束手無策,只得把一切交給別人,也給他以「性」的感覺。他要她張開嘴,顯然來之前特意刷過牙。所有的牙齒都很健康,沒有齲齒、楔狀缺損、牙石,排列也整齊,連四個智齒都長得很正,無須拔除。此刻在他的意識裡,就連她的健康也帶有了「性」的意味。他對此有些反感,不希望與她的關係摻雜進新的因素。葉生好像很怕疼,緊緊閉著眼睛,一副慨然獻身的樣子。

冰鋒檢查完畢,把用過的口鏡和探針放回托盤,說,什麼也不需要做。葉生輕聲說,做吧,做吧。冰鋒說,你的牙一點毛病都沒有,簡直可以當健康標兵啦。葉生這才睜開眼睛,非常高興;但又說,對不起,白耽誤你的工夫了。她從診療椅上下來,問道,我交費去吧?冰鋒說,不用交了。葉生說,這樣不好吧?冰鋒說,又沒治療,幹嗎交費呢。——啊,對了,你爸爸怎麼樣啊?葉生說,還湊合,近來沒有什麼變化。今天謝謝你了,我請你吃飯吧。冰鋒卻還籠罩在剛才對自己的厭煩情緒中,推說有事,去不了。但馬上不安起來,不知是否又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

好在葉生隨即說,那就改一天,反正我欠你一頓。她性格中那種特別隨和、簡直像水似的東西,也使冰鋒想到了「性」。這時她說,剛才那本書是豎版的,我看得慢,只挑著看了一篇短的,叫做《茉莉香片》。居然結在「他跑不了」這一句上,簡直像是把人物推上懸崖就不管了。冰鋒說,其實我還沒有看過,你要是想接著看,就借走吧。葉生的反應可以用幸福來形容:太感謝了。冰鋒也就徹底安下心來,這個人不可能一去不返。

過了幾天,葉生來電話說,書看完了,要還給你。但可以不去你們醫院嗎,咱們另外約個地方見面,我還該你一頓飯呢。那天路過一家柳泉居,是個山東館子,新裝修過的,離你們醫院不算太遠。冰鋒說,那種飯館很貴,不如你請我看個電影吧,最好是外國電影。葉生高興地說,好的,好的。冰鋒說,我後天下夜班,上下午都行。

第二天,冰鋒接到葉生的電話:買到票了,明天上午十點,羅馬尼亞電影《神秘的黃玫瑰續集》,這幾天就這一部外國片子,只能湊合看了。已經演過一輪了,只有幾家還在放映。三里河工人俱樂部,咱們在門口見面吧。

那是一幢坐南朝北的灰色建築物。冰鋒到了,葉生正站在臺階上等他。她梳著馬尾辮,戴著眼鏡,穿著牛仔外套、黑色粗條絨褲子,腳上是雙回力藍色高幫帆布球鞋。從書包裡取出要還給他的書,外面包了層報紙,品相完好如初,就像根本沒碰過一樣。她說,這個作者我沒聽說過,寫的小說跟以前讀的丁玲、廬隱,還有茅盾、巴金、老舍,都不一樣。主人公都是些個人,都面臨著給自己找一塊生存的立足之地的問題,他們不屬於哪個階級,也不受時代感召,真讓我耳目一新。

冰鋒看看那本《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綠色的封面上有一棵樹的剪影,一個圓圓的黃色的月亮或太陽,裡面的紙張又糙又黃。在他家裡放了兩三年了,還沒有讀過。書的主人是北航七八級的一位女生。她雖然學的是航空儀表與感測器專業,卻是個狂熱的文學愛好者。給冰鋒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畢業前一年,專程去上海看薩特的話劇《骯髒的手》。買不著坐票,只好一路站著,冰鋒記得很清楚,從北京到上海的火車正點需要二十一小時三十四分,據她講又晚點了將近一小時。演出散場後她追著導演胡偉民交流看法。住不起旅館,在火車站候車室的椅子上湊合了一夜,天亮登上返程火車,還是站票,而且又晚點了。第二天冰鋒聽她說,腳都腫了,一按一個坑。她一度算得上是冰鋒的女朋友——迄今為止,冰鋒只交過這麼一個女朋友。他對文學有些興趣,完全是受她影響。她比冰鋒低一屆,學制四年,冰鋒是五年,所以她反倒早幾個月畢業,很想留在北京,但還是分回了老家長春。兩個人在北京站一別,從此她就沒有音訊了,寫信去也不回。過了兩三個月,冰鋒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吹了,儘管實在想不通緣由何在。她只是把這本書落在了他的宿舍。他看那書上的定價,夠他買一大摞書的。

葉生說,快開演了,咱們進去吧。冰鋒還是第一次在這裡看電影。座位離門口不遠,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每次都放進來一團亮光,兩扇門相碰撞的聲音也很大。前年他看過羅馬尼亞電影《神秘的黃玫瑰》,續集裡「黃玫瑰」依舊義肝俠膽,女對手阿卡塔依舊心狠手辣,但再次為他所挫敗。除了主人公嗑瓜子那個動作有點瀟灑外,實在沒有太大意思。

散場出來,葉生聳了下肩,算是對這片子的評價。但接著說,等有好看的電影,咱們再去看啊。她說這話的口氣,就像是一個第一天上班、自己還沒長大的幼兒園教師,在哄一班小孩子。然後以一種翻開新的一頁的姿態說,咱們去吃點東西吧。

他們去了不遠的二七劇場餐廳。這裡被稱為「小燕京」,面積不算大,但客人很多,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還是和兩對人拼的一個大圓桌。據說老師傅西餐做得很好,但他們點的是中餐,兩菜一湯,只花了兩三塊錢。冰鋒搶著把賬付了。葉生著急地說,講好我請客的。冰鋒微笑著說,你不是請我看電影了嗎?葉生並不特別強求,只是委屈地噘著嘴說,那下次吧,我又該你一次,一共兩次了。

菜上得很慢。葉生說,你剛下夜班,下午好好休息吧,我也要回趟學校,兩點鐘有課。冰鋒不知道她是避免彼此往來過於密切而刻意矜持呢,還是真的有事。葉生吃飯時,一手拿筷子,一手撩著自己長長的頭髮,以免塌到飯碗裡。冰鋒對於類似這樣精心維護或努力追求某種「好」或「美」的舉動,一向很是敬重,甚至不無憐憫。近來尤其覺得,這世界好像不是給這樣的人預備的。顯然葉生不是一個多麼有心眼的人,擔心也就隨之消散。吃了一半,她說,下次見面,你再借本書給我看吧。冰鋒問她想看什麼。葉生說,隨便,你喜歡的,我也喜歡。

吃完飯已經一點了,葉生說,我得趕緊走了,有二十里地呢。平時沒事,她的舉止也總有些慌慌張張,現在真著起急來,騎上車就走了。還是站在腳蹬子上的騎法,褲襠與車座之間,有個近乎正三角形的縫隙。她是迎著風騎的,一路都是這個姿勢。路邊有一排白蠟樹,金黃色的小葉子在風中紛紛飄落。冰鋒想起北京流行的有關女孩的三種稱呼:「蜜」「颯」和「喇」,末了一個當然與葉生不沾邊,但前兩個好像也不大對得上號,只有她站著騎車的那一剎那,讓冰鋒覺得有點「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