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冰鋒快下班了,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是個女人打來的:請問是陸大夫嗎?聲音很熟悉,一下又聽不出來是誰。她說,我是葉生,我爸爸病了,就住在你們醫院。明天詩歌小組聚會我不能參加了,麻煩你去時替我說一聲。冰鋒說,你爸爸的病不要緊吧?葉生說,很嚴重。冰鋒說,那我去看看他吧。葉生說,太感謝了。她的語氣軟弱無力,好像一個溺水者極力要抓住什麼東西逃生。冰鋒本來是客氣,反倒不好不去了,就問是哪個病房。葉生說,九病房,六床,謝謝啊。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冰鋒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洗乾淨手,沒有脫白大褂,直接去了九病房。病房大門關著,按了下鈴,門上玻璃裡露出看門人的半個臉,門開啟了。這是高幹病房,樓道安靜且乾淨,甚至連氣味都與普通病房大不相同。沒有那些加床,除了偶爾走過的護士,也不見一個閒人。
六床的房間是個套間。外間沒有人,角落裡放著一個花籃,還有幾個裝滿香蕉、蘋果和橘子的塑膠網兜。走進裡間,稍顯昏暗,拉緊的窗簾擋住了陽光。病人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頭上放了個冰袋,臉上扣著面罩,一根塑膠管連著床邊的氧氣瓶,旁邊有一臺心電圖儀,一些導聯線延伸進他蓋的被子下面。床的另一頭是個輸液架,一位護士正舉著針管往輸液器的小壺裡注射。幾位家屬與病床隔開一段距離站著,都不出聲,葉生也在其間,屈身撫摸著病人伸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一動不動,顏色枯黃,有塊老年斑。冰鋒不是這科的,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與家屬們站在一起。
葉生湊到他身邊小聲說,你來了。我爸爸是昨天晚上住院的,他去參加一個活動,突然發病了,就近送來這裡。這幾天他一直說累,胸口不太舒服,我們也沒多留意。聽主管的楊大夫說,很嚴重,很危險,但再多問就不說了。冰鋒看了葉生一眼,她面容憔悴,簡直一點光彩都沒有了,甚至到了讓他吃驚的程度,頭髮凌亂地散披在兩肩和後背。他應了一聲,退了出來。
冰鋒想起可以去翻翻病歷,瞭解一下情況,他跟楊大夫也算認識,不妨以醫生的身份詢問幾句。這樣即使只是為了安慰家屬,也有話可說。或許在不給主管醫生添亂的前提下,還可以適當透露一點什麼。冰鋒曾在人民醫院三層的內科病房實習過幾個月,在他轉到口腔醫院繼續實習以後,有一天聽說人民醫院著了大火,整整那一層樓都被燒掉了。他來到護士站,在一格一格放病歷的小櫃子裡找出六床的病歷,翻開鐵夾子,先看診斷,是「心前壁大面積梗塞」,眼光往上移動到「患者姓名」,一下子怔住了。寫的是「祝國英」三個字。順便也看到了「年齡」,是「67」。冰鋒不太敢相信,再看看牆上的住院病人一覽表,的確是這個名字。他知道自己遇見誰了。
冰鋒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想起剛才進病房沒有留意床尾卡,好像有必要再去核實一下。他走過病房的走廊,覺出自己的步調與剛才不大一樣,不知道迎面而來的護士是否也看出來了。
他在那個房間的門口站住,透過門上的長條形玻璃,能看見外間的一半。葉生坐在一張長沙發上,雙手託著下頜,臉大部分被垂下的頭髮遮住。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坎肩,袖籠和領口外繡著花邊,白色的真絲襯衫,下著淺灰色的筒褲,腳上是雙黑色平跟淺口蝴蝶結皮鞋。有個穿駝色夾克衫的男人從裡間走出來,空手轉了一圈又回里屋去了。冰鋒見過他,就在前不久賀叔叔的遺體告別儀式上,是祝部長的兒子,應該是葉生的哥哥。她站起來,也跟著進去了。冰鋒這才想起從不知道葉生姓什麼,倒是聽說過她出身高幹,不過以前未曾上心。他手握著門把手,卻遲遲沒有將門推開。復仇對他來說仍然只是一個概念,根本不知道該幹什麼。似乎沒必要再進去好好看看仇人的樣子了。冰鋒回到護士站,重新翻看那份病歷,雖然住院還不到一天,卻已是厚厚一沓,夾著不少心電圖、化驗單之類。他仔細看了一遍,病理性q波、st段抬高、t波倒置,cpk、got、ldh增高……果然病情危殆。
冰鋒匆匆離開了。他沒顧上回自己的科室,甚至連白大褂都忘了脫,就出了醫院。忽然想起來,才脫下來塞進書包。醫院門外的衚衕很窄,急救車通過都不容易,他走在人群中,卻如入無人之境。一下子遇見不止一樁事,他的腦子有點亂了:終於見到仇人是一樁,仇人就要死了是另一樁,後者顯然將前者給蓋過去了。一切都來得太快,但又好像太遲了。以前他總以為自己的復仇可以等待時機,希望經過深思熟慮,做到從容不迫。現在卻感到,此舉已經面臨徹底落空的危險,而且可能就在此時此刻:他離開病房這工夫,祝部長也許已經死了。冰鋒記起賀叔叔講過的關於報應的話,不禁冷笑了一下,這才不是什麼報應呢,這是幫他的忙啊,讓他得以善終,躲避自己的復仇。
冰鋒有些恍惚,走到衚衕口,沒有像往常那樣拐向南邊去乘電車,而是往北走了,到了新街口豁口,才清楚意識到自己置身何處。他沿著二環路繼續向東走去。冰鋒記得有一次詩歌小組聚會,曾經講到伍子胥的生涯裡最令自己難以釋懷的一節:他逃到吳國,與一起逃亡的太子的兒子白公勝在鄉下種地,等待復仇時機到來;這樣過了五年,等來的卻是仇人病死的訊息。伍子胥當時對此的反應,《史記》本傳沒有記載,《吳越春秋》裡講,他對白公勝說,平王死了,我們復仇的志願無法得到伸張了;但是楚國還在,我們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白公勝沉默不回答,伍子胥坐在屋裡哭了起來。這裡伍子胥勸說白公勝的話,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打氣;但白公勝顯然無法接受,而伍子胥並不能夠說服自己。冰鋒將抄在本子上的原文拿給詩歌小組的各位看,又用白話一句句翻譯了,深感斯時斯地,伍子胥與白公勝真是心中鬱結,無以言表。然而大家聽了,反應並不如他所期待的熱烈,甚至根本沒有什麼反應,他明白不可能與別人分享這一切,剩下的話也就沒有再講。本來想說的是,當初伍尚說,你可以走了,你能報殺父之仇;伍奢說,楚國的國王和大臣從此要為兵禍所苦了。現在楚平王壽終正寢,這些關於伍子胥的話也就都落空了。楚國君臣相信了伍奢的預言,擔心伍子胥將要復仇,對他的種種追殺,同樣變成了多餘之舉。伍子胥的人生,因此從正反兩方面都被抽空了,既失去了目標,又辜負了期待,所以才有那樣失魂落魄的表現。
遠遠看到雍和宮的黃色琉璃瓦頂,冰鋒知道現在該去什麼地方,上了13路汽車。無論如何,祝部長還活著,搶救過來並非不可能,自己好像還沒到伍子胥痛哭不止的地步。他未免後悔剛才沒有回到病床前仔細觀察病人的狀況,也沒有找主管醫生詢問,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該匆匆離開,不如守候在那裡,可以隨時獲知病情的變化。
他在和平里下車,穿過那條他已走了不止一次的小路,再次來到那個廢棄的地下室——父親生命中最後的居所。天已經矇矇黑了。雖然只隔了幾個月,這兒的變化著實不小:四面的樓房不少人家黑著燈,窗簾杆也耷拉下來,顯然已經搬走了。剩下的幾個亮著燈的窗戶,倒像是住了一些闖入者。院裡的幾棵銀杏樹,被路燈照耀著,葉子還是那種厚重的綠色,但細看邊緣已經開始發黃了。樓道里空無一人。地下室門上的釕銱兒也沒有了,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冷颼颼的潮氣味很重。這裡的電線早已被掐斷,燈泡也被摘走了。
冰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空氣不潔,也不流通,簡直令人窒息。但他或多或少在享受這感覺。無論如何,仇人已經找著了,而且見到了。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呢?如果趁祝部長昏迷不醒之際,實施復仇之舉倒很容易,找個家屬都不在的時機下手就是了,實在不行也能想法子將他們調開。記得當初實習時聽老師講過,心肌梗塞二十四小時內停用洋地黃類強心藥物,因為會加重病情,甚至導致心臟破裂。想法去住院藥房偷幾支西地蘭,神不知鬼不覺就能把問題解決了。只是時間恐怕來不及,自己不是心血管專業,效果如何也沒有把握——不過處決一個不省人事的人有什麼意義呢?這與他自己病發而死並沒有多大區別,他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與自己相關的某件事還有這樣的結果,自己當初對一個無辜者施加的惡行得到了這樣的報應。所以關鍵是要他死得明白,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假如他為此而認罪、懺悔,對於復仇者來說屬於額外的收穫,但那樣一來又該怎麼辦呢?無論如何,必須有一個與祝部長單獨相處,對方神志也清醒的機會。要訊問他一向到底出於什麼目的,有著怎樣的企圖——那近乎一場公正的審判。冰鋒所憂心忡忡的,正是有可能永遠喪失了這個機會。
冰鋒想,如果可能的話,也許應該將仇人帶到這裡來,讓他真切體驗一下父親死亡的整個過程。現在籠罩著自己的黑暗,就是父親最後看見的世界;現在四下的沉寂,就是慘死的父親發出的聲音。這裡就像一個祭壇。應該在此將仇人獻祭,以慰被冤屈者、被迫害者在天之靈——儘管他並不相信在天之靈的存在。只是覺得,應該讓仇人體會什麼是絕望而死——不是嘗一下,是嚐到底。那種永遠的、無底深淵般的絕望。
確實需要一場審判——允許仇人申辯,允許他解釋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地構陷一個無辜的人,為什麼要一步又一步將這個對自己毫無威脅的人逼入絕境。冰鋒想起從前賀叔叔說過的話,但那只是旁人的解釋而已;現在既然已經與仇人面對面了,應該直接聽聽這個人怎麼說,從而決定對他怎麼做。冰鋒進一步想,可能還需要有個與此關聯不大,立場相對中立的見證人。誰能擔任這個角色呢?
不管怎麼說,父親的仇是必須要報的,還應該吸取伍子胥的教訓,必須在仇人活著並且清醒的時候復仇。現在冰鋒只是將審判這一環節想得比較周全;至於審判之後如何處置仇人,還沒有最後決定,尤其是如果當他確認此人罪不容赦的話。反正要把該說的話對仇人都說明白了。那麼還得等幾天,祝部長的病情好轉之後——啊,千萬不要惡化了,冰鋒簡直是在暗自祈禱。他這樣想著,離開了地下室。門已經關不嚴,只能繼續虛掩著了。
第二天上班,冰鋒趁看病人的空當,對護士長說,我去趟病房,一會兒就回來。他在醫院大門外的小店裡買了一斤橘子,一斤廣柑,然後去了九病房。正好在房間門口遇到葉生,她臉色依然憔悴,還是沒化妝,但看起來好像稍好一點,頭髮系成了馬尾,還穿著昨天那一身,只是把坎肩脫了。冰鋒看見外間的沙發上,胡亂疊著一床毛毯。葉生接過他送的水果說,還沒見過醫生給病人送東西的呢。聽楊大夫講,爸爸最危險的時期過了,但還沒脫離危險,人也不清醒。冰鋒鬆了一口氣,大概臉上也表露出來,葉生似乎有些感動。冰鋒隨她走進裡間。躺在床上的祝部長還帶著氧氣面罩,閉著眼睛,面色灰暗,顯得特別衰老。冰鋒知道他現在是病人,而且命懸一線,但畢竟與自己心目中的仇人形象相去甚遠,一直想象應該是一副兇惡、奸詐的樣子,可現在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冰鋒瞄了一眼床尾卡,上面只寫著「護理:一級」。他對葉生說,不打擾了,讓病人好好休息。有需要我做的,隨時告訴我。葉生點點頭,送他出來。
這以後冰鋒每天都到病房去看一下。有幾次沒跟葉生打招呼,只到護士站翻翻病歷,就走了。祝部長病情漸漸好轉,神志也清楚了。但還是很疲憊,至少冰鋒去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睛,更沒說過一句話。冰鋒感到審判與復仇的時刻漸漸逼近,現在祝部長應該不僅能聽得懂,而且能聽得完冰鋒所要對他講的話了。他需要的是創造一個與之單獨相處的機會。晚上應該只剩下一位家屬陪床,那麼想辦法將其調走,就可以進去執行自己的計劃了。